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11 17:01:00新京报 记者:尹亚飞 王瑞锋 编辑:李凯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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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户”寻亲者和他们记忆中的家乡

2019-04-11 17:01:00新京报 记者:尹亚飞 王瑞锋

他们前半截的时光,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漫长流年浓缩成模糊的片刻记忆,关于家、童年、父母、故乡、口音,经过脑海反复摩挲,反而变得愈加清晰,又那么不真切。他们是一群因为被拐卖或遗弃导致流浪没有户口的寻亲者。


一纸户籍将他们屏蔽于时代之外,他们像隐形人一样游走在社会规则的夹缝之中,生存艰难,更容易走向犯罪。


在踏上寻找过去和父母的道路之前,他们首先要找回自己——我,究竟是谁?而后者的难度,甚至超过了前者。



家的记忆


王永福


△ 2019年2月27日,上海,王永福手持根据家及家周边的记忆所画的示意图。


土屋,晒坝,一簇竹林,蜿蜒的小路,起伏的坟包,还有收藏各种石头的邻居村长。这是王永福关于家最后的记忆。


约26岁的王永福相信自己是四川人,因为脑海中一直有“达县”。但是家的样子,父母的印象正变得越来越模糊,只隐隐约约记得,爸爸叫王长更(音),妈妈叫赣秀名(音),奶奶叫倪秀英(音)。


只有自己的名字,他记得是奶奶给起的,希望他永远幸福。


△ 王永福根据自己丢失前对家及家周边的情况而画的示意图,图上显示了自己家和村长家的位置关系,还有和竹林、晒坝、坟头,以及叔叔家、小卖部、卤味店的大概位置关系。


据王永福说,他大概八九岁时被拐卖到深圳,卖给了利用孩子进行街头盗抢的小偷组织,在那里,他们被要求一天偷2000元的东西,完不成的小孩会被皮带抽,扇巴掌,架蚊香的铁片烧红,在双手上烙。


经过几次挨打,王永福自行逃离了这个组织。警察联系不到他的家人,把他送到了深圳市民政局救助站,后来又到了深圳市金平少年儿童助养中心。


△ 2019年2月27日,上海,王永福的手臂上有许多小时候被小偷组织烫的伤痕。


△ 2019年2月27日,上海,王永福展示自己身上的一胎记,希望这是认亲的线索。


在福利院待到大约16岁,便跑到北京在北京站靠捡瓶子卖废品、替旅客扛包等为生,偶尔酒后忍不住还偷过东西。2011年,他因盗窃电动车被判处拘役6个月。


有时候,为了证明自己也是这座城市的一分子,王永福主动做好人好事,甚至去献血。可没有身份证,献血车不收他的血。他就用捡来的身份证冒充别人献血。


△ 2019年2月26日,上海,王永福拿着在北京站多次献血的献血证。他说:“只想做点能做的贡献。”


△ 2019年2月27日,上海,王永福站在租住屋的楼梯口。2018年,王永福跑到了上海,以倒腾各种演出票为生。 



杨海军


△ 2019年1月19日,四川江油,在杨海军所租住的村子里,他拿着根据自己走失前对家及家周边的记忆所画的画。


杨海军今年大约40岁,记忆中的家是个四合院,茅草做的房顶,门前有一簇竹林,不远有晒粮食的晒坝,边上有一口池塘,从家里出来时要经过一个石桥才到街上,桥下面有水。


因为年纪越来越大,他怕这些仅存的记忆也会忘记,就找画师把记忆画了下来。画里有家中房子的布局,还有山、竹林、晒坝,生产队的仓库以及存放浇地用的氨水池子等元素。


△ 杨海军根据自己走失前对家及家周边的记忆所画的画。


杨海军大概在四五岁的时候被拐卖到安徽蚌埠。他曾被送到过三个收养家庭。第一家、第二家没来得及取名,就送到了第三家。第三家人给他取了新名字,他不认,只认杨海军这个名字,“这是我跟亲生父母唯一的关联”。


