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04 18:48:04新京报 记者:王双兴 编辑:胡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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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上的音乐治疗师:以歌为药

2019-10-04 18:48:04新京报 记者:王双兴

那些以歌为药的日子里,他们慢慢学会了发声、交谈,通过自己的力量咳嗽、咯痰,心理的变化也潜移默化地发声,从最初的悲怆、绝望,慢慢恢复自信,重新接纳自己。

宋宜川为患者提供指导。受访者供图


(一)


医生宋宜川穿着白大褂,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话筒。患者小李也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话筒。

 

歌词在显示器上滑过,小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微弱,涩涩的,字句很难连缀到一起。每句唱完,声调都不可控地垂下去,然后重新吸气,重新开始,呓语似的把歌词吐出来。

 

“气再拖长一点,很好很好,声音往外推,没错,太好了……”话筒里时不时冒出宋宜川的声音,到音调高、节奏快的地方,他就小声带唱几句。三分多钟后,一曲《女儿情》唱完,耗掉小李不少力气。

 

“给自己打多少分?”宋宜川问。

 

女孩缓缓举起右臂,舒展开蜷曲的手指,示意五十分。

 

“太谦虚啦,怎么也得七十分,进步很快!”宋宜川说,就在上周,小李还需要跟着原唱才能哼完一首歌。


宋宜川在音乐治疗中心为患者提供治疗。受访者供图


两个月前,在辽宁读大二的小李和朋友去酒吧玩,没想到楼梯的栏杆折断,小李摔了下去,撞到头部昏迷。后来,被医生告知为脑损伤,并在短期内影响到了记忆。

 

在医生的建议下,康复期的小李被母亲推进了宋宜川所在的音乐治疗中心。这是整个医院里唯一没有医疗器械的治疗室,取而代之的是点歌机、调音台、吉他、手鼓、电子琴。康复中心的患者主要有脑血管病和脊椎损伤两类,包括脑出血、脑外伤、脑梗,或是颈椎、胸椎、腰椎等部位受伤。宋宜川学音乐出身,主要负责声乐呼吸训练。他的患者没有完全丧失语言能力,但在患病后出现气力不足、声带损伤等现象,甚至没办法独自完成咳嗽、吐痰之类的动作。宋宜川的工作,是通过呼吸练习增加患者膈肌的力量,再通过声乐演唱中对膈肌的应用,逐渐恢复患者的语感、节奏、音量等。

 

坐在宋宜川右侧的治疗师张晓颖是中心的主任,是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治疗学专业科班出身,主要负责神经康复方面的音乐治疗。她接诊的患者大多失语,要通过音乐治疗引导发声。

 

张晓颖曾在一次演讲中阐释自己工作的原理:人的左脑更加擅长处理比较短的音节、节奏、词汇等,右脑比较擅长处理旋律化、音乐化的信息,如果一个患者对某一歌曲特别熟悉,尽管左脑受损伤了,右脑仍能提取出代表音符的那几个字,音乐治疗师通过捕捉它们来修复患者的语言能力。如果患者能清楚地唱出“月亮代表我的心”,就能说出“我”这个字;如果能唱出“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就能说出来“你”这个第二人称。

 

在音乐治疗中心,音乐是手术刀也是药,治疗师们靠音乐给患者疗伤。

 

熟悉的歌曲唤起了小李一部分记忆,两个月的音乐治疗后,她逐渐能想起事发当晚的情形了,更久远的人和事也渐渐恢复了轮廓。

 

9月25日,宋宜川给小李点了一首《小幸运》,有意问她:“这是什么歌?”

 

“小幸运。”

 

“它是哪部电影的主题曲?”

 

“少女时代。”

 

“电影里的女孩子最喜欢的男明星是谁?”

