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05 03:30:55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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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城管撤梯事件”坠亡者:曾梦想拥有自己的文印店

2018-02-05 03:30:55新京报

2018年1月31日晚9点多,郑州的气温低至零下2摄氏度,“湘新图文广告”老板刘勤重获自由。他换上妻子欧聪艳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和橘黄色皮鞋,将旧衣服丢进垃圾桶,从火盆上大步跨了过去。“去去晦气。”他的脸僵着,难掩疲惫。


1月31日晚,刘勤(中)被取保候审穿着新衣服回到弟弟店内。

  “不怨刘勤,不想看到刘勤坐牢”

  周自雄的记忆里,那个傍晚特别漫长。

  他打完120后,眼泪就下来了,冰凉凉的感觉。

  在楼顶待到9点多,周自雄冻得快失去知觉了。不知谁打了119,消防队员上来搭救,让他顺着云梯爬下去。

  “那时候不敢往下看,脚底无力,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刚踩到地面差点瘫坐在地。”20岁的他,好像突然得了恐高症。

  那天之后,周自雄一闭上眼就是师父坠落的画面,每晚在黑夜中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能入睡。

  彻夜难眠的还有刘勤家人。23日晚,刘勤被带到派出所接受调查便再没出来。

  24日上午,欧湘斌的三哥赶来处理后事,欧聪艳在沃京大酒店与他见面,两人面对面坐着哭。

  欧湘斌31岁,未婚,是湖南省新化县炉观镇青山乡口前村人,也是刘勤在“青山中学”同届的同学。初中三年,他们周末一起爬山,去网吧,相互串门,是别人眼中的“铁哥们儿”。

  欧家是村里少见的贫困户。2012年,他的父亲因癌症去世。如今,他大哥残疾,二哥体弱多病,三哥在广东谋生,65岁的母亲还在4亩地里种水稻。

  去年5月初,刘勤夫妇在航空港长途汽车站旁的新店开业,邀请欧湘斌过来干活,本意是“关系好,相互帮衬一把”。

  见到欧湘斌的三哥,欧聪艳不停地道歉。三哥却安慰她说,别太自责,这种事谁也不愿看到。

  在和死者家属商量解决方案的同时,欧聪艳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新化县文印商会的领导想发动商会200多成员筹钱为刘勤打官司。

  “我老公和欧湘斌的死有直接关系么?会怎么处置?有没有办法能放他出来?”她逢人就咨询,但没人说得清。

  26日,郑州市公安局发布公告,称已将违规设置广告牌并涉嫌造成重大责任事故的“湘新图文广告”负责人刘勤刑拘。欧聪艳近乎陷入绝望。她急得整夜合不上眼,一口饭也吃不下。

  转机出现在28日。口前村村长胡生数负责协助死者家属与刘勤、航空港区城管等方面谈判赔偿金额的事宜。欧湘斌母亲告诉他,不想看到刘勤坐牢,也从没怨过他,争取事情早日和平解决。

  谈判结果很快拟定:“湘新图文广告”负责人赔偿和援助死者家属共计43万元,死者家属自愿放弃追究刘勤的民事、刑事责任,并在谅解书上签字。

  谅解书推进了刘勤取保候审的进程。加上青山乡书记何鹏的担保,新港派出所于1月28日通知欧聪艳,刘勤一两天内就能放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欧聪艳一夜没睡,看着窗外的天空由暗转明。

  31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刘家三辆车、十个人守在新港派出所门口,徘徊着,时不时探头向里张望,迎接刘勤,直到难得一遇的红月亮挂上树梢。

  一直很难受,很自责

  看守所里的几天,刘勤被剃成了光头。

  被取保候审后,他回到弟弟店里。3岁的小女儿问妈妈,这位朋友是谁?4岁的大女儿盯着他看了半天,和妹妹小声嘀咕“他长得好像爸爸。”

  “我对不起湘斌,是我没照顾好他。”被人问及此事时,刘勤一开口就道歉。但更多时候,他保持沉默,不愿提及当天的任何细节。

  欧聪艳却忘不掉。事发三天前,她接下鑫港校车安装户外广告的活,总价3600元,对方交了1500元押金,称要钛金字,安装时间不限。

  去年五一至今,航空港新店开业半年多,周边并没有发展起来。机场附近多是空地和平房,住宅和商铺稀少,路对面还有一家竞争者,生意自然惨淡。

  为了多挣点钱,刘勤夫妇第一次尝试扩展业务,接手非底铺门脸的户外广告安装。

  根据2017年10月1日实施的《郑州市户外广告和招牌设置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规定:设置户外广告应当依法办理行政许可手续。未经行政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设置户外广告。

  他们确实疏忽了。刘勤承认,自己知道安装广告牌需要审批程序,但没留意查看雇主的相关资质,“总以为他肯定有吧,那几天忙着年底清账,大意了。”

  另一方面,2014年《安全生产法》规定,特种作业人员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经专门的安全作业培训,取得相应资格,方可上岗作业。而国家安监总局的《特种作业人员安全技术培训考核管理规定》中,将“高处安装、维护、拆除作业”等“高处作业”列入了特种作业目录。

  依据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2008年发布的国家标准《高处作业分级》,凡在坠落高度基准面2米以上有可能坠落的高处进行作业,都属于高处作业。而刘勤对此并不清楚。他听说欧湘斌做过多年户外广告安装,经验丰富。

  “我们家做文印出身,以往户外作业的单子我们都拒绝或介绍给别人。”刘勤解释。唯独这一次,信任战胜了疑虑。

  事发后,欧聪艳立即通知鑫港校车,对方却消失无踪,没给过任何回应。

  对此,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李建伟表示,作为委托方,它的违规行为为违法行为提供了条件,但与施工工人的死亡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所以需要承担民事责任。“但从目前披露的事实看,该公司不应承担刑事责任。”李建伟说。

  记者查询企业工商信息,鑫港校车注册时间是2017年12月29日,地址显示为:“郑州市航空港区新港大道与S102省道交叉口长途汽车站1号楼”,即这栋尚在装修中的楼房。

  而另一责任方——航空港区综合执法局几位执法人员,于1月26日通报被免职、停职处理,同时涉嫌玩忽职守移送纪检监察机关。

  航空港区综合执法局还在赔偿协议书上签了字,赔偿金额70万元。

  2月1日,在航空港区综合执法局内,港区管委会党政办副主任李自强就城管撤梯事件给予最新回应。他称,事发时,6名城管执法人员在现场停留40多分钟后,因还有其他执法任务,便将梯子暂扣带走,并当场履行了告知还梯的义务。“据我了解,之前城管执法时并无此类处置操作,但撤走梯子不是想摔死这个人。退一步说,30岁的人了,也应该有安全意识。”

  刘勤没有就相关责任方的态度和处理结果发声。他还是那句话,“欧湘斌的死我也有责任,一直很难受,很自责。”

 

编辑:倪雪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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