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23 02:31:21新京报 ·作者:罗婷 张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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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日本姑娘与“慰安妇”老人的十年

2017-08-23 02:31:21新京报 ·作者:罗婷 张艺

8月12日,90岁的黄有良去世了。她曾经是中国大陆最后一位起诉日本政府的“慰安妇”幸存者。2001年7月,黄有良、陈亚扁、林亚金等8名海南“慰安妇”幸存者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要求日本政府公开道歉还她们清白,并给予相应赔偿。

 

  米田麻衣用电脑记录自己在海南的行程。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最亲密的“祖孙”

  米田麻衣说,当时健在的七个阿婆,和她关系最好的叫王玉开。

  米田麻衣有个微博,头像就是她和王玉开的合影。在临高县皇桐镇皇桐村人的家里,她搂着老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老人戴着一顶红帽子,嘴角弯着,眼里都是笑意。

  因为“慰安妇”的经历,王玉开已无法再生育,领养了一个女儿,还有个关系比较好的邻居,也喊儿子。但她仍独居山中,家中一间平房,一床薄被,门前一两棵石榴树。

  张莹莹回忆,麻衣在老人家,顺手拿起一块木头做的硬枕头,就能呼呼大睡。老少两人,做饭、洗衣,一个人用临高方言,一个人用日语,都能聊得嘻嘻哈哈,是真快乐。

  呆得久了,麻衣干脆拿了DV,一年从头拍到尾。片子剪出来,把方言翻译成普通话和日语,命名为《阿婆的四季》。片子里都是生活的细节。

  电饭煲的盖子已经脏得不行了,煮饭时咕嘟咕嘟冒泡。屋里黑,老人要拿着电筒照着,用筷子夹几粒米,尝一尝,嗯,熟了。

  大年三十,麻衣陪老人一起过年,一起做祭祀的仪式。点起鞭炮,红纸噼里啪啦炸开。

  夜里,麻衣就躺在屋里,一只昏暗的灯,枕着手臂,与老人聊天。

  有时候麻衣住了几天,准备走,老人就难过得要哭。她俩的合照,麻衣洗出来给老人,老人放进了相册,后来相册坏了,她怕丢,一针一线把照片紧紧缝在了相册内页。

  也有些事情,让麻衣很沮丧。因为麻衣和朋友们常来看老人,总带着礼物,偶尔其他热心人也上门,旁人都知道。一次半夜,大雨,有人跑到老人家里抢东西。还有些村民,因为麻衣的日本人身份,总爱说闲话。

  但老人在同村认的儿子儿媳,早就接纳了她。家里孩子结婚,也邀请她参加。她去给老人扫墓,儿媳会早早杀了一只鸡,做好了,在家里等着。

  8月18日晚,在海口,麻衣和老人的孙女符子英吃饭。两人如往常般,回忆起奶奶生前的细节。

  符子英说,“我奶奶爱吃肉,大块的肉煮了蘸酱油。”

  麻衣有同样的记忆,“是啊,她戴着假牙,吃东西好大声好大声。”

  她俩学起老人嚼东西的样子,牙齿磕碰,发出很大的声响。

  日本女孩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叹了一口气,“好怀念哦……”

  一点点地争取着年轻人

  这几年,在海口定居的张莹莹,总是收到麻衣发自中国台湾、韩国、日本等地的讯息。她又在哪里展映了《阿婆的四季》、办了影展,或是又在哪个大学做了讲座。她一年年还是精力充沛地张罗着这些事儿。

  在大学课堂上,她讲关于慰安妇的一切事情,关于亚洲的战争性暴力受害者、关于“慰安妇”们十多年的诉讼。有女孩子听得哭,觉得日本政府应该道歉。也有人站起来反对——“不能只怪日本政府,其他国家也这么做过”。

  在日本的社交网络上,麻衣看过不少这样的言论,比如说“慰安妇”是妓女、她们打官司就是为了要钱,还有的,甚至不承认历史上“慰安妇”的存在。

  一次在东京的酒吧里,米田麻衣和朋友聊起海南“慰安妇”的事情,旁边一个陌生男子喝多了,插了一句,“那个时候战争啊,没办法。”

  听到这话,她气坏了,转脸就反问,“那时候美军在冲绳强奸了好多本地人,也有很多人被杀,你接受吗?也是战争没办法?”

  那人无言,悻悻结束了对话。

  8月,她还在东京的咖啡馆里做电影放映。这次在海南买了大包小包的特产,发给去看电影的人。一点点地,争取着年轻人。

  她这样对大家解释做这些的原因——因为我们的生活是跟历史有关联的,如果不去学习、不去反省,那人类还会重复同样的错误。

  但麻衣心里明白,当今日本社会对“慰安妇”的态度,比起十年前并未好转。初中的历史课本里,“慰安妇”、“南京大屠杀”等词汇已被删去了。老人们日渐凋零,得到日本政府的赔礼道歉已几乎无望。

  民族主义、历史真相与身份认同,在她身上交缠。张莹莹和杨小群都告诉我们,麻衣与她的朋友们确实常常受到来自不同政见者的压力。

  但她唯一担心的是,她日本人的身份,会给老人们带来痛苦。

  “有时候阿婆和我们一起吃饭,随时会想起日军做的事。有人说起遭遇性暴力的体验,晚上会做噩梦。所以我现在还是会想,我这个日本人究竟应不应该去看她们?我的来访对她们来说,真的好吗?”

 

编辑:王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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