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04 02:30:44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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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博士”的最后人生

2018-04-04 02:30:44新京报

3月26日7时28分,陶崇园从五层宿舍楼顶的天台坠亡。警方调查结论为高坠死亡,排除他杀,不予立案。坠亡者为武汉理工大学三年级的研究生,距离他26岁的生日只有两天。事发前,他曾向家人抱怨研究生导师王攀对他各种控制,令他困扰。记者近日走访陶崇园的同学以及王攀的学生,试图还原师生二人之间到底存在一种怎样的关系;以及一个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


陶崇园本科毕业时,王攀实验室部分成员合影(第一排左五为陶崇园,第二排右四为王攀)新京报记者 陶若谷 摄

  “曲线救国”

  转折出现在2014年末。

  本科即将毕业,陶崇园申请了保送华中科技大学研究生,并得到该校一位导师的认可接收。

  多位同学记得,陶崇园十分想去,但王攀希望他留校,他不知如何拒绝。

  “对王老师总觉得有种压抑感。那种服从式的对话,不愿意也得愿意。”刘辰说。

  陶崇园最终还是留在本校。王攀成为他的研究生导师。

  陶崇园在写给华科导师的邮件中说:“我申请取消华中科技大学专业型硕士资格,一是答应过导师留在本校,二是与导师商量后有出国读博的可能。”2014年,王攀给他写了一份承诺,“优先推荐该同学赴美读博”。

  放弃了理想的学校,但陶崇园对出国读博士仍抱有很高的期待,可事情没有他想象中的顺利。

  2016年10月17日,他曾向一位学姐咨询,想找老师请教申请国家留学基金,王攀知道后很生气,用了“叛逃”这样的词。陶崇园想直接申请出国,而王攀希望他留在研究所读博,即使出国,也希望申请“联合培养”的学校。

  学姐鼓励他,尊重自己的选择,“我们都被他说过,不用在意”。

  在此后的一年里,陶崇园一直为出国读博努力。他的外号叫“陶博士”,在李浩眼里,他就是为博士而生的人。念大一时,李浩听到他讲梦话:“这一行乘以多少加上这一列……”他第一次知道有人做梦也想着线性代数。

  2017年入秋,进入研三的同学大多数为找工作而奔走。陶崇园不在其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读博士,包括他自己。

  九、十月份,陶崇园联系了几所国外院校的导师,其中一个曾是王攀的学生。这位导师与王攀沟通后表示,“我大概率不会接收,除非您同意。”

  王攀回答,“如果陶放弃武汉理工大学的硕士学位,则我无权做任何建议。”这份聊天记录也被陶崇园保存在了电脑里。

  聊天记录显示,与陶崇园交流时,王攀连问了两个问题,“你是否决定不在研究所读博?你是否愿意承担在对上一个问题回答‘是’后,研究所给你的相应系列反应?”

  陶崇园问,“王老师,我能当面和你谈一谈吗?”王攀说,不回答这两个问题,就没有谈的必要,“只需回答是或否”。

  两人并未就出国读博一事达成一致,王攀在聊天中明确表示不会推荐其出国,并让陶崇园“三天内离开实验室”。

  陶崇园暂时放弃了出国读博的计划,他对刘辰和李浩说,打算毕业工作一年,再考博士,那样就不需要导师签字。在武汉,他找到了一份年薪20万的工作。

  任霞也知道这件事,儿子告诉她,这是“曲线救国”。陶崇园最大的梦想,就是到高校当老师,他需要一份博士文凭。但他曾和同学说:“我是百般不愿意读他(王攀)的博士,读了我的人生就是他的了。”

  两个月前,陶崇园收到姐姐发来的一个链接,标题写着《寒门博士之死》,讲述了今年1月发生在西安交通大学一起和导师有关的博士自杀事件。他说,如果自己读了博士也是这个结局。

  一语成谶,只是,他还没等到考上博士的那一天。

  终于解脱了

  没有妥协的陶崇园被踢出了实验室的QQ群。

  2017年10月26日,王攀发出群公告:经研究,决定解除陶崇园同学实验室基金会秘书一职,因为他目前的道德水准已滑落道德底线以下。之后又发了一条,把“以下”改成了“附近”。刘辰说,估计王老师也觉得,陶崇园“道德水准在底线之下”,没人相信,不能服众。

  在学生们眼中,王攀几乎不坐公交车,如果去远处,就由一名学生开车接送,这个学生若不在,由陶崇园负责叫出租车。“6点15分、6点45分电话叫我起床!”“是!”这样的对话经常发生在师生之间。

  王攀有洁癖,很少碰纸币,掏钱给学生时,就拎起衣兜,“你自己拿。”李浩还给他修过运动鞋,开胶了,用502粘好。

  他一个人住在教职工宿舍,屋子刷的白墙,木地板上堆了些杂物。李浩去送饭时,只有他一人在家,“也没听人提起,屋里还住着什么人”。

  李浩说,王攀白天运动完之后,他要放松一下肌肉,就会找学生按摩。大多数人都很反感,偶尔轮到了去一两次,“主要是陶崇园去,王老师也看不上我们,觉得我们不够自律。”

