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24 13:37:01新京报 记者:曹晶瑞 王巍 编辑:张树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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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岗村:从地头到餐桌 这里的农产品放货就“秒没”

2019-09-24 13:37:01新京报 记者:曹晶瑞 王巍

当小农户与城市消费者直接连结起来,村民把自家的绿色产品换成了真金白银,他们的“丰收”就是收到了市场发来的“薪水”

编者按:

 

地处河北省易县西部山区,距离北京190公里,距离易县县城60公里,漕河蜿蜒流经村庄,“神女峰”守护村落,优美的自然环境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淳朴的桑岗村人。这里的鸡吃自家种的玉米、小白菜长大,这里的猪吃粮食贴膘,这里的玉米、红薯、花生、核桃也是自然生长。可就是这样一个追求本真、自然的村子,贫困的帽子戴了好多年。

 

2010年起,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院长、教授叶敬忠带领团队在桑岗村开展“巢状市场小农扶贫试验”,将小农户与城市消费者直接联结起来,为贫困小农户构建一种特殊的“巢状市场”的理念和实践。城里人吃上了真正的绿色健康食品,卖鸡蛋挣的钱够村里老人支付一年的药费。近10年过去了,“巢状市场”帮村民开辟了另一种特色脱贫致富路径。对于桑岗村的村民来说,每一次拿到市场发来的“薪水”,就是一次“小丰收”。




天刚蒙蒙亮,清脆的鸡鸣叫醒了勤劳的桑岗村人。村民郝贺芬早早起床,简单洗漱之后,对着镜子将头发梳整齐。这一天是9月20日,是给城里消费者统一下单发货的日子,每月的这个时候,是郝贺芬最忙的时候。

 

今年村里新成立了合作社,郝贺芬的身份也从村里巢状市场的小组长变成了合作社的负责人。

 

什么是巢状市场?其实就是让生产者与消费者实现直接对接。将村里一家一户现有的绿色农副产品进行整合,借助移动新媒体手段,通过帮扶人员或熟人介绍,直接对接城市消费群体,实现“点对点”社群营销。把村里一家一户比作一个“蜂巢的窝”,集纳起来就成了一个完整的“蜂巢”。


桑岗村的巢状市场项目推广中心。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给巢状市场送“不好”的东西 是丢桑岗村的脸

 

从早上开始,陆陆续续有村民提着鸡蛋、菜篮子来到郝贺芬家,又到了每月收货的日子。

 

“来啦,这次鸡蛋看着不错,那我检查了哈。”先看颜色,再放在耳边摇一摇,郝贺芬熟练地对一位村民篮子里鸡蛋进行质检。“这个可能不那么新鲜了,拿回去吧,其他都挺好的。”“行,没事,怪我没太注意。”面对郝贺芬的铁面无私,这位村民点头回应,话语间没有一丝的不满。

 

“时间久了,村民们都知道巢状市场对大伙儿交上来的农副产品要求很严格,不管是谁,不管私下和我们巢状市场工作人员的交情如何,只要产品不合格,我们都不会收。”郝贺芬说。

 

然而,刚开始,面对巢状市场严格的质检,村民们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你说说我这鸡蛋哪里不新鲜了,能吃不就行了吗?”这是郝贺芬和同事们最初听到的最多声音。

 

“开始,大伙儿也不论产品如何,都往咱这儿送。虽然都是咱自己种的绿色食品,但毕竟要往城里卖,怎么着也得确保质量吧。”郝贺芬回忆,村民刚开始送来的产品质量参差不齐,所以质检是件大工程。一个一个地看,一两一两地筛不说,还得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村民解释,为何这个鸡蛋不合格,那棵菜品相不行。

 

桑岗村一角。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现在,巢状市场扎根桑岗村近10年了,村民们自己早就知道啥样的产品能过关,啥样的产品“送了也是白送”。所以,每次大伙儿会自觉地先对家里的鸡蛋、蔬菜、花生等进行“质检”,精挑细选里面的精品送过来。如此一来,郝贺芬和同事们的质检工作也相对轻松了很多。

 

同时,桑岗村的村民们更知道,给巢状市场送“不好”的东西,是在砸自己的品牌、自己的饭碗,丢桑岗村的脸。

 

最初被“杀熟”的消费者 成了巢状市场“铁粉”

 

现在逢着周末或是假期,就会有一批特别的游客到村子里转转。不是别人,正是桑岗村巢状市场的消费者们。

 

