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22 15:47:41新京报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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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博物馆,真相:加尔各答的三种侧面

2020-05-22 15:47:41新京报

加尔各答是座年轻的城市,作家库沙那瓦·乔杜里却称其为“史诗之城”。这些“史诗”就是加尔各答的街头、博物馆和生活的林林总总。《史诗之城》不是加尔各答的严肃历史记叙,它是作者个人经验的书写,通过作者的创造和传播,变成加尔各答新史诗的一部分。

撰文丨四工


史诗,现代的产物

 

印度是《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的故乡,《梨俱吠陀》据传有七千年历史。这是一片从来不缺乏口述传统、一直孕育着最优秀史诗的沃土。在南亚次大陆的地图上,随便一个不知名小城都可能有两三千年的积淀。


加尔各答,印度当今的第三大城市,相形之下却是现代的产物。它进入正史只有400年,于1690年成为东印度公司设立在恒河沿岸的贸易据点,后来在1772年成为英属印度的首府,一跃成为恒河三角洲的政治文化重镇。而这一片现在被称为“孟加拉”的地区,在300年前甚至还没有形成民族自觉。


这样的城市没有自己的史诗,或者说,它的史诗不会像吠陀和奥义书那样口口相传,将注定以另一种形式铭刻。1757年,加尔各答本地的豪绅为了庆祝英国人的胜利——3000英国士兵以20人的代价击溃了50000人的印度军队——举行了一场盛大狂欢,祭祀了1001头牲畜,并在城里立满神龛,摆好雕像。这就是杜尔迦女神节的由来。也许,这是民族史的一段屈辱。然而平心看来,这些是发生过的事实,是历史的真正面貌。从那以后250年里,这场英国人的狂欢日渐演变为印度人的风俗,成了孩子们嬉戏的节日,用这样神奇的方式连接了历史与当下,沉淀为崭新的传统。人们在祭祀的仪式和音乐中忘记自我:


“各色男女手持着点燃的线香舞动着身躯,线香散发出缭绕的烟雾和强烈的香气。烟雾四处飘散,模糊了我们的视线。砰砰的鼓声以越来越快的频率咆哮着。我们的身体不得不和四周的节奏产生共鸣,所有人都置身于一片不停搏动的云团之中,在恍惚中,我们的意识和思想完全被喧闹的一切裹挟。在这里,你来不及思考也无暇去仔细观察,能做的只有用身体去感受。”


史诗带给人类的神秘,就这样,因为两百多年前的意外,在加尔各答人身上延续了下来。

 

《史诗之城》,作者:库沙那瓦·乔杜里,译者:席坤,版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4月

 

博物馆,安全的距离

 

加尔各答确实年轻,却又难言“摩登”。它在人类记录中的时光也许短暂,但它毕竟坐落在一片经历过多少王朝更迭的土地上,不可避免地带着许多错杂甚至矛盾的痕迹,让人难以分辨它的年龄:比如种姓,比如印度教式的生活禁忌,比如对伽利神的崇拜,比如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分居——穆斯林人口占城市的1/5。而随着城市膨胀,这些元素相互碰撞,日复一日地磨合,最终以外人无从知晓的、拒斥文字记载的形式,凝结于当地人的生活经验中,形成了不言自明的默契。这是独属于一座城市的风俗密码。


书中记录了这么一段调侃:


“在加尔各答,如果你生病了,无论如何要去看医生,因为医疗行业需要活下去。如果医生开给你处方,那么无论如何去找药剂师,因为制药业也需要继续活下去。如果药剂师想卖药给你,那么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拒绝,因为你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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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更像我们对印度的刻板印象,充斥着非理性的泥泞,对外国人极其不友好。一切都是混乱无序的,大家拥挤在一起,面目模糊,彼此侵犯,各不司其职,居然也能奇怪地维持着城市的秩序。这种混沌中万物自成一体的奥秘,对印度之外的观察者来说,只可能是一桩解不开的谜。


除非人们生活其间,否则无人能谙其道、能言其明。有趣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却做到了,把加尔各答街头巷尾的秘密写得像博物馆陈列品般,琳琅满目地摆在读者眼前。道理很简单:作者是一位故乡中的异乡人。他在书中的文字始终与加尔各答的现实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从没有让故事一脚踩进过于泥泞的真实中。同时,他也充分利用了自己的优势。他的普林斯顿文凭和美国返乡的身份,在调查伊始就为他赢得了许多尊敬。在《政治家报》工作时,他借助记者的社会地位,只消出面问一句,就能轻松找回走失的孩子。还有他未明言的高种姓出身,在印度社会中更是一张无形的通行证……总之,作者是小心且幸运的,用各种安全的边界,保护着他和他的作品,让他行走加尔各答如同移步博物馆的展厅,在各种见闻中寄寓自己的乡情。

 

加尔各答街景。(图片源自网络)

 

真相,沉默的妻子

 

作者的安全感,还来源于他另一个身份——男性。比如,万一路遇内急,他的周围有无数个角落供他解决。相比之下,他的妻子德巴的空间则狭小得多。


德巴是本书毫无疑问的女主角。她是一名来自德里、在美国长大的姑娘,为了陪伴丈夫,她抛下了早已习惯的西方社会,来到了加尔各答。这座城市既是这一对新人生活的起点,也是他们中年岁月的起点,更是这本书的起点。


作者一定很爱他的妻子。在生活中,这个高种姓的男人不让妻子动手,亲自操持家务。作者很少提到妻子的可爱,但那更像是一种怜惜之情,仿佛把宝贝捧在手里,不愿轻易示人。这种态度留下了一片记叙的灰色地带,让细心的读者对德巴浮想联翩。


不过,爱情不是生活的一切,至少德巴在加尔各答过得并不开心。她的生活比起丈夫要局促很多,常常要泡在家对面的咖啡厅里。作者极少提起德巴在加尔各答有什么朋友。甚至,德巴曾经表示,加尔各答的城市图腾带有黑暗的象征,令人恐惧。这是个非常情绪化的判断,她对这座城市、这种生活的态度在此不言而喻。但是作者对德巴的回应,只是沉默。


两个人的矛盾终于在第七章爆发了,看似鸡毛蒜皮,又总能上纲上线。德巴甚至找来了婚姻顾问,而且,前后找来了两位,却都没有顾问出个所以然。生活还在继续,后续章节里不再提及争吵,事情似乎不了了之。当然,作为读者的我们并不想、也没能力介入作者的感情生活,但是理解德巴的动机,对理解本书至关重要。


如果作者对加尔各答的挚爱是这本书的阳面,那么德巴的沉默则是这本书的阴面。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熟悉文明社会的现代女性,德巴对加尔各答的体验,很可能更接近本书读者们对加尔各答的感受。她们没有对这座城市的莫名乡愁,却必须直面这本书没有明言的种种困境与阻碍。这是读者无法忽视的真相。在这个意义上,这对夫妻以截然不同的形式,呈现了加尔各答混乱、矛盾又有机的整体面貌。妻子对丈夫的否定,不是对作品真实性的质疑,而是在对立统一中,寻找到了更高级的真实。


所以,《史诗之城》不是加尔各答的严肃历史记叙,它是作者个人经验的书写,通过作者的创造和传播,变成加尔各答新史诗的一部分。这座城市的史诗,不仅存在于过去,更存在于未来。

 

作者丨四工

编辑丨张进

校对丨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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