  李浩第一次给他按摩是晚上八九点钟,“手掌拍拍后背,捶捶腿,按按腿”。旁边电视开着,他记得是一场体育比赛,边按王老师边问近况,说“谈谈心”。

  “按完他很客气地说,谢谢,然后我就走了。”

  被王攀“看不上”,同学们反而有些庆幸。每次约陶崇园吃饭,到了八九点钟他就得走,“谁都知道是去王老师家”。

  王攀曾多次要求陶崇园喊他“爸爸”,而王攀也常常称呼陶崇园“儿子”。根据聊天截图,王攀曾反复让陶崇园“坦坦荡荡地说出那六个字。”而那六个字则是“爸我永远爱你”。

  陶崇园纵然极不情愿,也还是叫了。这件事直到两人聊天记录曝光,陶崇园身边的朋友才知道,觉得不可思议。

  他试图跳出王攀的圈子。被踢出群那天,他和一名同学说,看到“道德之光”、“弘扬”这样的词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现在终于解脱了。

  可此后的数月里,每晚十点多他还是会收到王攀发来的消息,找他“谈心”。两人言语间,陶崇园不像从前那么百依百顺,有时会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称“想休息了,望老师批准”。

  “我把过去的人生都理解了”

  3月22日中午,陶崇园又接到王攀发来的指令,“想吃华师的菜”。此前,他已经把饭费保管权交给另一名同学,并表示以后不再负责这个工作。

  中午12点左右,送饭时因为礼仪的问题又被说教。他在家庭群里抱怨:受不了了,送饭还要鞠躬致歉。

  他给王攀发了一条短信,“我冒着雨给您送了饭,我肚子饿的咕咕叫,我哪里想到别的什么,我只想赶紧回去吃饭,为何您要求这么高。”

  妈妈劝他能不翻脸就不翻脸,他说,“肯定不翻啊,我只是希望有我自己的空间,但我不希望和他走近,我承受不了了。”

  当天晚上,陶崇园与本科同学王元东约了晚饭,陶崇园没怎么吃,说不太舒服。他说自己最近在研究人性、哲学和水属性,觉得很好玩。

  王元东问起他和王攀的关系,他说“基本上搞定了”,不像平日提的那么多,倒是提起刚交上的女朋友,别人介绍的,还没见过面就在微信上确立了关系。

  饭后,他们去了学校的足球场。女足正在训练,陶崇园走过去,传授射门技术。王元东觉得他很反常,“这个人从不秀花哨”。

  3月24日,王元东收到陶崇园的微信:我把过去的人生都理解了。

  事件发生后,有人在QQ群和王攀公开对话:“您长期以来的压制,这确是事实,通过他家属提供的信息,也能看出他非常想要脱离您这里。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您,您应该站出来提供证据。”

  王攀在群里回复,“我忽略了一个事实,他可能是隐忍着和我装着很亲密,我和他很早就认了‘义父子’关系,对他期望值很高,压了不少担子。”但对于家属方面提出的不让毕业、主动保研退回、推荐读博不兑现三件事,他称均不属实,会拿出证据。

  王攀称他曾在与陶崇园交流时,指出他有抑郁症,并在研究所内部小范围通报,将他列为重点关注人员。陶敏觉得不可能,“陶崇园和每个人相处都很好,除了王攀”。

  在QQ群里,王攀说自己哭了两天,“你们公开哭,我只能偷偷哭。”对于这个回应,李浩觉得,“可信的是,他确实把陶崇园当成入门弟子培养,可悲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记得王攀反复讲过自己读博的经历,由于和系主任有矛盾,发了十几篇论文仍不让毕业。答辩时,他把院长请过来,院长让大家说看法,没人吭声,院长说,我觉得不错,于是通过了。他教育我们,“遇到困难,要自己想办法,有实力才行。”

  4月1日,王攀的办公室大门紧锁,手机和座机均无人接听。对于家属的指控,校方回应称,已成立调查组正在调查。记者拨通自动化学院陈姓副院长的电话,他表示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陶崇园离开的第七天,任霞一脸倦容地斜靠在床上。丈夫坐在旁边,多数时间沉默不语。他们的儿子就躺在300米外的殡仪馆里,全家人在附近宾馆住下,等待校方的答复。

  生命终结前,陶崇园在家庭聊天群里反复提到鱼。他说,每个人都是鱼缸里的鱼,他往群里发了一首歌,歌名叫《鱼》,任霞第一次按下了播放键,优美的音乐里,女歌手唱着,“如果有一个世界浑浊的不像话,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

  (文中除陶崇园、王攀外,其他人名均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陶若谷 实习生 周琼

编辑:艾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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