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10 02:31:09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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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丽克诗歌的艺术特征

2020-10-10 02:31:09新京报


柳向阳


范静哗


赵松

  自《阿勒山》开始,格丽克的每部诗集都是精巧的织体,可作为一首长诗或一部组诗。不过,精巧的结构并没有影响到诗歌内部的深度,由于教育和成长经历的影响,格丽克在诗歌的句子里赋予了很多可供探讨的思辨空间。在格丽克获奖后,作家赵松,译者柳向阳、范静哗就诗集中的整体感、对自白派传统的继承以及心理学与古希腊文化挪用等诗歌主题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柳向阳

  古希腊传统,是露易丝·格丽克的主要面罩

  新京报:露易丝·格丽克诗中的哪些特质,让你决定翻译这位诗人?

  柳向阳:从美国的诗歌传统来讲,她是从自白派过来的。她早期被称为后自白派,但是格丽克超越了自白派。我们知道自白派的几位重要诗人都自杀,格丽克跟他们一样都是有疾病的人,格丽克战胜了这些,从自己的生活中战胜了疾病。也因此,格丽克在诗歌中开辟了新路,就是我们能超越既往的东西。

  她的诗歌主要是走“心理”这条路。她高二便辍学,因为厌食症、抑郁症、失眠症,她一直坚持心理治疗,所以她的诗歌走的也是心理这条路。

  从整个西方文学来讲,她的诗歌是对古希腊的回归。我们如果把视野扩大,我们会说,西方文学有“二希”传统,其中一个就是古希腊。我觉得有必要有这样的回归,我们需要重新回到伟大的古典。

  新京报:另一位著名英语诗人安妮·卡森也在诗歌中运用、回归古希腊传统,两位诗人有哪些异同?

  柳向阳:安妮·卡森的诗集在国内出版我是知道的。回归古希腊,格丽克是特别典型的,古希腊是她主要的面罩,有时候她的整本诗集都是古希腊的东西。但是她是在写自己的东西。

  新京报:和自白派一样,她的写作是不是也是某种自我治疗?

  柳向阳:对。这是她诗歌中的重要意义。就像刚才说的,她的诗歌对应了自白派的传统,然后再超越。另外一个传统就是古希腊传统。通过这些方式来超越。借助古希腊传统做超越,要不然还是很难的。

  就欧美文学来讲,需要回到这种非常好的传统。

  范静哗

  她将个体的体验,融入西方文化的框架

  新京报:格丽克曾说,“心理分析教会我思考。”这一点在她的诗歌中有怎样的体现?

  范静哗:说到心理学的影响要看怎么理解。我的理解是她的诗歌对心理挖掘得很细腻、很深,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她把所有诗歌写作融入了西方的精神文化史里面,也就是说,她的诗——不是我们讲的一首一首诗,而是一本诗集——构建了一个独自存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基本上融入了整个西方文化传统当中,例如她会在诗中借用特洛伊战争或者西方神话系统等。从这个角度来说,格丽克的“心理”实际上是整个社会心理,再加上个人的心理。

  而她的个人的心理学,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女性”这一个体身份。

  格丽克的写作历程涉及两大关键背景。她的美国背景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私人化写作时期。二战结束后的十年是非常沉闷的,比较保守的十年。过后(直到越战之前),又是性解放的时期,文学的典型代表就是美国西部的垮掉派,东部的自白派。这两派都在写私人,只不过垮掉派更多的是从社会整体着眼来写私人,而自白派是以个体来写个人化的心理感受,尤其是隐私性的感受。同时,自白派从政治角度提出,个人的就是政治的,这就导致了私人化写作的盛行,包括自白派本身的写作,都被认为具有社会有效性,或者说我们现在讲的合法性。

  另一方面,对于格丽克来说,到底是谁构建了我们的心理?这就需要考虑到女性主义的心理,也就是女性的身份。

  当时,法国的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出,“社会性别是构建出来的。”而前几年刚刚去世的爱德林·里奇,也提出过类似看法。在这个意义上,格丽克的诗是把个体的心理感受与整个社会的、包含从女性主义视角来看人在社会中的位置或者身份的构建相融合。她的心理更多的是这样的。