时间久了,不少城里客户不仅和郝贺芬,和桑岗村的村民也渐渐熟识了。“我是通过朋友推荐,才知道有个巢状市场,真正到村子里一看,才发现巢状市场的菜确实是村民们自己种的,村民给鸡、鸭、猪吃的是天然粮食。”一位消费者如此表示。

 

村民在地里忙碌。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开始,跟着叶敬忠老师一起践行巢状市场的时候,我们苦于寻找合适的消费者。我们在社区发过宣传单,后来发现,居民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某个传销组织,宣传效果很不理想。所以,传单发了一个小时,我们就停止了。”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贺聪志说。于是大家只能想办法“杀熟”,先推荐给身边的亲戚朋友。于是,中国农业大学老师和家属后来都成了巢状市场的第一批城市消费者。当然,现在依然是桑岗村的忠实消费者,而口碑,就这样一点点传了出去。确实,有啥口碑能比农大老师都认可的粮食蔬菜更可信呢?

 

现在,巢状市场在销售平台一放货,农产品立刻“秒没”。像电商抢购节一样,想要吃到猪肉、鸡蛋这些热门的绿色农副产品,消费者们需要掐着点儿“抢”货。


巢状市场 让农户和消费者成了“最陌生的熟人”

 

现在的郝贺芬,可以麻利地录入商品信息、梳理订单,能熟练地操作巢状市场的交易平台。几年前,因为是村里为数不多懂电脑的人,干活又麻利,郝贺芬成了巢状市场小组成员的不二人选。

 

不过,这里所谓的懂电脑可和我们理解的懂电脑不太一样,郝贺芬只是会用键盘、鼠标,能在EXCEL表格里点点改改。

 

村民报上来的货品和实际总是有些出入、消费者的订货信息也时常增增减减,这可给郝贺芬出了难题。农大的教授手把手教过郝贺芬,但毕竟才接触电脑,无论怎样小心翼翼,因为录入信息有误而出现发错货、送错地址的情况还是时有发生。

 

最后是谁拯救了郝贺芬呢?还是巢状市场一位消费者。

 

“这位消费者是从事软件开发工作的,也是接到过我们送错的货,对我们的情况有所了解,就主动提出帮我们设计一款操作简单的软件。”一直到现在,这位消费者每年都还在免费帮巢状市场维护平台进行维护。

 

巢状市场,也让桑岗村的村民和消费者成了“最陌生的熟人”。

 

两位女老师帮村民送货 上演“人在囧途”

 

巢状市场一路走来,并不都是顺风顺水。

 

巢状市场进驻桑岗村的时候,一位老人在山上散养着一些鸡,这位老人便成了巢状市场的第一批生产者。老人见养鸡可以挣钱,于是又借钱买了更多鸡苗,想的是能跟现代化养鸡场那样把“产业”越做越大,从而让自己成了鸡蛋的供应大户。

 

“现在看来,这位老人其实很有投资眼光,可这其实违背了叶敬忠老师推行巢状市场的初衷。”贺聪志说。

  

多个小农户对接,点对点营销,小而美的农业生意,将巢状市场的目的和初衷仔仔细细讲给老人听,老人乐呵呵地回应“明白了。”

 

这位老人的“投资”事例,而后成了巢状市场向其他村民进行“科普”的典型,大伙儿知道了——不能这么干。这才算维持住了巢状市场的秩序。

 

至今,贺聪志仍忘不了巢状市场搭建之初,她和同在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的另一位老师刘晓林一起开车帮助桑岗村村民往北京城区送货的场景。

 

最初,除了鸡蛋,巢状市场也帮桑岗村村民接过“活鸡”的订单。由于桑岗村距离北京城区较远,开始的订单量又不是很多,所以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在这里驻村调研的贺聪志、刘晓林总会在返回学校的时候,顺便帮村民送货。

 

有一次,一位消费者点名要桑岗村的活鸡,两位女老师就主动请命把两只活鸡装到了一个纸箱里,然后把纸箱放到了车的后备厢。“一路颠簸,鸡就在车后面拼命扑腾!”两个女老师一路惊恐,总算把两只鸡护送到了目的地附近。

 

村民自家养的鸡。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两个人兴奋地打电话通知消费者来取货,掀开后备箱厢发现,两只鸡已经“一怒归西”。鸡毛、鸡屎、鸡臭味……进村时干干净净的私家车此刻惨不忍睹。两位老师用实际行动上演了“人在囧途”的故事。

