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4 07:29:51新京报 记者:付子洋 编辑:滑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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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政山东》的台前幕后:电视问政不是斗兽场

2019-06-24 07:29:51新京报 记者:付子洋

近年来,武汉、西安等地都出现了现象级的电视问政节目。一名问政类节目制片人表示,节目的尺度有多大,取决于在它背后支持的权力有多大。“有的节目背后是纪委监察委,有的节目背后是地方党政的一把手。”

“政府命令我,限期三天完成整改。”下午3点,李明(化名)接到一个电话。


李明是山东省邹平市长山镇前石村的一名土地承包商。3月3日,在山东广播电视台的《问政山东》节目中,他承包的土地里有一座约2万立方米的“垃圾山”,作为“垃圾下乡”问题的典型被曝光。


接到电话后,李明紧急联系了80辆大货车,配合政府提供的挖掘机、推土机,昼夜不停地工作。3天内,上至省住建厅厅长、下至前石村村支书,都来督办整改。


2019年3月节目曝光前,前石村有一处约2万立方米的垃圾堆放点。网络截图


督促李明迅速整改的节目《问政山东》,是山东第一档省级电视问政节目,由省委书记刘家义主推。从今年3月起,每周都有一位省直部门负责人在节目现场,接受“辛辣”问政,并在节目播出后解决问题。目前播出的14期节目,已涵盖该省医疗、环保、交通、教育、食品安全等多个社会民生领域。那些过去被一拖再拖、无法解决的“老赖”问题,统统得到了迅速解决。


“问政看起来犀利,但最后落实下来往往是曝光哪里改哪里。”一名节目观察人士表示,如果发生问题的根源没触动,实际解决的只是个体,“能否多维度地举一反三,是检验《问政山东》效果的试金石。”


辛辣问政


“刚才都说了,马上要处理。就看他处理不处理,不处理我们去处理。”6月13日晚,面对节目曝光的济宁市内一处非法采砂点,镜头前的山东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李琥措辞严厉。他放下话筒,身子向后一倾,用力合上一支笔,承诺如果地方政府不解决,省厅会亲自出马。


这是《问政山东》的第14期,“回头看”特别节目录制现场。蓝色的演播厅内,来自山东省教育厅、省农业农村厅、省自然资源厅、省民政厅的四位正厅长坐在舞台左侧,再次接受媒体问政。


观众席的第一排,坐着山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华和副省长凌文,后面是省内16个地级市相关职能部门的“一把手”和工作人员。他们大多身着白色短袖衬衣、黑色西裤,带着皮质公文包。


李琥“发威”的一幕,发生自直播的第36分钟。主持人问他今年4月11日的节目曝光后,省内非法采矿的整治情况。事实上,4月17日,省自然资源厅就下发了集中清理整治、严厉打击违法开矿的通知。这一次,李琥低头看着事先准备好的A4纸,回答说,近两个月内,省自然资源厅排查开采矿点是4122个,立案查处565件,关闭取缔408个,对非法开采者刑事拘留86人。


李琥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主持人便播放了一条短片。记者暗访发现,就在节目播出当天,济宁市汶上县与兖州区交界的一处非法采砂点仍在作业。附近的一名村民说,采砂只在晚上进行,“白天(路上)有沟,晚上用钢板垫上,拉砂车呼呼地往里过。”


6月13日晚,《问政山东》直播前,工作人员正在准备。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摄


在《问政山东》,像这样带着“辣味”的提问、反馈是一种常态。3月21日的节目里,乡村卫生室距离远、设施落后的问题被曝光后,省卫健委主任袭燕在节目组的带领下走了5.3公里山路,体验农民看病难。6月20日的节目,反映了化工园区内村庄搬迁难的问题,主持人直接质疑“是否(山东省工信厅)工作不到位?”该厅厅长汲斌昌当场表示,“如果到2020年6月他们不能如期完成,我辞职。”


直播过程中,节目督办员李莎经常打断一把手们的话。“厅长,您就给我们一句话,这事儿能不能办?”“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确的时间?”6月20日,针对民营企业遭遇政府欠债的问题,李莎更是临场发挥讲出“官赖”一词。第二天,“官赖”就成了齐鲁网的新闻标题。


山东广播电视台舆论监督部副主任原宝国是节目的负责人之一。他说“辛辣问政”背后,自己也和同事们讨论过节目的尺度,尤其是第14期“回头看”。“你媒体曝光一次,老百姓说好!两次三次还是同样的问题,那你这个栏目的意义在哪儿呢?”6月13日晚,他驾车行驶在济南的街上,偶尔皱皱眉头。


