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10 09:57:51新京报 记者:冯琪 编辑:胡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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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儒敏:搭应试教育的船,做素质教育的事

2019-09-10 09:57:51新京报 记者:冯琪

■人物名片 温儒敏,1946年生于广东紫金县,山东大学文科一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曾任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北京大学出版社总编辑等职。受聘于教育部主持国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担任“部编本”中小学语文教科书总主编。

        

与温儒敏见面是在9月的一个午后。阳光还很炽烈,石阶下铺满大片绿绿的鸢尾。他背对客厅窗户坐着,与整整一面墙壁的藏书斜身相对。阳光跳进来,满头白发被染上金色的光晕。

    

他身形不算高大,说话慢悠悠的,眼神柔和,很难想到,这就是媒体报道中那个善于批判反思、言辞犀利的温儒敏。

    

温儒敏批判最多的,是当下部分群体阅读状况:“现在语文教学最大的弊病就是不读书”“老师不读书,怎么可能教好语文?”

    

此外,另一个经常伴随温儒敏出现的高频词汇就是“新教材”。从2012年起,温儒敏受聘于教育部,担任中小学语文统编教材总主编,他是孩子们精神食粮的“掌管者”。也因此极受社会舆论关注,屡屡因为教材的风吹草动,被推上风口浪尖。

    

实际上,除了教材总主编,温儒敏有更多身份:教师、学者、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还有曾经的北大中文系主任以及北京大学出版社总编辑……但温儒敏最看重的,还是教师这个职业。自从1981年留在北大任教后,他钟情于讲台30余年,至今仍在高校教学一线。“作为学者,我是相对自由的。”


北大“21楼”时期

        

1977年10月,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研究生培养制度也一同恢复。当时,毕业后已在广东韶关地委机关做了8年秘书的温儒敏突然意识到,可以选择人生的机会来了。他决定试一试。

    

命运从此易轨。一年后,温儒敏到北大中文系报到,成了高考制度恢复后的第一届研究生,师从中国现代文学泰斗王瑶;1981年,研究生毕业的温儒敏留在北大任教,成为一名高校教师。这一留,就是三十年。

    

回忆起来,温儒敏对上世纪80年代是感恩的。1982年,他带着妻子住进21楼103室,一住就是3年。“21楼”位于燕园南门的教工宿舍区,全是筒子楼,灰色,砖木结构。

    

温儒敏的这一间房10平方米左右。对门是曹文轩,楼上是钱理群,同为21楼邻居的还有段宝林、董学文等一众学者,他们后来都成为各个领域的名家或要人。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温儒敏工资不多,“除了吃饭穿衣,不敢有别的消费”。除了书。1981年,《鲁迅全集》出版。温儒敏花60元买下它,一直用到现在。但上世纪80年代初的60元,意味着温儒敏一个月的工资。“碰到好书,哪怕节衣缩食也要弄到”。

    

但那时的他们仿佛不以为苦。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动乱刚刚结束。用温儒敏的话说就是,突然“松绑”,思想界非常活跃,大学的学术重建提上日程,人们对未来充满信心。

    

这是一个富于理想、自信和激情的时期。对温儒敏来说也是。在“21楼”时期,他与钱理群、吴福辉合作完成了《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初稿。当时他们不会预料到,在未来的许多年里,这部著作在文学界几乎无人不晓,产生着广泛持久的影响。

    

没经费也能做大事的语文研究所

        

世纪之初,温儒敏看到,很多师范类大学都不愿意做师范教育,而是希望转为综合性大学。“如果师范大学都不愿意搞师范,全国的教育还有什么指望?”

    

1999年,温儒敏担任北大中文系主任,就开始考虑如何“介入”基础教育,帮助社会做点实事。在他看来,所有大学中文系,都应当适当关注中学语文课改,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2004年,温儒敏带头利用北大的平台和资源,成立了语文教育研究所。当时中文系的老师都很支持,甚至吸纳了不少其他学校的专家,共同服务于基础教育。

    

但这个如今名头响当当的研究所,多年来竟是个连一间办公室都没有的“虚体机构”。“要办公室干吗?”温儒敏习惯了在家里写字,甚至开会也要叫大家到家里开。

    

正是依托这样一个“不存在”的机构,作为所长的温儒敏却带着一群人干了许多实事。研究生甫一成立,第一项工作就是自发启动九项调查,关注教师生活状况、教学情况、职业倦怠等。

