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6-26 19:29:53新京报 记者:周小琪 编辑:陈晓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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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朝阳原型紫金陈:我需要活得更通透一点

2020-06-26 19:29:53新京报 记者:周小琪

“我知道我接受采访,说出童年故事,可能会影响到你的面子,但不说出来,我心理上的困境永远没办法解决。我已经三十五岁,童年经历造成我很多敏感自卑的性格缺陷,我需要活得更通透一点。”

6月23日傍晚,紫金陈趿着一双人字拖,穿着一身运动服从公司赶来。他有些疲惫,在过去一周,《隐秘的角落》热播,令他前所未有地忙碌。

 

这是一部根据他的小说《坏小孩》改编的网剧。“这几天《坏小孩》卖到脱销啦,出版社加印了三次,哎呀,没有想到剧会这么火的咯。”紫金陈讲话时语速很慢,带着江浙口音。

 

很多朋友联系他,有的找他要书,有的请他帮忙问演员要签名,还有的直接用他学过奥数的经历,来给自己开的补习班打广告。近十家媒体抛来了采访邀约,尽管紫金陈不喜欢社交,却也不好意思拒绝。

 

上一次,紫金陈的小说引起热议还是在2017年,他的“推理之王系列”第一部《无证之罪》网剧版上映。

 

但这一次,除了小说,他的个人经历也引发关注。6月24日在网剧播出之时,“朱朝阳的原型是紫金陈”这一话题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一位。而朱朝阳和剧中人物的原生家庭也是网友热议的话题。

 

父亲给他发来消息,“就算小时候我对不起你,几十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希望你以后记者问要实事求是一点,我在朋友圈还要面子的。”

 

紫金陈回复父亲:“我把故事告诉记者,不是为了报复你,是为了说出埋藏二十多年的故事,我与过去做一个和解。”

 

在他心里,早已原谅父亲。但是“我已经三十五岁,童年经历造成我很多敏感自卑的性格缺陷,我需要活得更通透一点。”


《隐秘的角落》剧照。剧中的朱朝阳。


父亲

 

6月16日,《隐秘的角落》播出那天,紫金陈一回家就开始追剧。他最喜欢的角色是张颂文扮演的父亲朱永平,有段戏中,父亲朱永平和儿子朱朝阳见面,他在包里装了只录音笔,朱朝阳发现后,开始心理战,把自己的委屈和盘托出,朱永平听了,一边吃东西,一边羞愧得抬不起头。

 

紫金陈感慨,这个镜头实在拿捏得太好了。

 

在小说中,发现父亲带了录音笔是促使朱朝阳“黑化”的关键情节,正是父亲彻头彻尾的冷漠和不信任,让朱朝阳对他起了杀心。而在网剧里,这一情节成为了父亲转变的开端,他反思起自己对儿子的态度,尝试去做一个好爸爸。


《隐秘的角落》剧照。


类似的改编在剧中还有很多。比如孩子们勒索张东升的动机从单纯想要钱,改成了给普普弟弟治病。紫金陈并不排斥这样的二次创作,“我最想表达的是,三个小孩和张东升,这几个处在边缘的人物,是怎样被家庭和社会环境影响的,网剧在不抛弃这条主线的前提下,再往里面加东西,是我觉得很高明的地方。”


在结尾,片方埋下了一些暗线,网友们抽丝剥茧,不断进行各种解读:普普最后有没有活下来?朱晶晶的死是不是因为朱朝阳见死不救?许多人开始讨论原生家庭对剧中人的影响。

 

一些朋友找到紫金陈,想知道原作者怎么回应。

 

紫金陈沉寂已久的初中同学群也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议论剧情,回忆起和紫金陈相关的中学往事。只有紫金陈的两个好朋友发现了秘密:朱朝阳的身上,有很多紫金陈的影子。

 

紫金陈出生在宁波南边的石浦镇,和剧中的湛江一样,是一座渔业发达的沿海小城。月牙形的海岸边,常年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浪花拍打沙滩,冲刷掉游人留下的脚印,留下螃蟹、蛤蜊和小贝壳。海风吹来,有时轻柔,有时锐利,混杂着一股咸腥的气味,从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间穿堂而过。

 