 

“刘德华。”

 

小李语速慢,声音极小,但已经能完成清晰的吐字。比起刚来时不说不笑不配合的状态,如今很让宋宜川满意了。45分钟的音乐治疗结束后,她还主动看向宋宜川,说了句“老师再见”。


宋宜川给小李示范演唱。


 

(二)

 

音乐治疗师宋宜川用音乐治疗的第一个患者是自己。

 

2007年,他在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读大三,那年夏天,他寻着一则招募群演的广告去应聘,刚进房间,门被反锁,意识到被骗后,宋宜川从四楼逃跑,失足摔成胸椎爆裂性骨折、脊椎完全性损伤。

 

胸部以下瘫痪,从那一年开始,宋宜川坐在了轮椅上。

 

这个出生于1985年的男孩当时刚刚22岁,更早的日子里,他到北京读艺校、考大学,希望能成为歌手。对音乐的喜爱从童年时期就开始萌芽,或许要追溯到6岁那年的《新白娘子传奇》原声带,也可能和舞台上林志颖的帅气有关,宋宜川学着明星们的样子穿衣服、打理发型,还专门买了话筒学唱歌。


受伤前的宋宜川。受访者供图


 

音乐梦想在大学阶段变得触手可及了一些,他接受专业训练,还在课余时间参加演出、到酒吧驻唱。直到渐渐清晰的人生轨迹被意外打破。

 

术后,宋宜川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说话时,气力也严重不足,母亲推他去花园散心,他开口叫几米外的猫,猫都听不见。打算唱一辈子歌的男孩子“突然觉得自己完蛋了”。

 

阴郁了几个月,因为不甘心,他开始练习发声。气沉丹田,沉不下去,就一次一次练;原来轻易唱完的曲子,坐在轮椅上要喘无数口气才能唱下来。好在有专业基础,膈肌的力量慢慢恢复了,大概用了两年时间,宋宜川基本找回“原来唱歌时的状态”了。

 

后来的日子,宋宜川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靠帮别人录唱片养活自己。也参加了一些电视节目,唱歌,讲自己的故事。2013年,一位河南母亲推着脊椎受伤的儿子找到他,希望能找回说话的力气,回归正常生活。

 

轮椅上的男孩大学刚毕业,头倚在椅背上,眯着眼,张着嘴,打招呼时一句“宋老师”,沙哑,有气无力,和几年前的宋宜川一样。

 

宋宜川用自己摸索出的方法帮男孩制定了呼吸训练计划,几个月后,男孩的发声有了好转,后来,还曾和宋宜川参加过公益演出。

 

口耳相传,越来越多的人找到宋宜川,那几年里,他先后“接诊”过二十余个患者。

 

2016年,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的音乐治疗中心成立,是国内三甲医院中的第一个。宋宜川得知消息后投了简历,从那时起,他正式成为了音乐治疗师。


宋宜川和患者。受访者供图


 

(三)

 

如今,宋宜川和他的轮椅每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出现在医院里,最忙的时候,宋宜川一天就要接诊十余位患者。

 

每位患者的情况不同,治疗方案也各不相同。乐感好的直接开始唱歌,乐感差的则要从诗歌朗诵开始练习;为老年人选择《兰花草》,年轻人则要选《下个路口见》;刚刚接受治疗从节奏舒缓、歌词少的曲子开始,恢复较好的则要换成速度更快的旋律;情绪差的要多开玩笑、多讲段子,手指灵活性差的则要加入一些电子琴的辅助练习……


有时候,患者会请宋宜川唱歌。受访者供图


 

和其他治疗师不同的是,患者们经历过的,宋宜川也都经历过,感同身受让他多了一份被信任的资本,甚至有患者视宋宜川为偶像。

 

一年前,26岁的公务员吴美丽在一场车祸中头部受伤,昏迷几个月后醒来,变得反应迟钝,由于声带闭合不全,声音沙哑低沉,疤痕攀爬到脸上,近乎毁容。

 

宋宜川第一次见到吴美丽时,正是她情绪的低谷期,女生坐在治疗室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宋宜川没多说什么,拿起话筒开始给她唱歌,一首接一首,一直唱到女生跟着旋律哼了起来。