    

后来,温儒敏又带着16位知名教授,主编了人教社(20年前的)高中语文教材。他们还编写一系列大学语文、中国语文、高等语文教材等。随后,受命于教育部,修订小学初中的课程标准、编写中小学全国统编语文教材、运营教师读书网、做通识讲座、承担香港普通话推广的项目,均是依托这个研究所。做着做着,十几年过去了,温儒敏竟觉得有些“不能自拔”。

        

站在新教材的舆论靶心

        

8月27日,教育部北楼新闻发布会现场,温儒敏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他们对高中语文新教材有太多好奇,想跟温儒敏讨一个答案。

    

今年秋季新学期开始,高中语文统编新教材将发放到京津等六省市高中生手中,并将在3年内覆盖全国。新教材增删了哪些课文?古诗词背诵量增加了多少?随便一个话题都足以挑动公众敏感的神经。

    

普通高中《语文》全套教材共5册,共选入古代诗文67篇(首),占全部选文数(136篇/首)的49.3%。其中古诗词33首,古文34篇。人们普遍关心的是:文言文比重加大,是不是意味着学生背诵量和课业负担的增大?

    

发布会上,温儒敏一五一十给大家“算账”: 67篇(首)古诗文中,有一部分是课文,一部分是课外古诗词诵读。而其中要求背诵的古诗文只有20篇,如果以三年来算,平均每个学年也就六七篇,并不是很多。听到这番话,学生和家长才吃下定心丸。

    

“如履薄冰”,温儒敏这样形容做教材这件事带给他的压力。他内心非常明白,教材是公共知识产品,要体现国家意志,社会又很关注。网上各种批评和“纠错”很多,这其中,有些有根据,有些是误会,甚至还有些是炒作。

    

2018年10月,有网友指出,部编本小学语文教材一年级汉语拼音有误,chua和ne拼不出对应的字,是“误人子弟”。面对一浪又一浪的质疑,温儒敏在微博回应:发音无误,都有对应的汉字,如“欻”字和“哪”字。

    

这一事件后,仿佛全民掀起给教材“纠错”的热潮,而所有声音都指向温儒敏这个靶心。 “跟谁说去?没人可说。这是责任,是使命,也只好承受。”他表面不动声色,所有焦灼都留给自己,慢慢消化。

    

“要做成一件事是很难的。”温儒敏几次重复这句话。“比在书斋里头写文章要难得多,日子是要‘熬’的。”不过,总算快‘熬’出头了。他想着,等这一切结束,就回到书斋中去。

    

牵住语文教学的“牛鼻子”    

    

9月6日,全国多个省份的中小学语文老师到北大参与“国培计划”培训,温儒敏是他们首堂课的老师。讲点什么呢?温儒敏想,还是讲阅读,让老师们自己多读书。

    

他早就看出语文教学存在很多问题。老师讲得多,读书太少,多是程式化讲解,又受制于中考高考,应试式教学成为主导,学生反复操练刷题,学习没有主动性,也缺少兴趣。

           

他试图在教材中改变这一点。从多读书做起,建议老师把多读书作为教学的“牛鼻子”,尽可能改进繁琐僵化的教学程式,让学生自主学习、带着问题学习。

    

“教材有改进的空间,但总的方向还是好的。”温儒敏对自己编写的教材如此评价。新教材提倡要学生自己读、自己研究,这是一个很大的改进。但温儒敏同时强调,这种改革不是颠覆,不是推倒重来,还得尊重既有的教学经验,尊重学情,让老师根据自身条件,在原有基础上去逐步调整、改进和更新。

    

在很多人眼里,语文教育和语文学习的要义与所谓的“应试教育”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天然的冲突。作为教材总主编,温儒敏如何在二者之间做取舍和平衡?

    

对次温儒敏给出了一个非常坦诚的答案。他说,要承认应试教育的存在,也不一定要把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完全对立,有时候可以搭应试教育的船,做点素质教育的事。

    

他的想法总是对现实给予深切关照——“什么叫课改?想办法让学生考得好,又不把脑子搞死,不败坏学习兴趣,就是课改。”温儒敏说,虽然情况比较复杂,只要有改革这份心,总能一步步前进。

       

【教师节感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和原来相比,现在物质丰富,年轻人能够自主选择,但焦虑要比我们年轻时大好几倍。

        

新京报记者 冯琪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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