上世纪90年代,紫金陈的父亲也做起了渔业生意,开了一家水产厂,占地五六亩,一年能挣上百万,是当地排得上号的有钱人。9岁那年,父亲出轨,和母亲离异,娶了新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买了豪车和别墅。

 

当时,紫金陈和母亲过着拮据的生活,住在一间破旧的老房子里,光线不好,常年阴暗。母亲刚从百货公司下岗,在镇上找了份景区售票员的工作,收入微薄。饭桌上,母亲偶尔也会埋怨起紫金陈的父亲,和那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


紫金陈的家乡石浦,一座渔港小镇。新京报记者 周小琪 摄


有了新家后,父亲的妻子不让他和紫金陈联系,每次紫金陈给父亲打电话,父亲总会按掉,过个十几分钟再拨回来。有一次,父亲在街上偷偷给紫金陈买水果,被他妻子看到了,上来就是一通数落。

 

通常,父亲只在寒暑假和紫金陈见两次面,见面的地点被安排在爷爷奶奶家,父亲总是瞒着妻子来,一次塞给他两三千块。12岁时,紫金陈去见父亲那天,撞上了父亲的女儿,那个女孩刚满4岁,打扮得很漂亮。父亲把他拉到一边,叮嘱他,“不要当着妹妹的面叫我爸爸,她还小,不知道我离婚,对她影响不好。”

 

这段经历被紫金陈放进了《坏小孩》里:暑假,朱朝阳去水产厂找朱永平拿钱,烟雾缭绕的牌桌旁坐着几位朱永平的朋友。朱朝阳刚到没多久,打扮入时的王瑶带着朱晶晶晃了进来,朱晶晶好奇地问,朱朝阳是谁?朱永平犹豫了几秒,尴尬地说:“是方叔叔的侄子,今天过来玩的。”

 

紫金陈也常常回忆起,上高中时,他在离家很远的象山二中上学,到了冬天,下晚自习后很冷,条件好点的同学要么是家长开车来接,要么花5块钱打车回家。为了省钱,紫金陈一个人骑一辆蓝色自行车回家。路上,他会经过父亲的水产厂,远远望去,里面灯火通明,偶尔还能看到父亲忙碌的身影。

 

每到这个时刻,紫金陈都会想到别人说的,父亲每天都开车送女儿上下学。他想,父亲的确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只是树底没有他的位置。“如果没有这种对比,我不会那么难受。或者他和我完全切断关系,我也不会难过。关键是他平时不搭理我,但偶尔又给我点钱,这种关系是藕断丝连的,我确实会羡慕,会嫉妒,会想得到更多。”

《隐秘的角落》剧照。


青春


 

父亲对女儿的偏爱成了压在紫金陈背上的稻草。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将来要挣很多钱,要比父亲更有钱,要让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我能比他们过得好。要达到这个目标,少年紫金陈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学习。

 

在初中,紫金陈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数理化成绩好,尤其是数学。从小学三年级接触到奥数以后,他就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数理天地》被他一期不落地买了下来,他迷恋那些复杂的数字公式、几何图形,对他来说,做题就像闯迷宫,走出去的那一刻,能收获无边的快乐。

 

当时的紫金陈就像书里的朱朝阳一样,个头不高,上课总坐在前两排。身高使他感到自卑,一次,他在《故事会》上看到有《长高秘籍》卖,就花10块钱邮购了一本,等了两个月才收到。秘籍里写,不能喝碳酸饮料,还要练一套健身操,紫金陈就一一照做,可收效甚微。他还专门买了增高鞋,很快也被同学们识破了。


虽然成绩好,紫金陈却不受欢迎。他所就读的初中,和镇上的高中和职业高中在一个校区,校园里有很多混社会的小流氓。因为性格内向、外形瘦小,小流氓总是欺负他,在路上搜他的身、向他要保护费。同学们给他取难听的外号,管他叫“蟾蜍”,还有人在班主任面前撒谎、冤枉他干坏事,班主任也不分青红皂白,逮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漫长的青春期里,紫金陈是隐忍的、沉默寡言的那一个。但他比朱朝阳要幸运一些,身边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一个叫林啸,一个叫张一昂。每晚放学后,仨人都会飞快地骑车到网吧,花1块钱玩20分钟的游戏,再飞快地骑回家。周末或寒暑假,他们去打篮球、台球,玩到大汗淋漓。

