2019-01-06 10:53:36新京报 记者:董牧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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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制造怎样的当代日本叙事?

2019-01-06 10:53:36新京报 记者:董牧孜

今天中国人不仅在情绪与精神构造上感到与日本的亲近,也在经济、社会及人口展望上体验到类似的症候。我们在制造怎样的日本叙事?本周书评周刊推出日本叙事专题,旨在对中国出版传媒界围绕日本的话语生产做有问题意识的梳理,考察今天所形成的当代日本叙事。

日本叙事在今日迷住了我们。这不只是器物、消费生活方式或文化产品上的迷恋,今天中国人也在情绪与精神构造上感到与日本的亲近,在经济、社会及人口展望上体验到类似的症候。尽管这种比较可能是表象、肤浅而不得要领的,但假若考察近年中国出版界及媒体是如何呈现日本的,不难发现我们正参与制造一系列与自身相关的当代日本叙事。


中国年轻人的丧文化与日本年轻人的低欲望遥相呼应。佛系90后的小心情总能在日本友邻那里找到参照系。频繁占据朋友圈的日本叙事,以各种关键词的面目呈现,既有耸人听闻的无缘社会、老后破产,也有妙趣横生的草食系、御宅族。


中日作为最为瞩目的两个东亚国家,都曾在不同阶段经历了罕见的发展速度,日本/中国制造都曾横扫世界,挥洒“买下全世界”的壮志豪情。而二者如今同样也面临无可回避的产业转型、世界范围内的经济下行以及人口老龄化。在不同的发展起点,二者共同经历了上世纪90年代新自由主义在东亚的风行,并发展出各自的特殊制度模式。


本周书评周刊推出日本叙事专题,旨在对中国出版传媒界围绕日本的话语生产做有问题意识的梳理,考察今天所形成的当代日本叙事。


2019年1月6日“日本叙事”专题推送

头条:穷忙族、下流社会、低欲望……“日本叙事”正在占据我们的生活

二条:日本模式:一个变调的腾飞故事

三条:废柴青年如何用“贫穷”和“无能”塑造玩乐空间?


日本出版热的症候



今天,我们对日本知道得足够多了。新世纪以来,日本相关图书大量引进,尤其是近几年格外丰富,出版速度加快。有几大类别受到大众传媒瞩目:一是NHK特别节目录制组系列,二是通俗社会学畅销书,三是生活设计类的日本书。此外,中国本土也有不少“大众传媒知日派”的日本书写。


2018年出版的与日本相关的部分书籍


NHK之日本都市恐怖故事


NHK特别节目录制组系列推出的日本社会纪录片,多数有集结出版,简直堪称“穷人必读书目”。看看那些纪录片的名字你就明白了:《穷忙族》《无缘社会》《女性贫困》《老后破产》……如果说“日本是台湾的明天,是大陆的后天”的说法一直流传,那么对于中国读者而言NHK社会纪录片则惊悚犹如警世录。


畅销日本社会学


日本传媒高度发达,学术与传媒写作边界模糊,造就了以社会学家三浦展、企业家大前研一等为代表的活跃写作者,以及大量“日系”社会学畅销书。这些日本社会的文化观察取自第一手的观察资料,虽不乏洞见,但由于写作频率过高,往往也可能是论点重复、结构松散、“现象+数据”为主的“口水书”。


这些作品的显著特征之一是,热衷发明关键词,“下流社会”“低欲望社会”等概念皆因此风行。如今它们不但在日本畅销,在中国也畅销并引起讨论。另一方面,中国出版社对于日本社会学畅销书的引进、出版速度也加快了。比如,2018年大前研一的《低欲望社会》在国内媒体引起了很大关注,该书于日文原版3年后推出,还出现了两家出版社的版权之争,话题热度可见一斑。


