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05 03:30:51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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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子29年

2018-03-05 03:30:51新京报

母子相见那一刻,张彩霞小碎步向前冲,一头撞在张陕钉的怀里,“这下好了,啥都好了。”她带着哭腔,两只手紧紧攥着孩子的右手,越握越紧。“对不起,妈把你弄丢了,妈对不起你。”她重复着这一句话,又流下两行热泪。2月23日这一天,29年之后,57岁的她终于再次将儿子的手紧紧握住,听到弱弱的一声“妈”,她这些年的苦,化开了。


29年前,张彩霞夫妇制作的“寻人启事”。


1988年年底,张彩霞一家和哥哥家的孩子在西安市钟楼前拍了张合影。前排穿绿白相间外套的孩子是张陕钉。

  为找寻走失的儿子,西安一母亲在走失地附近医院当保洁员苦苦守候,终于梦圆

  母子相见那一刻,张彩霞小碎步向前冲,一头撞在张陕钉的怀里,“这下好了,啥都好了。”她带着哭腔,两只手紧紧攥着孩子的右手,越握越紧。“对不起,妈把你弄丢了,妈对不起你。”她重复着这一句话,又流下两行热泪。

  这些年,张彩霞向无数人说过自己的故事:1989年3月7日上午9点多,5岁的二儿子张陕钉在西安北大街天桥附近走失,在多次找寻无果后,她回到距离天桥约50米的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做保洁员,等着儿子来找她。这一等就是27年。

  她起早贪黑的干活,生怕停下来会被思念吞噬。比思念更重的是自责和内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白发一茬茬冒出,眼皮也耷拉下来,脸上有了岁月的沟壑。她的声音没变,总拉着病房的医护人员念叨,“我不能走,我要在这等娃回来。”

  除了她,没有人真的相信孩子能找回来。

  2月23日这一天,29年之后,57岁的她终于再次将儿子的手紧紧握住,听到弱弱的一声“妈”,她这些年的苦,化开了。

  “咋能把孩子弄丢了?”

  1988年年底,张彩霞一家人在西安市钟楼门口拍了张合影。她穿着黑色碎花棉衣,身前站着7岁的张陕通和5岁的张陕钉。

  一家人最团圆的瞬间,定格在闪光灯落下的那一刻。

  两年前,丈夫张建昆因工作原因带着大儿子进城,住在西大街路口的一家出版社家属院,张彩霞和钉钉留在周至县老家。

  春节前后,难得全家在西安团聚了几个月。

  家里的事情还要张罗,张彩霞准备带钉钉回老家,张彩霞记得,临行前一天,1989年3月7日上午9时,钉钉起床后,在床上看了会电视,随后跑到院子里玩耍。

  张彩霞忙着洗衣服,再一抬头叫“钉钉”,才发现四下寂静无声。她甩甩手往外跑,沿路抓着邻居就问,看见孩子没。

  听闻有人在出版社家属院外的天桥上看见钉钉,她在天桥上来回跑了一圈又一圈,却不见人影。

  夫妇俩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报案。周至的亲戚也被叫来,十来个人走遍西安市内的公交车站,火车汽车站,桥洞,天桥,没发现任何有关钉钉的踪迹。

  “你咋把孩子弄丢了?”找不到孩子,亲戚们转而将铺天盖地的指责抛给张彩霞。她低下头,眼泪刷刷地落。

  张彩霞忽而失了眉宇间那股精神气儿。她想起以前,带着自家两个男孩走在乡间的路上,路过的长辈都会说,这两男孩白白胖胖,俊得很,像孩子他妈。

  “钉钉走失”从此成了这个家里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和哭泣代替了孩子的吵闹声,成了家庭的主旋律。

  周围人有意无意间的埋怨不断给这个伤口撒盐。张陕通几次看到母亲哭着从外面回来,一个人躲进屋里,半天不出来。

  最令他恐惧的一次发生在初中。某天下午放学回家,他看到床边放着药瓶,母亲在床上沉睡。他把父亲叫回,两人将张彩霞抱到百米之内的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医生称张彩霞安眠药服用较多,又协助送至西京医院治疗。

  半夜,经过几小时的抢救,张彩霞睁开眼,掉了几滴眼泪。听说要住院观察,她摇摇头,“都没钱找娃了,还花这个钱!”说完,起身走进暗夜中。

  “这个坎,注定是跨不过去的”

  都说人生像是一场梦,张彩霞既害怕做梦,又想活在自己的梦里永不醒来。

  偶尔梦到钉钉回来了,身上受了伤,张彩霞惊醒,却看不见钉钉,急得打开吊灯,在床上床下翻着找。

  没一会冷静下来,她又关了灯躺下,只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总觉着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重到窒息。

  29年前,通讯还仅限于电话,张彩霞夫妇打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从西安的西大街扩散至周边乡镇,一路走,一路发,一路贴。

  为了扩大寻人的传播度,两人商量着花三个月工资买下西安电视台广告时段的三次插播。到西安晚报刊发寻人启事,看见整版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其中几个儿童的丢失时间集中在1985年至1989年,张彩霞心里更难受。

