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22 14:06:32新京报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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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有你2》火爆:偶像选秀其实换汤不换药?

2020-05-22 14:06:32新京报

近几年,偶像选秀节目的热度依旧不退,却呈现出一幅欣欣向荣而又徘徊不安的奇妙图景。为何选秀如此兴盛?我们到底需要多少偶像?逐渐蓬勃的偶像工业即将把我们带向怎样的未来?

最近,《青春有你2》和《创造营2020》两档女团选秀话题不断,就连并不关注偶像养成节目的人也不免多瞧一眼。

 

自2018年开启“偶像元年”至今,短短三年间,仅在“优爱腾”三大平台,就上线了七档偶像团体选秀综艺,持续占据着公众视野。相似的赛制、流水线般的造型妆发、千篇一律的舞台风格、重合的嘉宾导师们——即便存在种种不足,偶像选秀节目的热度依旧不退。

 

相比偶像选秀节目的火爆,“偶像们”却是半红不紫,毁誉参半:“老人”中,虽然已经出道成团,但却无甚成就者大有人在,靠偶像选秀成为真正红人的不过寥寥。“新秀”里,丑闻与批评齐飞,“实力不够,打榜来凑”成了路人对偶像的最大印象。

 

这是一幅欣欣向荣而又徘徊不安的奇妙图景:既簇拥着充满青春荷尔蒙的小哥哥小姐姐高歌猛进,也迅速让他们在大众眼中凋败;既用爱和梦想喂养着如饥似渴的粉丝,又用金钱和流量将他们紧紧捆绑。与此同时,随着粉丝文化的发展与壮大,再也无法“圈地自萌”的粉丝和路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大小冲突不断……为何选秀如此兴盛?我们到底需要多少偶像?逐渐蓬勃的偶像工业即将把我们带向怎样的未来?


撰文丨 阿莫


1

“偶像元年”过后,

选秀日趋同质化

 

2018年被很多人称为“偶像元年”,三年之后,各大平台的偶像选秀节目不断出现同质化甚至撞期的情形。


为了避免观众的审美疲劳,今年的选秀节目开始在挣扎中创新。这种创新显然并不体现在赛制上,也不体现在选拔标准上,甚至不体现在灯光舞美造型风格上,而是体现在侧重表现的内容方向上。

 

爱奇艺的《青春有你2》显然打的是“话题营销”牌。其参赛成员有些本身就拥有一定的话题度,比如已经参演过热门电视剧《下一站是幸福》的虞书欣、网红林小宅、一度被认为是吴亦凡绯闻女友的秦牛正威等。这些话题选手在节目制作过程中被给予较多镜头,并制造相关话题。

 

同时,节目组也刻意呈现了一些被网友称为“有丑闻”的选手。随着“冰清玉洁”四姐妹的劲爆新闻,奇葩的rap“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和综艺神兽虞书欣,《青春有你2》已经成功靠话题出圈,成为了网民们心中最夯的“社交货币”,并被昵称为“吃瓜有你。”正因如此,《青春有你2》成为爱奇艺推出“内容热度值标准”以来数据最高的综艺内容,但与此同时,选偶像到底是审美还是审丑的质疑也被扣在了这个节目头上。

 

《青春有你2》的rap“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成为刷爆全网的梗(网络图片)。


相比而言,前不久刚刚开播的《创造营2020》由于失去了播出先机,则希望靠狂吹“实力”取胜,其开场就突出了严格的标准——个人实力和团体融入度。的确,一上来就1V1battle的选秀节目着实是少数,已经审美疲劳的观众仿佛看到了希望。

 

不过,虽然第一期海选确实展现出部分选手的强劲实力,但节目评价却越来越高开低走。在这档喊出“最严标准选女团”的节目之中,充满着导师迷惑发言和不明确的输赢判定,令观众迷惑到反问“标准在哪”。甚至有不少观众批判导师黄子韬 “仿佛昏庸无能的老皇帝在选妃”,看到普通选手就是“你达不到最高标准”,看到漂亮妹妹就是“心动的感觉”。

 

《创造营2020》。


实际上,要求一个偶像选秀节目完全“靠实力说话”,绝不可能。毕竟,偶像的魅力有时候恰恰在于其“不完美”的属性,因为不完美,才能够给观众以养成的快感。同时,偶像的人格魅力也是实力考验中难以衡量的。

 