 

那天,她掏出手机,给宋宜川听她以前唱过的歌,声音细腻轻柔,和车祸后的沙哑判若两人。宋宜川答应她,帮她恢复原来的声音。

 

事实上,那是宋宜川第一次接诊声带闭合问题的患者。

 

练膈肌,练气息,也要同步练声带。“如果你是幼儿园老师,要怎么对小朋友说话啊?”宋宜川用最容易理解的办法,带吴美丽一起学小朋友的声音,口型和发声位置一点一点纠正,声音就跟着一点一点恢复。

 

吴美丽是宋宜川给她取的名字,每次训练时,宋宜川都要不停地说:“你很美,你很棒。”

 

吴美丽的音乐基础很好,加上训练努力,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声带大体恢复,“从听上去五十多岁的声音,回到了二十几岁的声音”,而且能流畅、清晰地唱完一首歌。端午节的时候,宋宜川带她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在录音棚里,两个人合唱了《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歌词写着:看时光飞逝,我祈祷明天。每个小小梦想,能够慢慢地实现。我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幸运。我要说声谢谢你,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制作完成的那天,耳机插好,旋律刚刚响起,那个车祸受伤时都没哭过的女孩子,突然泪流满面。


(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音乐治疗始终和“小众”“边缘”等词挂在一起。

 

它兴起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美国,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在很多国家已经变成了一门成熟的学科。

 

1980年,音乐治疗进入中国大陆。20年后,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成立并开始招生,它是第一家,很长时间内也是唯一一家。十几年里,招生名额从5个增加到十多个,但毕业生满打满算也只有百余人。

 

音乐治疗中心刚刚成立时,宋宜川经常要和别人解释自己的工作内容,即便是在医疗领域内,人们对音乐康复的认知也很少,他不止一次听到医院里的同事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就是让病人去你那里听听音乐、放松放松呢。”

 

宋宜川说,如今,随着“康复”概念被越来越多的人了解、认可,人们对“音乐康复治疗”也慢慢有了基本的认知。9月25日中午,结束了上午的课程,宋宜川到后花园里晒太阳,一位医生散步经过,见到宋宜川,特意走了过来。

 

他是协和毕业的博士,在呼吸领域做了十余年研究,前不久在一次讲座中听宋宜川提及音乐治疗,意外地受到了启发。

 

“在传统的呼吸康复里,主要靠按压,医生用手按压患者的腹部,保持膈肌的形状,不至于萎缩。”医生说,“那天听了您的讲座,感觉可以理解成通过呼吸的方式对膈肌做一个主动的训练。回去后我在想,能不能把音乐方面的知识和呼吸力学这一块做一个结合,形成一套系统的康复训练。”

 

宋宜川所在的中国康复研究中心位于丰台区角门北路,南侧紧挨着的十号线将北京城环绕起来,每天,梦想和欲望奔腾其中,不眠不休。但在医院里,生机被砍掉了大半,经历了重大变故的人们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动作迟缓,身旁守着偷偷抹眼泪的家属。


宋宜川和患者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成为音乐治疗师的三年里,宋宜川接诊过不下二百位患者,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至耄耋,最小的只有六七岁,进入康复中心之前,他们是公司老板、政商名流、打工者、公务员、学生……灾难突如其来,很快抹掉了社会身份的标签,一概变成穿着病号服的“患者”。

 

音乐治疗中心,是其中一部分人的康复过程中的一站。那些以歌为药的日子里,他们慢慢学会了发声、交谈,通过自己的力量咳嗽、咯痰,心理的变化也潜移默化地发生,从最初的悲怆、绝望,慢慢恢复自信,重新接纳自己。用宋宜川的话说,提高生活质量,也找到了自我价值。

 

一个多月前,吴美丽出院了,她一直和宋宜川保持联系,朋友圈里,26岁的女孩子重新穿起了高跟鞋,戴上了耳环。


新京报记者王双兴 编辑 胡杰 校对 卢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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