原宝国说,有节目组成员认为,一而再、再而三的辛辣曝光,会打击政府机构工作人员的积极性;但如果办成不疼不痒的“茶话会”,则会让这档节目失去生命力。“后来我们讨论决定,增加辣味,能帮老百姓解决一处问题是一处吧。”


“连夜整改已成标配”


问题确实可以得到解决。


6月13日的“回头看”节目中,李莎问李琥,非法采矿利益巨大,高压态势下依然有人铤而走险,政府是否有继续整治的信心。李琥说,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是必须。


据媒体公开报道,节目播出当晚,济宁市政府召开紧急视频会部署整改。第二天上午,省自然资源厅督导组到达现场时,当地正启动非法采砂点的土地复耕治理工作,涉案人员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说实话,要不是当地公安部门介入,光靠自然资源部门解决不了问题。”6月22日,一名在“回头看”节目现场的公职人员说,节目对各省直部门问政后,压力传导到了地方政府,有了这样的先决条件,才能实现上下合力、多部门协作,解决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


6月16日,长山镇前石村的垃圾山已整改完毕,近400棵新栽种的小树在风中摇曳。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摄


据制片人田进介绍,《问政山东》目前已曝光了60多个大类的130多项具体问题,它们普遍得到了迅速解决。3月22日,针对某医院手术中临时加项加价问题,原济南市卫计委连夜赶到医院所在地,封存档案,调查取证。5月18日,针对外卖脏乱差,省市场监管局约谈了相关网络订餐平台负责人……在原宝国看来,问政之后,连夜整改已成标配。


陈正斌是济南当地的一位律师,他亲身检验过这样的整改速度。


5月下旬,陈正斌为案件当事人到枣庄市西王庄派出所调取户籍信息。依据律师法,他只要拿着律师执业证、律所证明,就能拿到当事人的户籍信息。但这一次,他却被告知只能查询户籍,不能出具书面证明。


“我当了十多年律师,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陈正斌告诉新京报记者,以往在其他地方派出所调取当事人户籍证明,不排队的话只要不到5分钟。


为了这个户籍证明,陈正斌在西王庄派出所和枣庄市公安局户政管理处,前前后后跑了三天,市公安局户政处工作人员一直推说“领导不在,开会去了”。到了第三天,派出所终于开出了证明,说这是看外地律师来了好几天,请示领导后的特殊照顾。但法院要求户籍地址要具体到村庄、门牌号,西王庄派出所的户籍地址只开到了乡镇一级,“根本没法用”。


无奈之下,陈正斌想到了《问政山东》。5月30日,他在山东广播电视台闪电新闻客户端留言,当晚就收到了节目记者的核实电话。6月6日,他作为问政省公安厅的主角之一,出现在节目组拍摄的短片中。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陈正斌一大早便接到记者电话,跟随省公安厅督导组再次前往西王庄派出所。工作人员只用了约3分钟,便开出一张符合要求的户籍证明,还说之前对政策认识不到位,要全面整改,向他道歉。


6月20日,山东省公安厅官网上贴出了《关于规范律师、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查询诉讼当事人户籍登记信息工作的通知》,规定自7月1日起,律师可向当事人户口所在地、律所所在地的县级公安机关、派出所申请开具户籍证明。“实际上是可以异地申请了。”陈正斌说。


不论是否就职于被问政的单位,山东省内的公务员都能感受到来自节目的压力,许多人看直播一期不落。今年5月,节目观察员、山东省政府参事宋传杰曾到省内多个县市访友。不少公职人员表示,他们会在办公室集体收看节目直播,“至少那个县分管那块业务的副县长,当天晚上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电视机前。”


督办员李莎也接到过类似反馈。问政发改委前一周,李莎在商店遇到一名自称来自发改委系统的女士,拉着她聊了20多分钟。那位女士表示自己是《问政山东》的忠实观众,看节目就跟追剧似的,“一期一期地看”。


山东资深记者王华(化名)注意到,某期节目中,一名坐在观众席上的局长被点名解释曝光的问题,他拿着话筒的手在发抖,说“主持人,我跟你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王华说,山东官场上下级区别分明,那名局长却自称“汇报”,相当于把主持人当成了自己的上级。


48小时筹备上马


《问政山东》的诞生,缘起于2019年2月11日召开的山东省“担当作为、狠抓落实”工作动员大会。


那是2019年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山东省委书记刘家义发表了一篇万字讲话,要求推行电视问政、网络问政,提出“每周安排一名省直部门主要负责同志,公开向社会和群众答疑”。