再退一步来说,倘若真的完全看实力,何必设置大众评审?何必选偶像?为何不去选专业的歌手、舞者?不难看出,《创造营2020》不过是在努力贩卖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噱头而已。

 

无论是招致非议的“话题先行”,还是名不副实的“实力为王”,都受到不少吐槽,但我们很难因此责怪节目制作者们。毕竟,这些节目都有相似的赛制设置,重合的选角标准,甚至连长相都差不多的选手,他们拥有大量同质定型化的内容和行为模式,与工业流水线如出一辙。有时候,路人甚至都分不清哪些选手是来自哪些节目。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为了做出些许区别,导演组已经挖空了心思。

 

2

 蓬勃发展的秘密:

偶像选秀,最划算的生意

 

许多观众不禁发出心中呐喊:既然如此,就非要做选秀吗?哪有那么多值得追捧的偶像?哪有那么多“秀”可以选?就不能换个节目内容做做看?

 

毫无疑问,做一个完全不同的新节目,显而易见是一个摆脱同质化竞争的简单方式,起码比挖掘已经没剩下几个新人的偶像市场、苦苦思索如何打出区别要简单得多。但对于节目制作的最上游——节目播出平台来说,再没有比偶像选秀更划算的生意了。

 

从节目本身来看,选秀题材天生自带资源和热度,容易促进节目的关注度和影响力;反过来,也就进一步促进了节目的播放量、内容热度等广告商关心的数据。当今的偶像选秀节目,并不仅仅是一个节目,而是能够直接盘活不少资源:参选选手的身份是“练习生”,和素人选秀相当不同。这些练习生选手本来就有一定热度,在参加节目的时候,会自然把他们的粉丝吸引到节目中。此外,就算选手本来的热度不够,由于这些选手大多签约了经纪公司,而经纪公司为了捧红艺人,就会尽其所能在节目播出期间为该选手相关的节目内容和话题做鼎力推荐,这也是人们经常看到选秀节目上热搜的原因之一。其他类型的节目往往需要节目制作组或平台自己做宣推,但在偶像选秀节目中,经纪公司则会大大助力,节省了许多平台方和制作方的宣推资源及成本。

 

从节目背后的偶像产业链来看,平台是重要的推手。很多选秀节目艺人都会与平台或者平台相关的经纪公司签订协议,后续进行收入分成。这种协议的依据是,因为该选手在某个节目出道而红,所以其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大部分是一年至两年的走红黄金期)将参演收入的大部分分给平台。这样一来,节目也成为了平台的一项重要投资,其带来的收入不仅仅来源于节目本身,也来源于节目产出的艺人。通过这种方式,平台可以分吃偶像产业的大蛋糕。

 

《青春有你2》的四位导师。


除此之外,选秀节目还很容易成为偶像“回炉”、保障持续收入的载体。很多偶像选秀出来的艺人或是没有什么特别能力的流量艺人,往往很难有出色的作品,但他们又希望保障一定的曝光度来维持知名度。他们可以选择到选秀节目中重新参与竞选或者担当评委,持续为产业输送利益。例如,蔡徐坤通过《青春有你2》就成功树立了温柔导师形象,揽获了不少人气。

 

可见,主导节目制作的并不仅仅是内容好不好看、题材热不热门这么简单,而是与背后的利益息息相关,而且相关考量无处不在。举例而言,近年各大选秀之所以纷纷转向女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男团的受众和粉丝往往只有女性,而女团的受众男女均有,更容易圈粉和获利。可以说,只要这个成功的商业链还在继续运作,偶像选秀节目就会继续扎堆出现。


3

“全民制作人”的幻梦:

谁有重新定义偶像的权利?

 

实际上,偶像选秀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节目类型,自 “超女快男”系列之后,选秀节目再无大的浪花。2015年左右,卫视和视频网站受到韩流影响,开始推出了不少偶像团体选秀综艺,往往反响平平。相比之下,2018年之所以能被称为“偶像元年”,乃至牵动整个明星经纪产业,还要得益于要“全民制作人”这一概念的流行。

 

《Produce 101》是一档韩国节目,“Produce 101”意为由观众担任“全民制作人”。在来自不同娱乐公司的101位练习生中选出11位成员成团出道,展开团体活动。2017年,《Produce 101》第一季在韩国播出后,凭借着新颖的淘汰机制带来全民参与感,收视口碑双丰收。2018年,节目甄选男团的第二季捧出组合WANNA ONE更是大获成功,话题度和关注度甚至一度赶超EXO、防弹少年团等韩团顶流。