还有左耳朵上的疤痕,右手背上的黑痣,鼻梁上的一道斜疤,他相信亲生父母一定记得这些印记。


△ 2019年1月17日,杨海军在租住的屋里讲述自己的经历。


后来从第三个收养家庭逃跑成功后,便开始了流浪生涯。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家的吃食:腊肉、折耳根、豆腐蘸着蘸水吃,以及养父养母说他被送过来时的口音,便觉得自己应该是四川人。


此后,只要攒够几百元路费,他就从蚌埠到四川“找家”,前后跑了20多趟。如今,他暂时定居四川江油,也是为了方便“找家”。


△ 2019年1月17日,四川江油,在杨海军租住的屋里,橱柜上摆着他和女友的“婚纱照”。就在他接受记者采访的前几天,和他一起生活十几年的女友突然失踪,这让他备受打击,“没有户口就结不了婚“。



史小军


△ 2019年3月5日,河北霸州,在史小军长大成人的村子里,他手拿自己成年前经常梦到的家乡示意图。


史小军模糊记得,大约四五岁时,自己跟随父母从南方坐火车到了天津站后失联。后被一个做买卖的男人用箩筐把他带到了霸州,跟着好几个家庭生活过。


△ 2019年3月3日,河北霸州,一家民营医院里,史小军刚刚做完阑尾炎手术,正躺在病床上。


△ 2019年3月3日,病床前的床卡上登记的信息显示,姓名:史军,年龄45岁。


他在霸州辛章乡生活了30多年,没有户口,没房没地,没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多年来,史小军反复做一个梦,脚下是溪水,两岸是郁郁葱葱的高山,他立在竹筏上,顺流而下。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南方人。但是对于家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


他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叫小军,养父母姓史,所以自己叫史小军。他也经常梦到父母,但只是背影,看不清前面。


△ 2019年3月6日,河北霸州,史小军的养父养母在跟记者讲述他小时候的生活,以及成人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等情况,并表示愿意在史小军办理户口时作证明。


△ 201

9年3月5日,河北霸州,因为没钱,史小军提前从医院回了家,身上还挂着导流袋。房子是朋友的,他只是帮着看家。



张金宝


△ 2019年3月9日,吉林长春,张金宝拿着成年前经常在梦中显现的画面。


张金宝对于家同样没有任何记忆,也只是拥有一个梦。梦中他是个孩子,在炕沿儿玩耍,一对夫妇抱着孩子,冲着他笑,无比温馨。可一醒来,他对家没有任何记忆。


一看到雪就亲切,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东北人。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到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他就会想,爸妈究竟什么样,会不会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 2019年3月9日,吉林长春,张金宝成年前的梦境示意图,他认为这应该就是小时候和亲生父母在一起的情景。


张金宝刚懂事时,只是从养母口中得知他是别人的“种”。养父意外去世后,养母经常毒打他。至今头上、身上还有许多明显的疤痕,现在谈到小时候被养母毒打,还会发抖。


△ 2019年3月8日,吉林长春,张金宝展示小时候养母毒打他时在手腕与额头上留下的伤痕。


与王永福、杨海军和史小军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年月不同,张金宝清晰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养母家出逃后,在流浪乞讨时,歌厅一个服务人员对他好,给他买吃的,他说:“姐你对我好,你这天过生日,我也这天过生日。”




公安部相关工作人员表示,目前全国“黑户”问题整体上已基本解决,随着民间公益寻亲组织“宝贝回家”随时发现无户口者,随时上报,公安机关及时解决,“有些无户口者被拐时年龄太小,找家需要一个过程,现在也不愿落到社会福利机构,因此解决过程中还有一定的时间差。”


新京报记者尹亚飞 王瑞锋 实习生 刘静贤 摄影报道

编辑 李凯祥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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