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08 11:15:41新京报 记者:宫照华 编辑:余雅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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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成癖,我得了一种名唤“读书”的病

2019-12-08 11:15:41新京报 记者:宫照华

书与人之间的故事千姿百态,一直在我们身边的社会中发生,形形色色的读书人以不同方式体验到了灵魂的归宿感。本期书评周刊专题带你走进一个个书与人相遇的故事,探访爱书人敏感而独特的心灵世界,感悟书带给人的神秘而永恒的印记。

撰文 | 宫子


根据接受主义美学的观念,书只有当在读者那里完成后才算是一次终结。不过,书与人的故事绝不会因为这个过程的终结而告一段落。


一本书给读者带去的影响是难以预料的,我们既无法通过书的内容预测影响的结果,也无法预测这种影响的持续时间。有时,第一本阅读的书会在人的内心打上烙印,为其后续的人生奠定基调,有时,人生中途偶遇的一本书会突然改变一个人的未来。还有更多的时候,人因为阅读的积累而在脑中积存了大量问题,它们让人陷入焦虑与痛苦。也有可能,人与人之间会通过某本书沟通情感,形成更理想的人生关系……


这个主题催生了一批讲述书与人之间相互碰撞的故事。它们有些是虚构的,有些则取自现实。在疲惫的生活中,书为人提供了一个更神往的世界,有读者因书而相识,并让“查令十字街84号”成为精神圣地,也有如赫拉巴尔这样的作家去废纸堆里翻书,只为满足内心的欢愉。为了阅读,人们愿意冒着被枪杀的风险向集中营里偷书,为了童年时读到的某一本书,有人会在内战时期的西班牙四处奔波,破解作家身后的谜团,也有名为伯尼的雅贼成了白天以书店老板为职,夜间却从事盗窃的不法分子。


书与人之间的故事千姿百态,一直在我们身边的社会中发生,形形色色的读书人以不同方式体验到了灵魂的归宿感。本期书评周刊专题带你走进一个个书与人相遇的故事,探访爱书人敏感而独特的心灵世界,感悟书带给人的神秘而永恒的印记。



01

读书理应是一种愉悦


上大学的时候有个朋友来寝室敲门,向躺在床上犯迷糊的我强烈推荐了一个短篇小说,说一定要读读因为那个主人公实在是太像我了。他猜测我一定会喜欢,但结果恰好相反,读完后我对里面的主人公油然而生一股憎恶之情。


那篇小说是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旧书商门德尔》,里面的老头子三十六年与书卷为伴,书桌就是他的家园兼坟墓。读完后我怒不可遏地反驳说自己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没到蜕变为书页扫描仪的年纪,当时我最喜欢阅读的是凯鲁亚克的《大瑟尔》和波西格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我可不想当个终日枯守在桌旁阅读的守门人,我想当未知路线的前锋,我幻想着流浪,谈轮盘赌式的恋爱,做些疯癫癫的事情,对着月亮抽烟、酗酒,我像菲茨杰拉德一样迷恋着橱窗里半透明般飘浮的奢侈品,迷恋着外形如热带水果的鞋子和雨伞。


读书,对我来说理应是一种愉悦——这并非简单字面上的、感官层面的喜悦,而是一种能让精神沉浸到某个空间,并在其中自由舒展的状态。许多脑海里的阻碍、礁石、重复性的波浪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艺术家们以笔触涂层的显影。


这些新鲜的光影看似细微而不经意,却将永恒而平等的光线散射在每个角落里,每个小人物、荒唐的行为、卑鄙的内心活动、被愚弄或侮辱的命运,都在其中找到了自身的尊严并抵达更崇高的真实。无论是阅读纪德、加缪、陀思妥耶夫斯基、布朗肖,还是马尔克斯、凯鲁亚克、克里斯蒂与村上春树,在好的作品面前,忘却时光与自我的浸入式愉悦永远是第一位的。


然而,就像寻欢作乐久了的人早晚会染上疾病一样(除非他身体像酒精人尤金·奥尼尔那样棒),读书读得太愉悦,那疾病也就随之而来。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开始走不动路,每天的步行路线用半截粉笔头就能勾勒殆尽,去其他城市做一趟旅行仿佛要搞一次航空登月般步履维艰,接着,视力也开始退化,交际圈被书桌旁边的四堵墙锁死,发音系统也变得迟钝,好像放弃掉口语交流能让自己的思路走得更快更远。从来不曾喜欢过斯通纳或理查德·耶茨这样的人物,不曾有过他们的成就,却染上了他们的所有痛苦。


在阅读朋霍费尔的传记《陌生的荣耀》时,深刻羡慕他那充沛的精力,半天之内就可以完成阅读与写作任务,而后会见朋友,进行体育活动,日常交际,什么事情都不耽误。可这样的幸运儿实在是少之又少。我相信有些人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命运恩赐了抗体,可以在书堆里打滚又怡然自得,不受“巴托比症候”的侵害,但我显然不是其中一员。


02

书读得越多,脑子越模糊


以上困窘都是由读书造成的吗——气血不足、身体颓坏、精神抑郁萎靡、营养不良——但即便如此,多数情况下书迷们还是喜欢炫耀自己由阅读塑造而来的身材,喜欢对某类观点或话题侃侃而谈。我曾经试着参加过一两次读书会,地点就在某家咖啡馆外面的遮阳伞下,几个年轻的大学生啜饮咖啡品读黑塞,但过了几分钟后我就直接离开了,主观原因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题可聊,而客观原因在于大学生们都不抽烟并且厌恶身边坐着一个吞吐爆珠香烟的不文明分子,以及我薄弱的记忆力无法为《玻璃球游戏》找到文本论据。