生活设计类


日本生活设计类专书的出版热早已开始。很多文青对日本的印象,就来自这些精于器物、崇尚“小而美”的图书。2018年亦有《日本设计六十年》、《生活工艺时代》、《另一种设计:长冈贤明的工作》等著作出版。


中国人的日本观察


中国人刊于媒体专栏或结集出版的日本书写,往往以旅日生活经验与文化观察取胜,这类文化小品或沉溺细节,或致力于向中国读者呈现“真实”而不夹杂误解的日本,内容涉及日本政治、经济及社会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汤祯兆《日本中毒》

(2010)

、《命名日本》

(2009)

、《整形日本》

(2008)

,姜建强《无印日本:想象中的错位》

(2017)

、《另类日本文化史》

(2011,2014)

、《岛国日本》

(2015)

,刘柠《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不懂日本》

(2018)

、《中日之间》

(2014)

、《“下流”的日本》

(2010)

等,都是近年日本文化观察类的写作。


日本人发明了哪些关键词

来描述今天的生存状态?


下流社会、低欲望社会、无缘社会、穷充时代……尽管说法繁复多样,但大量词语要么属于同义反复,要么则共同指涉同质的问题,往往与老龄化、少子化、不稳定工作及低收入、低消费的社会现象或后果相关。这些词语共同勾勒出年轻人草食化,老年人活力十足,部分老后破产的不完全图景。


01

NHK纪录片《无缘社会》


社会/时代类关键词


下流社会


收入低下、人际沟通能力、生活能力、工作热情、学习意愿、消费欲望低下,简言之,对于全盘人生热情低下。


低欲望社会


与下流社会极为相似,面对低生育率、超高龄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意背负危机、丧失上进心和正常欲望。“选择不拥有”成为时代脉络下的合理选择。


无缘社会


“无缘社会”一说来自NHK纪录片,主题是“现代人的孤独老死”。有这样一批人:没朋友,“无社缘”;和家庭关系疏离甚至崩坏,“无血缘”;与家乡关系隔离断绝,“无地缘”。


穷充时代


今天日本年轻人之间弥漫着穷并充实着、“穷开心也不错”的气氛。事实上,穷充时代往往纯属无奈,好景不长。一旦两极分化持续加剧,穷不再“充实”,就成了“单纯穷”。


02

日剧《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世代/个体类关键词


飞特族

(freeter)


自由打工族。2012年度,飞特族多达180万人,占同龄人总数的6.6%。亦有不同统计方式的数据指出,日本飞特族多达500万人。


尼特族

(NEET, Not in Education, Employment or Training)


15-34岁的既未就学,亦未就业的青年。2012年度,尼特族达63万人,占同龄人总数的2.3%。


蛰居族

(Hikikomori)


指那些终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必需的购物和兴趣需要之外,基本不外出的15-39岁群体。据日内阁府统计,2010年度,日本全国约有69.6万蛰居族。


穷忙族


整天忙碌地工作,但是薪水不多,没有办法脱离贫穷的人。2014年日本报道指出,年收入不满200万日元的穷忙族已超1100万人,而他们将成为“老后破产”的预备军。


御宅族

(Otaku)


御宅族自上世纪70年代已有前兆,进入21世纪以来迅速扩大,自80年代至今涵盖了“60后”到“90后”等不同代际的群体。御宅族的人口规模迄无定论。这方面最极端的数据来自矢野经济研究所的调查,认为日本全国人口的25%为御宅族。


乐活族

(LOHAS, Lifestyles of Health and Sustainnability)


乐活族是一群具有较高学历和收入、但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欲念却不强的人,认同一种健康和可持续的生活方式。这一词语来自美国,实际上是一个营销概念。


03

日剧《我的家里空无一物》



生活/消费类关键词


慢生活

(slow life)


具有田园浪漫的慢节奏生活。“慢”潮流在日本不断蔓延。日本人在高强度工作下,面临健康、育儿等问题,越来越多人搬到乡下去住,拒绝长时间加班。这一讯号被迅速转化为营销手段,带动了住宅租赁、买卖等各类商机,然而现实中的日本农业却面临崩盘。