  张建昆利用在出版社做发行的便利,在向全国邮寄图书的信封里夹上一张烟盒大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张陕钉,男孩,一米高,圆胖脸,陕西口音。该男孩不知家住址和父母单位……”并附上一张黑白照和单位传达室电话。

  夹纸条的书籍送出去有上万册,守在电话旁的张建昆还是几个月等不到一个回音。

  偶有希望之光划过,又转瞬即逝。

  钉钉走失后第二年,张建昆接到传达室打来的电话,说有人在山东德州下面的一个村里看到与照片上年龄相仿,长相相似的男孩。

  两人匆匆包了几个馒头,连夜赶火车到了德州。找到孩子时,张彩霞看第一眼就确定不是。

  “我家孩子右眉之间有一颗痣,头发比一般孩子要黄很多,头顶前后有两个旋。”眼前的人明显没有这些特征,她又陷入绝望。

  张彩霞曾执拗地认为,只要坚持找,就一定能找到,不然就是没尽力。

  那两年,他们去过三次山东,两次河南,直到手里没了积蓄。张彩霞性格要强,不愿找人借钱,他们又去求助西安市的“寻找爱子联合会”。30多个本地走失孩子的家庭每周集会,相互交流孩子的情况,并帮助其他人一起寻子。

  四五年过去,没有一个家庭找到孩子,再后来,线索越来越少,联合会也解散了。

  很多人劝他们,不如重新开始,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孩子。

  可是重新开始,谈何容易。每逢日子接近腊月初五——钉钉的生日,张彩霞和张建昆便觉得每分每秒都难熬,像针扎在身上,疼得想哭。“这个坎,注定是跨不过去的。”

  近些年,他们在宝贝回家网站登记过信息,尝试联系倪萍主持的《等着我》节目,偶尔跑去派出所询问进展。

  日子在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光影中加速前进着,转眼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张彩霞的白发一茬茬冒出,因为常流泪,她的视力已变差,上眼皮长出一层层褶皱,耷拉下来。

  兜兜转转,她守在原点,不愿离开。

  守候的原点

  原点便是距离天桥不到50米的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钉钉丢失两年后,张彩霞应聘到医院皮肤病院当保洁员。她每天进出医院第一个经过的十字路口,便是出版社家属院与天桥紧挨着的地方。

  “每次经过这个十字路口,等于我又来找了一遍,这样心里好过些。”多年前,张彩霞的眼睛还没出问题,她骑车经过天桥下,习惯性的东张西望,盯着那些和钉钉年龄相仿的男孩看。

  看得久了,被对方骂一句,“神经病啊”,张彩霞不说话,悻悻走开。

  1997年,张建昆从出版社离职。他们在王家巷找到一间20平米左右的屋子租下来,开起小卖部,两人吃住都在店内。

  每天5公里的上班路途中,张彩霞看着空地上耸起座座高楼,马路上一片车水马龙,城市化建设中,一切都愈发光鲜亮丽。

  她推车站在北大街的一角,看着红绿灯交替变化间,车流和人流渐次向她涌来。城市承载了那么多张陌生的面孔,在每一个喧闹的瞬息,每个人的悲苦都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她一年四季穿着蓝色V领的保洁服,裤腿早已洗至发白,每日身兼两份工,一份保洁,一份看病房,每天6点多便出现在皮肤病院,到晚上8点多才下班。

  皮肤病科的卫生比其他科室更难维持,时常有清洗皮肤的病人弄得满地脏水,银屑病患者的皮肤屑一层层掉在地上,也是清洁难题。

  张彩霞眼里容不得脏乱,她一遍又一遍打扫。偶尔请两天假,曾有病人给护士长高晓敏反映,“这几天卫生感觉不达标啊”。

  她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不仅忙分内的活,哪间病房缺了什么药,厕所的塑料帘子坏了,走廊灯不亮了等等,都是她操心的事儿。

  她常年不过节,值班的医生护士在大年初一看到张彩霞在病房打扫。“过啥年啊,我不能闲下来,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医生护士们都用陕北话叫她“张师(师傅)”,高晓敏说,但凡有人需要帮忙,都习惯性的给张彩霞打电话,全科室就属她办事速度最快。

  张建昆觉得妻子深陷在自我折磨的泥潭中,不愿走出来。去年冬天,张彩霞大腿根部被烫伤,走路一颠一颠地不利索,她也不肯请假休息。

  57岁的张彩霞承认,只有工作才能让她获得短暂的解脱,她没想过退休。

  这27年,更像是在赎罪。因为长期大量的劳动,张彩霞双手手指关节累积性损伤,十个手指弯曲处的关节明显变形。

  不管家人如何劝慰,她心里认定,只有自己尽职尽责工作,才能感动上苍,求得福报,才能等来儿子。

  十年前,北大街的天桥被拆,张彩霞急得落泪,时不时跑去转一圈,害怕孩子再也认不得回家的路。

  每当有人冒昧问张彩霞,天桥拆了,你还相信在医院能等到孩子吗?

  她立刻板起脸,“别说这种晦气话,我不爱听。”她坚信医院是她守望孩子归来最后的堡垒,是她守候的原点,从未犹疑。

 

编辑:艾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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