 

2018年,韩国《Produce 101》第二季捧出的组合WANNA ONE。


“101系列”在韩国的成功几乎是必然,这和韩国明星市场的状况息息相关。一直以来,韩国的偶像几乎都被SM、JYP、YG三大娱乐公司垄断。除了防弹少年团所在的BigHit,基本没有小公司能够突出重围。因而,以全民公投为基础,打破公司生产线的《Produce 101》给了所有年轻练习生一个机会。这也是粉丝们爱上这档综艺的原因:在这里,一切都是公平的,不论出身、不论成本,只要够努力够优秀,大家就能看见你,帮你实现梦想,获得成功。这种“草根美梦成真”的叙事,切中了民众的痛点,令他们感同身受。

 

中国的语境与韩国不同。虽然中国并不存在经纪公司垄断的残酷现象,但平民参与明星制作的方式,切中了互联网“流量为王”的时代脉络。在此之前,为idol打榜和打call、用自己的点击捧出喜欢的偶像——这些本来已是现代互联网追星的重要形式之一。选秀节目又对此进一步深化,通过“全民制作人”和“创始人”的身份定义提供了“赋权”的幻想,刺激粉丝、诱导介入、强化参与,把受众深度纳入偶像的成长过程。当粉丝认为自己的每一次点赞、转发、控评都与偶像产生重要联系的时候,就会更加沉溺其中。

 

粉丝认为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偶像的“真正运营者”,于是对偶像也更具有认同。同时,很多对偶像本身不感兴趣的粉丝,也可能为了获得权力感和群体认同而参加投票。

 

爱奇艺的《偶像练习生》和《青春有你》、腾讯的《创造101》和《创造营》、优酷的《以团之名》……无一不强调全民制作人,就如《创造101》中的王菊曾对观众说:“你们手中握着的,就是重新定义中国第一女团的权利。”

 

《创造101》的选手王菊曾对观众说:“你们手中握着的,就是重新定义中国第一女团的权利。”


然而,观众是否真的拥有重新定义偶像的权利?

 

讽刺的是,以对抗资本和全民投票为名的韩国《Produce 101》已经爆出了票数造假的丑闻。事件源于第四季,有观众发现了神奇的“29978”以及“Tony基数”:多个相邻排名间的票数差值相同,以及中国练习生Tony的票数与其他练习生的票数相加能得到另一个练习生的票数。票数造假的事情迅速发酵,认为自己被欺骗的观众要求官方给出相应的解释,但Mnet(节目制作电视台)在声明里表示,票数只是显示错误,最终排名不变。后来,节目制作人、涉嫌造假的经纪公司Starship、MBK、Woollim等相关人员被拘捕,事情的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展,不仅第四季,第三季Produce 48以及Mnet另一档选秀节目《偶像学校》也被证实造假。全民偶像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当然,并不是所有偶像选秀节目都存在造假嫌疑,但是在大资本和节目组严重利益相关,票数又很难查证的情况下,大众是否能长久保持对节目的信任,的确要打一个问号。而且,除了票数以外,偶像出道还有种种影响因素和潜规则。

 

客观而言,一档选秀节目汇集了100余名练习生,从每位选手的舞台表演、练习室训练再到展示更多训练生个性化的采访、小剧场等,拍摄的时长都远远高于节目播出要求的时长,于是需要进行适当的剪辑,对信息进行选择和加工。那么,在加工的时候,出于希望节目内容好看的目的,或者突出某个话题的目的,就会造成一些人内容多,一些人内容少,一些人展现出来的形象和实际情况有一定落差。观众对选手产生什么样的印象,其实和节目组的拍摄与剪辑有着很大的关系。

 

另外,既然选手们从属于不同的经纪公司,其利益争斗也难以避免。这一点我们可以参考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文化霸权理论,他描述了统治阶级(连同其他相关阶级或阶级成分)通过操纵“精神及道德领导权”的方式,对社会加以引导而非统治的过程。而当代娱乐产业就是文化霸权的典型。在选秀节目中,资本运营的炒作营销从不停歇。

 

经纪公司常常使用热搜话题导流粉丝,再加上部分“微博意见领袖”利用网络话语权,刻意迎合资本运营的话题甚至与资本商合作,符号标签就这样诞生。受众看似拥有很大的自主选择权,但实际上受众的情绪、态度和选择很大程度上都是被所看到的话题引导。由于观看这类选秀节目的粉丝群体趋于年轻化,易盲从与冲动,他们很容易被“带节奏”。这时候的偶像选秀,不再是全民游戏,而是回到了经纪公司资源争霸的赛道上。