  新京报:另一位译者柳向阳也提及了格丽克诗歌的重要写作特点,即对古希腊传统的回归。对这些写作资源的利用……

  范静哗:我们有个专业术语,叫做挪用、占有,英文叫appropriation。简单来说,格丽克把美国郊区中产阶级家庭主妇的生活环境,直接对应和联系到了希腊传统。她不仅仅是采用这个名称,更多的是把她的个体身份和感受上重新融入到古希腊的传统当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重铸了传统。她的强项不是说写一首诗,讲讲女人日常生活中的小哀怨,而是扩大到构建整个环境。很多女性主义写作,有时完全是个人的、碎片化的,格丽克的感受不是这样,她把这一切变成了一个生活环境、一个小社区,所以她的很多诗是一整个环境(她所居住的环境),对心理感受起到了一种唤起的作用。她借用古希腊传统,又融入古希腊或者说西方社会文化框架当中。

  新京报:格丽克的诗歌,抒情性和思辨性是如何融合统一的?

  范静哗:我的想法是,抒情本身就是一种思辨。

  赵松

  她的诗歌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整片丛林

  新京报:你如何评价格丽克诗歌的整体风格呢?

  赵松:我第一次读格丽克的诗歌是很早的时候了,只是几首诗选。当时只是感觉很特别,但并没有特别强的印象。直到后来世纪文景出版了两本她的诗集,两本书统一看了之后,印象就非常强烈了,甚至强烈到觉得这样的诗人在历史上都是不多见的。

  她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整体性,她的所有诗歌,即便你抹掉时间、打乱编排,依然能看到一种整体性和生长性。格丽克的诗歌不是一首首单独排布的,而是一个整体,有内在的关系和延展性,至于这种关系是什么,只有在读的时候自己去体验。如果你只读其中的某一种,是感觉不到的。

  阅读的时候,你会感觉是和她一起坐在一艘船上,一同渡过一条河,一同抵达对岸的某个事件。当你读完后,你会感觉这个事件并不是这首诗本身,这首诗反而像是这些事件的预兆。这也是为什么她的诗总有特别耐人寻味的角度。

  很奇怪,我在阅读她的诗歌的时候感到,她并不像自白派诗人那样过于沉浸在自我的状态里。对她来说,自己的经验世界和外在世界带给她的感官积累,几乎是平等的。她更像是在用第三视角来观看这一切。

  因此,格丽克的诗歌还有一种很个人化的仪式感,会有神秘的意味。这种神秘感不是宗教的,也不是神秘主义的,它是一种音乐般的调性而产生的神秘感。她的诗写得也不玄,是在用相当日常的场景和细节来完成她的诗歌空间。

  新京报:这种“整体性”也带来了一些批评。比如她的诗歌中总是反复使用相同的意象,例如月亮,夜晚,压抑忧郁的情绪,致使有人批评她的诗歌题材匮乏。你如何看待这种重复性?

  赵松:我觉得没必要过于苛刻。没有哪个作家是为了重复而重复的,同样一个意象,比如月亮,出现在不同的语境里会有不同表意的方向,这是显而易见的。说她题材狭隘,这就有点求全责备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评价,可能任何诗人——从荷马史诗到当代,都有问题。

  新京报:诗歌中以“夜晚”“月亮”之类的意象作为主题、表达忧郁情绪的诗人有很多,格丽克和他们相比有什么区别?为何她能够从中脱颖而出?

  赵松:这样的诗人的确很多,但对于真正能留下来的诗人来说,他们之间的区别度还是很高的。这不是说他们情绪上的区别,而是他们采用的方法不一样。格丽克的诗歌,最大的特点是你不会停留在“这一首诗写得好,那一首诗写得不好”这样简单的评价里。相反,你会觉得,她的这一首诗在通往另一首诗,而另一首诗又在通往下一首诗。她的诗歌,有某种交互推动的内在关系。即使做一个选集,只选她的20首诗,依然会有这种感觉。

  能让人有这种感觉的诗人并不多。你没办法把她拆裂,从里面挑出几首好诗,只能从整体中去感受才更有意思,她的诗歌不是一棵树,不是十棵树或一百棵树,而是衍生出了一整片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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