2017年3月,刘家义从国家审计署审计长调任山东省委书记,多次整饬山东官场风气。据《大众日报》报道,2018年7月,他在一次省委会议上要求,省级新闻单位要加大舆论监督力度,“对涉及人民群众切身利益问题不闻不问,不担当不作为甚至违法乱纪的行为坚决予以曝光。”


“其实看到他(刘家义)的讲话后,就知道我们要做这个事儿了。”原宝国说,从2月起,台里便开始筹备电视问政,公共频道《政事面对面》节目的不少人马被调了过来。其中,原宝国做过近20年社会新闻记者,主持人朱文超是专业新闻节目主播,督办员李莎有过一线记者经历,制片人田进则当过《山东新闻联播》的记者,对时政领域相当熟悉。


一位消息人士表示,第一期《问政山东》原本定于3月中旬后上线。但2月26日,山东省委办公厅、山东省政府办公室突然召开紧急会议,要求首期节目必须在3月初上马。


当天下午在省委第三办公室开会时,大多数省直部门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心理准备,纷纷表示3月初节目首播时,他们的厅长有事、要开会。“在场的省委副秘书长、省政府秘书长意见一致,‘谁想请假,让你们厅长自己去跟家义书记讲。’一下子谁都不说话了。”上述人士说,在省委宣传部的统一安排下,第一个接受问政的部门很快确定下来——山东省住建厅。


但那时距离节目录制,只剩大约48小时。田进找同事借了一张折叠床,两天只睡了30分钟;原宝国比他好一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小时。事后回忆起来,田进认为那是“兵荒马乱的48小时”。


寻找选题时,节目组会找那些可以解决的问题曝光,不能解决的不碰。一名熟悉节目组情况的人士表示,《问政山东》的定位不是为了“打人”、让官员下不来台,而是解决问题,所以问政省住建厅时,节目曝光了垃圾山清理等问题。这一原则沿用至今。


6月13日晚,四位厅长在舞台上等待直播开始。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摄


选题确定后,原宝国从他负责的另一档舆论监督类节目《今日聚焦》抽调了5组人马,让记者一天采访,后期火速剪辑。


山东省委省政府也为节目提供了便利。对于电视台,各级官员的统筹调度是比较难以掌握的一环,但在《问政山东》,省政府办公厅下设的“创新公开监督协调办公室”帮他们把问题解决了。原宝国说,每次需要与被曝光地的政府连线时,前方记者还没到达现场,有些县长、县委书记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接受采访了,“这在以前做社会新闻时,是根本不敢想的。”


一位接近节目组的消息人士表示,3月初第一期节目播出时,刘家义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他看过后提了两个要求:一是今后必须直播,不能像第一期一样录播;二是主要问题由主要负责人回答。


“实际就是把一把手摆在了中心位置,你不要把问题推给副职。”上述人士指出,为此,节目组特意调整了演播厅的舞台设计,让一把手的位置比其他副职更靠近舞台中心,直面问政。


记者在明处,需要曝光的问题在暗处


《问政山东》是周四直播。每到周三,节目组都要开个“磨刀子会”。十多个人聚在一间小屋子里,以即将问政的问题和部门为蓝本,分角色扮演,模拟官员的反应。他们会列出近100个问题,让朱文超、李莎逐一提问。每个问题都要像刀子一样锋利。


5月23日,节目曝光了“医保定点药店机构不实、异地刷卡不显示信息”的问题,李莎突然向山东省医疗保障局局长张宁波发问,“看到这些情况之后,我不知道您尴尬不尴尬?”或许是有些出其不意,停顿一两秒后,张宁波舔了一下嘴唇,“确实冒汗了”。


但节目播到三四期时,已有官员开始掌握应对问政的套路。“首先,上来态度要好,承认错误,不找理由。然后就是承诺整改。”原宝国说。


据一位山东某省厅相关负责人介绍,上节目前的一周,厅里各部门都会围绕媒体热点、信访线索展开讨论,把可能被问政的事进行汇总,“具体的事儿可能不知道,但大方向基本是能判断的。”


有了事前准备,一些官员来直播时会带上厚厚一摞文件,有准备地回答问题。一位消息人士表示,看上去就像是对曝光内容有了解。刘家义看到后曾做出指示,电视台不能与有关厅局事前沟通。“实际上,我们的保密工作是非常严的。他们准备材料就像‘课本’与‘考卷’的关系。”原宝国说。