这也是读书人疾病中的一种,书读得越多,脑子里模糊的东西也就越多,也许正因如此,很多人才会不断添置书架摆满书籍,表面上看起来是天堂啦,图书馆啦,乌托邦啦,直到搬家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背负着一堆沉甸甸的废铁,可这废铁又是连着肉的,帕慕克说人们只需要在身旁留下地震时必须保留的几本书籍便足够,但真到了割舍的时候又何其痛苦。那天下午我感受到了两种监狱的存在,一种是想以摒除的方式把话不投机的读书人押送出去,一种是想以确定的观点和言论捕获小说。二者我都不喜欢。


读书人的疾病之一:书读得越多,脑子里模糊的东西越多。


解决上述问题的一个好办法就是加强锻炼。现代读者与作家越来越让人感到无聊的一个原因是人们都走到了文明的笼子里,作家们都穿着正装,教养良好,在大学或书房里写作偶尔还参加几场似是而非的文化活动,“我感觉自己打扮得像只企鹅”,约翰·班维尔在布克奖评选前跑到了公园里,盯着池塘里的黑天鹅深觉自己那身黑色西装的荒诞性。


现在,不要说拳击手、海员、洗车工、流浪与拾荒者,即便是以律师和小公务员的身份兼职写作的作家都几乎绝迹。作家与读者都是按创意写作或阅读课计划培养出来的。社会是要朝着文明的体系进步,代价则是人们不得不放弃掉昔日可爱的野蛮、无所顾忌,它的气血正在逐渐衰弱,它没有体力面对精神的荒野而开始在主题化公寓的房间里串来串去。我想着,自己应该跑出去,从事一些与文学无关的工作,放下手中的书,翻过那道单向透视玻璃……


可当读书这种疾病发生后,治疗便几乎是徒劳的。电影里的1900号为什么就是不肯下船呢。他与现实生活的距离就只有一道舷梯而他已经提着箱子下降到了中途。可他还是转身回去了。他在窗户外面看到了新生活的可能性,美好的愿景把他推向了人群,他和那个女孩子的距离几乎只有一张黑胶唱片但那间隔就像《创世纪》里定格的两根手指般遥远。


为书所累的人也陷入了此种痼疾,可以独自躲在房间里抒情,或者像卡夫卡那样把爱情的痛苦转化为没写名字的干花束然后插在自己卧室的瓶子里自赏,可若是想把它手递手地传达出去,则艰难不已。察觉到我在此痼疾的路上渐行渐远之后,身边的朋友们针对我的状况提出了一系列描述,诸如恐惧,封闭,为思想所困,抑或是沉默寡言的天性使然,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在读书人常见的疾病中,我没有感染上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之症,遇到什么刁难苛责基本都是一笑置之,也不曾拿着福柯或齐泽克的理论就裙子长短之本质侃侃而谈。这导致我在痛苦而自作自受的读书人群体中,连几个病友都碰不到,就一个人呆在书的病房里阅读。


03

沉迷于书的无奈


坐在病房里,眼前闪烁着陌生的作家,未曾听闻的书名,还有装帧精美的封面,每当看到这些东西在一本书上出现时,便按捺不住购买的欲望。即便是水准一般的小说,也会因为某几个片段或对话而在心里留下一道划痕,至于优秀的作品,就如同剑术练习的现场,有成堆的句子会在我心里乱七八糟地劈砍——“所谓书,必须是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卡夫卡的这句话还是过于乐观了。斧头砍完后,剩下的往往并不是什么宽阔的海洋,而只是狼藉不堪的现场。世界变得更纷乱了。刚读完一本托马斯·沃尔夫的小说想去市中心来一场爵士乐般的散步,接下来就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巨著将你牢牢地捆在书架上并用高强度思想鞭笞你的灵魂——想抽身而走,不可能的。


所以,在这片海面上,才会有那么一群不愿意下船、终生在船舱里举办狂欢节的人。那是一群不安分的隐士。那里有二手黑市,有图书侦探,有谋杀犯,有就着盘子读书的疯子,有修道院里跑出来的焚书人和在甲板上前后驰骋的堂吉诃德,兴许还有栖居在底层的收藏家,被幻想童话搞得五迷三道的孩子或成人,盲人图书管理员,住在隔壁却要靠读书交流灵魂的情侣……人与书的故事就不断在这艘船上上演。他们是最为书籍而疯狂、最病入膏肓的一批人,他们也是绝对不会在文学史上留下姓名的一批人,他们的行为对摆脱图书之荼毒毫无裨益,但若试想人终是要因为某种疾病而死的,那么死于书之疾病听起来还算有些诗意,不至于狰狞可怖。


读着不同人与书之间的故事,感受到的不仅是幻想、自由、乐趣、奇迹之类的东西,更多的还是那种沉迷于书的无奈,因此,每当碰到这些同病相怜者的故事时,我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倾听。这无助于疾病的缓解,却多少带来了一些苦中作乐的慰藉。


撰文 | 宫子

编辑 | 余雅琴

校对 |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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