 

两个好友都知道紫金陈的家庭环境,他们怕伤害紫金陈,从不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林啸记得,有一次,他们约好去外面的饭馆吃饭,一个盒饭两块钱,付款时,紫金陈从兜里拿出一把钱,都是五毛五毛的硬币。林啸觉得奇怪,后来才想明白:这钱一定是他从储蓄罐里掏出来的,不是专门问家长要的,他不好意思跟妈妈多要钱。

 

在林啸眼中,紫金陈身上有股子执着的劲儿。中考时,体育有1000米长跑、跳远和50米跑三项,为了拿到满分,紫金陈除了白天和他们一起练习外,每天晚自习课间也会去操场跑上几圈。“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一定会尽全力去得到。”


《隐秘的角落》剧照。


“初中是我人生中最阴暗的一段时间,我只希望中考快点来,进入高中,离开这个地方”,紫金陈说,“那时,我还有一个同学,别人说他的母亲是妓女,从小到大都被周围的人孤立。现在想起来,我的感触很深,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所以我想在作品里写一个这样的形象,但我希望这个形象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个阳光的人。”


创作

 

2004年,长大了的紫金陈终于跳出了小镇,考上浙大,学水利。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开始缓和,每个月父亲都会给他2000块生活费,隔两三周通一次电话。毕业后,父亲出了10万,给他在杭州付了一套120平方米的房子的首付。紫金陈不知道如何理解父亲突然的转变,“可能只是因为我长大了吧”。

 

大学毕业,紫金陈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穿梭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埋头画流程图,工作很辛苦,一个月只能挣3500块。耗了两年后,他觉得这份工作看不到前景,身体也变得很差,常常感冒,索性辞了职。

 

那时,杭州的房价刚开始涨,紫金陈把大房子卖了,挣了快30万。他和妻子搬到了郊区,住进一栋筒子楼,过得很窘迫。他每天抽4块钱一包的中南海,中午在楼下吃8块一碗的面,晚上在家煮米饭和香肠。“银行里有30万,但我不敢动,我没有安全感,要是一直挣不到钱怎么办?”

 

紫金陈的人生又陷入了低谷。姑姑来杭州看他,觉得心疼,回去后把他父亲骂了一顿,责怪他没担好做父亲的责任。父亲打电话来,劝紫金陈回去,考象山县水利局的公务员。

 

备考公务员时,紫金陈每个月都会去找父亲拿生活费。一次,他正好碰上父亲和朋友们打牌,玩的是当地的“十三张”,快的话一分钟一局,每个人一局压上千块。看着桌上一叠叠粉色的钞票,紫金陈想:我或许这辈子都超越不了他了,甚至无法超越一个普通人。


《隐秘的角落》剧照。


在家按部就班地学了一年多,临报考前,紫金陈突然反悔了,“我无法想象我以后要在象山当一个公务员,这种人生一下就能看到头,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跑回杭州,想找工作,但也不知道找什么合适。

 

在这段日子里,紫金陈读了很多书。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颠覆了他对推理小说的认知,原来推理还能这么写。他盘算了一下,在世界范围内,推理小说是一个很大的门类,国外许多畅销小说都是悬疑推理类,说明这类故事在读者间有市场。但在国内,写得好的推理作者屈指可数,好好写的话,起码是能挣到钱的。

 

紫金陈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目标:先在网上免费连载四本小说,积累一些人气和口碑,再走实体出版的路子盈利。“如果一本实体书能卖到三万册,按每本盈利两块来算,就能挣到六万块。再算上手机移动阅读端的收入,一本小说应该能挣十万块。”

 

开始创作前,紫金陈习惯提前在脑子里想好大纲,有了骨架才动笔,一点点往里面填充细节。当时,他很关注社会新闻,看到不公,会忍不住义愤填膺。这些情绪也投射到了他的作品中,他喜欢去挖掘社会和人性,但对打造精巧的作案技巧没那么迷恋。

 

2013年,紫金陈刚写完《无证之罪》,准备创作新的作品。妻子正好怀孕了,即将成为父亲的他觉得,可以试着写写未成年人犯罪。到了夏天,一则社会新闻引起了紫金陈的注意:一名女大学生被假装摔倒的孕妇骗回了家,随后被孕妇的丈夫性侵、杀害。他想,孕妇和丈夫都要服刑,那孕妇的孩子生下来以后该怎么办?


