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1 21:14:50新京报 记者:解蕾 吴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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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碎的残疾家庭

2019-06-21 21:14:50新京报 记者:解蕾 吴琪

在长宁6.0级地震中,房子塌了,儿子死了,小女儿重伤,只剩下夫妻两人相互支撑。

视频|死于余震:家里唯一一个能干活的人没了。新京报深度报道部&我们视频 联合出品


一家五口,三个是残疾人。

 

王道友的大儿子王正松23岁,患有先天性语言障碍,是三级残疾;二女儿嫁到了几百公里外的乐山;17岁的小女儿王正丽有言语障碍,二级残疾;妻子也有语言障碍,在家务农;王道友自己,九年前因为工伤一条腿失去知觉。

 

在长宁6.0级地震中,房子塌了,儿子死了,小女儿重伤,只剩下夫妻两人相互支撑。

 

王道友的家位于珙泉镇鱼池村——宜宾市珙县东南角的大山里,因为地震和下雨,两侧山体滑坡,多处路段塌方,碎石遍布,有的地方仅容一辆摩托车通过。


地震中被毁的房子。新京报记者解蕾 摄 


山的高处有一栋二层小楼,右边的屋顶塌了,一楼的外侧墙倒了,地上都是砖瓦和断裂的房梁,房前的水泥路凸起,裂开了一米多宽的缝。43岁的王道友,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了断裂的路前,地震那晚过后,他再也没有进去过。

 

6月17日晚上10时50分左右,王道友觉得床猛地一晃,他赶紧叫醒老伴儿、儿子和女儿,四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躲到了旁边的蚕房里——蚕房是自家弟兄的,用钢筋铸的,很坚固。

 

四个人都没穿衣服。地震停了,过了二三十分钟,王正松进房间拿衣服,衣服挂在入口处。他穿完牛仔裤正准备往出走,突然,又是猛烈地一震,二楼的房梁塌了,掉下来的窗户铝合金准准地砸在了他和妹妹身上。王正松的后脑勺被砸中,腰也受了伤。王正丽当时在门口,腰部被砸出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王道友大声地喊“救命”,村民听到喊声赶过去,把王正松从废墟下挖了出来,参与抢救的村民张步桥告诉记者,他当时还有气息,但说不出来话,只是“嗯,嗯”地回答。

 

没有信号,119打不通,120也打不通,路堵了,车也进不来。最后同村村民开着一辆面包车载着兄妹俩出去,在路上车子轮胎烂了,还换了一次车,“就知道人快没了”。王正丽在宜宾医院,经过抢救,基本稳定。


父亲拿着儿子王正松的残疾人证。新京报记者解蕾 摄 


“谁晓得半个小时之后又地震,后悔有啥子用,人已经没了。” 王道友看着倒塌的房子说。

 

早年,家里的经济来源都靠王道友外出打工维持。

 

2010年,王道友在云南富源的煤矿打工,工作时候隧道突然塌方,腰严重受伤。当时一起在云南打工的工友王明江回忆,他从隧道里把王道友救出来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无法动弹,导致二级残疾。

 

王道友在医院里住了快一年,出院后前两年都坐轮椅,吃药之后,右腿渐渐恢复了知觉。但没法再出去打工,他就回到珙泉,开始做花圈,做了三年,每天能挣四五十块钱。今年年初左腿股骨头坏死,做了手术。现在他可以拄着拐杖行走。

 

就在父亲瘫痪那年,15岁的王正松退学去珙县的面粉厂工作,后来厂子搬迁,他断断续续地去成都打工,在玩具厂做玩具,但因语言障碍,很难跟别人交流,也学不会手艺,只能回老家。

 

去年九月,王正松应聘到村里一家面粉厂,负责包装,每个月能挣一千多元。厂长和工友都觉得他工作很认真,虽然话不多,但人非常老实,很勤劳。

 

王道友说别人很难听懂儿子说话,包括家里人也是,只能让他慢慢说。虽然沟通不便,但王正松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27岁的堂姐王圆(化名)从小就喜欢和他一起玩,上次见面就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两人聊得很开心。

 

王正松五官端正,王圆觉得弟弟长得很帅。有一次,他发微信问:姐,女孩子都喜欢什么。王圆问他是不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他说是,但不知道要送什么。后来怎么样,他也没提过。

 

地震的那天晚上,王圆一直不敢打电话,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后来家人告诉她堂弟没了,她情绪崩溃,第一次感到死亡离亲人这么近。

 

6月18日,王正松被送到了珙泉镇的殡仪馆里。王圆从成都连夜赶回老家,“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害怕这就是最后一面了。如果没见,那记忆就会停留在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王道友准备按照殡葬的习俗,挑个吉利的日子把儿子火化。

 

父子俩很亲,王正松几乎什么都会和父亲说。在成都打工的时候,一次他打电话给父亲,说喜欢一个女孩。“我没见过,后来他说没追成,我说没事,慢慢来。”提起这段往事,脸上一直没有表情的王道友,终于笑了。

 

他褶皱的黑色钱包里放着王正松的身份证和残疾证,那是他现在仅有的属于儿子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身份证,指着照片说,“人可以的吧,不久前才照的。”

 

王正松平时很爱干活,不去上班的时候就去山里砍柴。坍塌的房子前面还堆放着他生前砍的柴,有一层楼那么高。地震当晚,他穿好衣服准备去看看家里养的鸡,话还没说完,就被砸中了。


父亲抹掉眼泪,不想让人看到。新京报记者解蕾 摄

 

王道友暂住在政府搭建的帐篷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房子没了,女儿在医院,“家里唯一一个能干活的人没了。”他硬撑着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和脸上的汗水混在了一起。

 

文字 新京报记者解蕾 摄像 新京报记者吴琪

编辑 苏晓明 校对 李项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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