 

从那之后,巢状市场就再没接过活鸡的单子。

 

既然活鸡不好送,那就等接到订单,现杀现送吧。

 

有一次,一位消费者下了一个大单——几十只宰好的鸡。这么多鸡谁来杀呢?单纯依靠一两位村民可不够。

 

“和送活鸡不一样,直接送鸡肉就对送货的时间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太久了,肉就不新鲜了。”贺聪志说。

 

恰巧巢状市场调研小组里有一位成员正好老家是西北的,打小儿就看着父母杀牛宰羊,杀鸡的“重担”很自然地落到了他身上。

 

于是,在桑岗村驻点小院里,上演了“鸡飞狗跳”的一幕。“当时觉得很崩溃,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成了我们做巢状市场中的趣事之一,难忘又珍贵。”贺聪志说。

 

“团购”一只猪 消费者看到实物惊呆了

 

巢状市场农副产品的畅销名单中除了鸡肉、鸡蛋,当然还有猪肉。为了方便送货,消费者多是集中在某一个区域。

 

一个人要一头整猪当然吃不了,但农户又不可能因为一个消费者的几斤猪肉就杀了家里的一头猪。所以,“拼单”、“团购”的模式随即衍生出来。附近的几位消费者商量着一起买一整只猪,大家把肉一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村民养的猪也很受市场欢迎。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桑岗村请的专业“屠夫”大刀一挥,按照客户人数,猪肉很快被分成了几大块。看到猪肉的城市消费者们惊呆了,肉是真新鲜,可是,这么肥怎么吃?这么大块儿,怎么搬回家?这么多人,谁要排骨、谁要肘子呢?……一连串的问题问蒙了桑岗村村民和送货人。

 

后来,巢状市场的“屠夫”手上的活儿逐渐精细起来,把肉在村子里就切好、分匀,精细好肉卖给城里消费者,太肥的地方村民自己留下来吃。

 

好心的底商物业 成了巢状市场“代收点”

 

送货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巢状市场、困扰着桑岗村村民。

 

“因为目前桑岗村巢状市场消费订单大多来自北京,车辆进京限制、没办法长时间停车卸货等问题,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好的解决方式。如果选择专业的快递,成本又高了。我们不想将这部分成本增加到消费者身上,又不想让小农户来承担。”贺聪志说。

 

这时候便又涌现出了一批好心人。比如,社区底商的老板、物业等等。

 

因为卸货、等消费者取货都需要时间,但是并不是每个社区都有适合的停车地点,就在郝贺芬和巢状市场的同事们正为此事发愁的时候,一些物业、底商老板主动提出可以暂时帮忙寄存货物,等消费者下班回来再到他们那里去取。

 

“我们老往一个地方跑,除了消费者,周边的人也都认识我们了,知道巢状市场是在帮助村里低收入户和老人,所以总是能遇到一些好心人。”郝贺芬说。

 

收到“薪水” 就是一次“小丰收”

 

从2010年至今,近10年的时间,依托于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在桑岗村设立的“巢状市场”,村里的低收入户、老人们有了稳定的经济收入。在村里转一转就会发现,“巢状市场”已经成了桑岗村的一部分,也是村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桑岗村的一些老人、妇女成了巢状市场的长期“供货商”,他们也因此有了相对稳定的经济收入,年均增收2000元至3000元不等,收成好的时候甚至能够达到5000元到10000元,生活条件大大改善。用村民赵树海的话说,年均两三千的收入够他和老伴儿一年的买药钱了。

 

“如果在巢状市场入驻村子之前就来过桑岗村,现在再来,就会发现,巢状市场给桑岗村带来的,不仅是村容村貌的改变、村民经济收入的改善,其实,就连村民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改变。始终没变的,是桑岗村人的淳朴和热情。”

 

桑岗村的村民依然质朴热情。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桑岗村像是一个样本,验证了巢状市场通过农村贫困人口和城市人口的相互信任和共同参与,成功地将生计资源和社会资本转化为贫困人口的收入,实现精准、稳定和可持续的脱贫结果,为乡村脱贫致富开辟了新的路径。

 

这个丰收节,无需太多的庆祝方式,对于桑岗村的村民来说,每一次拿到巢状市场发来的“薪水”,就是一次“小丰收”。

 

新京报记者 曹晶瑞 摄影 王巍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项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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