制片人田进的办公桌前,有一张“严守保密、廉洁纪律承诺书”。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摄


除了直播前的功课,另一种准备是有关厅局、地方政府对节目组的严防死守,“防火、防盗、防问政山东记者”。原宝国说,他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采不到”。“观众可能觉得,调查记者在暗处,被问政的部门在明处。实际是我们在明处,需要曝光的问题躲在暗处。”


6月12日晚,《问政山东》记者想进入济宁市兖州区的非法采砂现场拍摄施工画面。在漆黑一片的乡间小道上,遭到了至少4辆不明车辆的围追堵截,直到记者将车开到派出所才躲过一劫。


还有一次,《问政山东》记者暗访某地的违章建筑,当地政府得到风声后,赶在直播前一天把它拆除了。“他们还制作了视频,说4月8日接到群众举报,4月10日就把违章建筑全拆了,当成正面典型在宣传。”原宝国说。


由于节目时长有限,每周只能播放四五个案例,并非每个问题都能被涉及,一些基层公务员把被曝光称为“中大奖”。宋传杰说,如果一个问题恰巧没被曝光、或是这个市县区没有涉及,过了节目播出的那天,整个条线都安稳了。“所以一些地方官员说,他们是‘战战兢兢70分钟,平平安安365天’。”


原宝国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不知道别人对我们有什么样的期待,但一档电视问政节目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


尺度究竟有多大


不仅是在山东,近年来,武汉、西安等地都出现了现象级的电视问政节目。据《南方周末》报道,2011年,武汉电视台在市委书记阮成发的主导下,创立了直播式的《电视问政》;2016年,西安电视台的《问政时刻》节目,在时任陕西省委常委、西安市委书记王永康的力推下“发威”。


对此,一名问政类节目制片人表示,节目的尺度有多大,取决于在它背后支持的权力有多大。“有的节目背后是纪委监察委,有的节目背后是地方党政的一把手。”


据《武汉晚报》报道,2013年7月3日,时任武汉市委书记阮成发亲自来到《电视问政》演播厅,鼓励工作人员“继续保持犀利风格,坚持问题导向,不作秀,不遮遮掩掩,特别是对人民群众最关心的问题,一定不绕道走,哪怕让台上的领导干部难堪一点,也要问下去!”


西安的《问政时刻》,同样火药味猛烈。据央视报道,该节目开播后的20期内,西安市的房管局、教育局、原卫计委、食药监局、工商局、城管局等多个部门被问政,曝光问题近300个,向两办督查室移交问题线索672条;问责干部915人次,涉及人员677名。2017年2月,节目曝光了一件延宕20年的污染顽疾,之后,户县环保局的3名主要领导被迅速免职。


与《问政时刻》相比,《问政山东》似乎温和得多。在节目的官方微博上,不少网友批评其“不够辣”,因为14期节目曝光的问题,多为职能部门监管不到位,政府机构本身存在过错、需要承担责任的很少。


“问政山东不是斗兽场。”在原宝国看来,电视问政不仅是为了让官员红红脸出出汗,而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不过,曾经红火一时的武汉《电视问政》,一路走来并不顺利。“刚开始,武汉电视人使出了真功夫,官员们一个个被问得大汗淋漓,无处可逃。但年底的行风评议,电视台排在了武汉市的倒数几名。”2014年,《东方早报》发表了一篇针对《电视问政》的评论。文中写道,经过官员们教育,电视台不得不要求主持人不要问得太狠,不能让官员们以为是记者问政。


文中还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因为武汉总淹水,电视台让一名观众在节目直播现场给水务局长送了一双雨鞋,局长很尴尬。不久,官方就提出要求,禁止电视台给官员送那些会让他们尴尬的“礼物”。


2016年,阮成发从武汉市委书记任上调离,到云南担任省委副书记。光明网曾报道,后来武汉《电视问政》逐渐从“问政”变为“问策”。一名武汉电视台的人员表示,“过去电视问政曝光一个问题,由问题所涉及的负责人来回答,被问的嘉宾经常怕和躲。而现在,则是由嘉宾共同探讨问题解决途径。”


6月13日的直播结束后,原宝国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最近三个多月,他每天下班回家都在晚上10点后。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许多做节目前后的心情,每条三四百字,占满了一个手机屏。在一段长长的自白末尾,他形容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有可能是万众瞩目,也可能是万箭齐发。”原宝国说。



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山东济南报道

编辑 滑璇  校对 范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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