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23 02:31:21新京报 ·作者:罗婷 张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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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日本姑娘与“慰安妇”老人的十年

2017-08-23 02:31:21新京报 ·作者:罗婷 张艺

8月12日,90岁的黄有良去世了。她曾经是中国大陆最后一位起诉日本政府的“慰安妇”幸存者。2001年7月,黄有良、陈亚扁、林亚金等8名海南“慰安妇”幸存者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要求日本政府公开道歉还她们清白,并给予相应赔偿。

 

  8月18日,海口,米田麻衣见到王玉开阿婆的孙女,两人开心地聊天。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人类为什么需要战争?”

  我们观察一个人如何做选择,有时要去打量她的童年。

  三四岁时,米田麻衣已经被妈妈带着,在东京街头游行了。

  1984年,她出生于一个开放的家庭,妈妈是一个女权主义者,甚至她读的幼儿园,都是一个积极响应社会运动的幼儿园。

  她像野草一样,在自由的空气里长大,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不想读大学,准备高中毕业就去工作。

  高中的一堂历史课,她把课本立起来,躲在后面吃便当。老师开始放南京大屠杀的照片,场面残忍,她再没胃口吃了,只好扔下便当,开始听课。

  老师说,日本军人在中国杀了很多的平民,她心里疑惑,“咦?日本在战争的时候不是受害者吗?”

  在日本的历史教育中,讲的是广岛、长崎被投放原子弹,但关于在中国、朝鲜和其他国家做了什么,学生们不知道。

  初中的历史课本里,有关于“慰安妇”和“南京大屠杀”的内容,两页纸,老师讲课时跳过了。麻衣问老师,这个内容你不讲吗?老师说,这个内容在考试试题中没出现,不用学。

  正是因为未知,她开始对战争感兴趣了。她想搞清楚,人类为什么需要战争?一个国家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是图书馆没有给她答案。老师告诉她,如果你有这些困惑,你应该上大学。

  她于是改变想法,考入大学,学习国际关系。在大学里,她遇到了许多亚洲留学生。课上,大家热烈讨论前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参拜靖国神社的新闻。她一头雾水,觉得惭愧,“身为日本人,却不知道日本社会的这些历史问题。”

  她深深感受到,历史被极度边缘化,战争的苦痛与伤害,已经被人们的记忆流放。

  那时正是20多岁,用她的话说,是一个“热情讨论社会问题又没有找到目标”的年纪。

  2008年,朋友带她去旁听了一场审判。

  那是在东京审判庭,黄有良、陈亚扁、林亚金、陈金玉等8名海南“慰安妇”事件受害幸存者起诉日本政府的二审开庭。81岁、又矮又瘦的黄有良,在上百旁听者面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讲述了自己在战时成为“慰安妇”的经历,以及战后六十多年她的苦痛。她说,到日本打官司,是为了现在的女孩不再有同样的遭遇。

  米田麻衣愣在当场,“打击很大,因为她的体验太残忍了。”

  这场庭审,撒下了一颗死不掉的种子,让这个从小特立独行的女孩,决定做点什么。

  到海南去

  米田麻衣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入了一个叫做“海南net”的组织。

  在日本民间,有个律师团一直在帮助海南的“慰安妇”打官司。

  这群年轻人后来组建了“海南net”,运转至今。

  2009年3月,日本法院的终审宣判下来了——黄有良等人败诉。和前面几次一样,毫无悬念的结局。

  之后,米田麻衣跟着日本律师团的三位律师到了海南。他们要找到每一个“慰安妇”,为她们宣读审判的结果。

  他们从海口出发,到那些偏僻的村庄,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念长长的判决书。判决的核心结论是:东京高等法院认定了侵华日军二战期间在海南岛绑架、监禁和强暴妇女的事实,但还是以日本法律规定个人不能起诉政府以及超过诉讼时效等理由,裁定“慰安妇”败诉。

  杨小群(化名)是当时海南省政府为律师团指派的翻译,她因此和米田麻衣相识。

  她记得,宣读判决结果时,屋子里的氛围,再沉重不过,老人们落了泪,去的人也跟着哭。

  黄有良是最执着的一个,她当时说,日本政府不道歉,但她还是想强奸过她的日本军人能道歉。但直到去世,她也没有等到哪怕是一句道歉。

  2011年,米田麻衣大学毕业。朋友们或读研,或工作,只有她一根筋,想着要为“慰安妇”多做点什么,干脆跑到海南师大去念中文。

  那时,整个海南师大只有三个日本留学生。另外两个都是退休的老头儿,“退休后在家里没位置,不想待在家里和老婆过,才来海南。”

  在海南师大读大二的张莹莹(化名),当时经朋友介绍,认识了麻衣。因为是海南本地人,懂方言,她开始陪麻衣一起去乡下见老人。

  张莹莹说,麻衣当时总拿着一张海南岛的地图,帮助记忆老人们的家庭住址。地图很快被翻烂,折页处起了白线。

  让张莹莹惊讶的是,从海口到乡下,曲曲折折的路,换大巴、坐三轮,日本姑娘比她这个当地人还熟。她知道镇上的市场怎么走,在哪里买什么东西。市场里的人都认识她,见了面还要感叹一句,“哎呀,那个日本女孩子,又来买东西了。”

  她俩拎着水果、礼物走在路上,开着拖拉机的村民停下来,会和麻衣打招呼。“然后我就吓到了”,张莹莹问,“怎么连路人都认识你?!”

  这一年,海南岛上活着的“慰安妇”还有很多。米田麻衣每个月都会去看她们,进屋就拿扫帚扫地,扇着扇子和她们聊天儿。寒暑假,就干脆住在山里。

  比起村里人,她和这些老人更亲近。了解她们的善良、孤独和敏感。在电影《二十二》里她说,她们心里的伤口很大很深,可还是对人很好,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编辑:王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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