 

事实上,当没有资本在暗潮汹涌时,明星也的确难以成功。2019年,日本版《Produce 101》要求参赛选手必须是没有经纪公司的纯素人。整季节目没有撕逼、争议、黑幕传闻,真的只是在讨论梦想。但由于缺乏话题和噱头,节目本身收视表现不佳,选手赢了也没有多少人气。也许有时候,正是因为有竞争、有话题、有各种各样需要粉丝去帮助偶像斗争的地方,人们才有“pick”的动力。虽然粉丝们嘴上说着只关注选手的梦想和表演,但是实际上并不真的在意。这便是当今选秀文化所展现出来的奇怪矛盾。


日本版《Produce 101》。


4

善变的粉丝,脆弱的偶像:

《乘风破浪的姐姐》依旧换汤不换药?

 

产业需求和粉丝需求共同促进了选秀与粉圈文化的诞生和极速发展,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要向何处进发。

 

一方面,粉圈文化正前所未有地具有社会存在感和影响力,其权力不断加强、地位不断上升,已经不再只是破圈那么简单,而是渗透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看上去一派欣欣向荣。另一方面,新生偶像不断诞生,无论是资本还是粉丝都对他们毫无耐心,不会等待他们挖掘出自身更多的魅力,拿出更多更有力的作品。

 

由于新型粉丝文化大多都是用一个节目或者一部剧催熟,粉丝群实则存在着诸多畸形现象,例如过分的群体狂欢、偶像隐私侵犯严重等。由于互联网的透明性、互动性过强,偶像和粉丝的互动程度以及偶像本人生活的曝光率巨大,偶像与粉丝的关系看似非常亲密——偶像由粉丝一手打造完成,能够直接聊天,能够用真人秀和社交媒体窥探私生活等;另一方面,粉丝与偶像的关系又非常脆弱——粉丝喜爱的只是偶像被塑造出的某一方面,例如选秀中的努力,但当选秀结束,粉丝就可能不再喜欢了,又或者当粉丝发现偶像并不是自己所“认同”和“投射”的样子,那么“人设崩塌”之后粉丝就会“粉转黑”。正因如此,一夕爆红不久后悄无声息以及谈恋爱后就“糊穿地心”的偶像数不胜数。

 

粉丝群体本身充满着变数和脆弱,路人们也渴望改变。事实上,许多人已经开始厌恶这种纯粹靠粉丝人数取胜,看似毫无实力和作品的偶像文化。甚至有路人粗暴地认为目前的明星和上一代不同,目前的追星者也和上一代不同。无论是2019年的周杰伦蔡徐坤大战,还是前段时间肖战粉丝引发的冲突,问题都可见一斑。

 

《乘风破浪的姐姐》节目宣传语,来自芒果网。


在这样的背景下,新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顺势诞生,这个节目让人到中年的女明星们追求梦想,组成女团,成为了令不少人心潮澎湃的风向标,仿佛可以就此打破年轻漂亮却庸碌的偶像魔咒。然而,却没有人问:为什么姐姐们要组成女团?为什么她们要唱跳?为什么明明是实力派却要当偶像?姐姐们已经成名,那她们在节目里到底比拼和争夺的是什么?如果这个社会认可中年女明星的实力,为什么她们不去继续自己认可和擅长的演艺事业,反而要来真人秀中贩卖隐私?

 

归根结底,《乘风破浪的姐姐》只是又一档靠话题营销博取关注的节目,试图用“不再畏惧中年危机”和“姐姐斗法”来击中观众痛点,吸引他们的目光。这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的“选手有梦,励志成功,需要你支持”的故事。而喜欢姐姐们的人和喜欢小姐姐们的人,实则没有太多区别。

 

归根结底,偶像文化瞄准的是人们最敏锐也最需要安慰的情感领域,创造的是承载各种情感投射的商品,只要情感消费存在一天,这种情感商品就会持续出现,无论是如今这种偶像选秀的形式,还是今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形式。人们所追逐的,似乎只是一个能够深陷其中、投入感情和精力的美妙幻梦。

 

本文为独家原创稿件。作者:阿莫;编辑:董牧孜;校对:危卓。未经新京报书评周刊授权禁止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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