极简主义者/舍断离


拥有不太多的物品,在房间里摆放喜欢的物品,尽可能使用天然物品——只拥有必要的最小限度之物来生活的人。


第四消费


三浦展将过去100年来的日本消费社会史分为四个阶段。现代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经历了从大众化到消费欲望渐趋饱和的演变。在“第四消费社会”,人们萌生了不必拥有自己专属东西的价值观,摆脱了对于物质丰富性的诉求。很多人开始认为物品和自己的个性无关,不过是量产的商品,转而认可日本传统中自然生态的生活方式。


直击中国人的日本关键词

  

如今,中国也正在成为一个热衷命名的社会。佛系、丧、保温杯、锦鲤、肥宅快乐……这一风潮中,日本的流行关键词也被中国青年所吸纳,诸如社畜、草食男等,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尽管中国仍是一个“欲望过剩社会”,但“低欲望社会”还是令中国青年感同身受。“不恋爱、不结婚、不买房,因为他们怕输”,日本青年的生存状态击中了一线城市奋斗者的生存焦虑。既有人忧虑“低欲望社会”正到来,也有人援引三浦展的“第四消费时代”,认为“消费降级”未必坏,我们正迎来一个欲望更为节制的“极简主义”时代。


曾经认为好的东西如今不再被看中,曾经认为不好的东西又焕发魅力——假如从世代角度看待日本社会主体的变迁,我们甚至可以说日本年轻人的DNA发生了变异。这既是年轻人的主动选择,也是应对社会下流化的不得已之举。


三浦展对飞特族、尼特族的研究数据之中,有一些有趣的发现:原来越是“下流阶层”,越声称自己追求个性,而他们大多未婚、无小孩、非正规就业。他所描述的这些“追求自我”的下流阶层,往往不是真正的底层,而是中流阶层中的“下层”。这意味着团块世代的上流阶层所秉持的那些生活方观念(比如“以自己的方式自由生活”“尊重个性的家庭”),已经蔓延到团块次代的下流阶层了。


词语解释


团块世代


第一次育婴潮世代,广义上指1945年至1952年前后出生的人群。


团块次代


第二次育婴潮世代,1971年至1974年出生的人群,也是日本进入中流社会之后出生的第一代人。


只不过,如今三十几岁的“极简世代”,在负面信息充斥的“失去的十年”里度过了多愁善感的少年期,变得欲望寡淡;而比他们大十多岁的“泡沫世代”,经历了勤奋工作的“过劳时代”依旧精力十足,拥有旺盛的物欲和发迹欲。


作为大企业的管理人员,三浦展在他的研究中表达了自己的困惑:越高阶层的人越辛苦工作,越低阶层的人工作越闲散,甚至有些根本就不工作,“这样的话,那些还在辛苦工作的人,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工作呢?与之相似,大前研一也认为日本人亟须改造,他给那些颓废青年开出的药方是:要彻底教育他们成为一名社会人,使之自食其力,还要养家糊口,培育下一代。


然而事实上,上世纪90年代以来,恶劣的雇用条件和产业结构变化导致低收入人群大为增加,中产阶级分崩离析之后,日本社会各阶层之间越发难以实现理解与沟通,各自守在各自的井底。今天日本的企业白领与飞特族、尼特族已经分道扬镳了——大量后者往往无法成为有钱结婚的人,而“人口减少”又是日本社会最大的问题。目前的日本尚未推出有效政策应对这个怪圈。


不过,即便同为“低欲望”的年轻人,也存在认识上的差异:究竟是只因为无法向上爬而选择“只要平凡”,还是根本就不认同这样的社会秩序?面对“上流”与“下流”的阶级分化,穷人要如何完成逆袭?


作者

:董牧孜;

编辑

:李妍、安安、覃旦思;校对:杨许丽、吴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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