紫金陈上网搜了一下,像这样的“刑二代”全国各地都有,但很少有人关注他们,于是,丁浩(剧中的“严良”)的人物形象第一个被创造了出来。构思好第一个人物后,故事暗黑的基调也定了下来,为了形成反差,他给两位主角起的名字是“朝阳”和“东升”,互相照应,“因为他们都活在阴沟里,却渴望生活在阳光下。”

 

《坏小孩》的原著是一个暗黑向的故事。小孩朱朝阳把朱晶晶推下窗台,威胁张东升杀死了父亲朱永平和他的妻子王瑶。看着普普和丁浩被张东升毒害后,他用刀刺死了张东升。最后,通过一本事先虚构的日记,朱朝阳摆脱了犯罪嫌疑。

 

“我需要活得更通透一点”

 

2013年,浦睿文化时任总编张学松读到紫金陈的小说后,很快去杭州把他签了下来,回到上海后,他对同事说,“我们马上要签一个国内最强的推理作家”。

 

紫金陈的编辑小西说,“他的书是那种,从早上坐下来,到中午吃饭,能一直看下去的书。故事可读性很高,情感冲击力很强。看他的书时,会忘了自己是一位编辑,而是读者。”

 

没过多久,紫金陈赶上了IP改编的浪潮。从2014年开始,陆陆续续有十几家公司找到紫金陈,想买他的影视版权。2015年初,爱奇艺负责文学改编的团队找上了门,他们看中了《坏小孩》,那时《长夜难明》还没开始写,但已经有了创作的计划,片方听说以后,干脆把两部都买了下来。

 

2017年,网剧《无证之罪》播出后,紫金陈挣到了足够多的钱。他带着妻女回到宁波,在最贵的小区之一买了房子,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做剧本创作。对他来说,追赶父亲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但尽管已经35岁了,紫金陈仍旧是那个敏感自卑的小孩。

 

剧的火热带动了书的销量,也招致了一些批评。豆瓣上,有的人给《坏小孩》打低分,因为“文笔不够好”,紫金陈看见后,觉得委屈,干脆把豆瓣给卸载了。“被人骂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有的人不只是针对作品,还会上升到人身攻击”。

 

很少有人知道,紫金陈常常陷入到抑郁中。去年底,他开始创作一部新的小说,按计划,这部小说的篇幅在36万字左右。原本,紫金陈已经写了28万字,但突然碰到了瓶颈,情节想断了,推动不下去,他直接把存稿全给删掉了,一切推倒重来。


正在写作的紫金陈。新京报记者 周小琪 摄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没有才华?以前那些能打动人的情节,都是我靠蛮力硬想出来的,而不是靠天赋”。情绪的低潮袭来时,紫金陈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任何人讲话,大口大口地吸电子烟。

 

紫金陈想起2014年,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和行色匆匆的人们,他觉得有些羡慕。他向往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每个人都是孤独而自由的个体。

 

紫金陈偶尔会去看百度的“流浪吧”,他想体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他说,等以后不写小说了,要带上几千块钱去流浪,第一站便要选黑龙江鹤岗,看看房价这么低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物质上,我的需求是很低的”。在浙江,有钱人都会戴名表、抽好烟,但紫金陈不追求这些,他从来没买过奢侈品。“我很爱挣钱,但我挣钱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世俗对人的评判标准,也是为了实现小时候定下的那个目标。”

 

这些天来,紫金陈的名字传遍了全网。6月24日,有媒体报道了紫金陈的童年经历,话题“朱朝阳的原型是紫金陈”也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一位。紫金陈听母亲说,石浦老家的亲朋好友们也都知道了。

 

第二天,父亲在微信上给紫金陈发来一条消息,说,“就算小时候我对不起你,几十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希望你以后记者问要实事求是一点,我在朋友圈还要面子的。”

 

紫金陈想了一会儿,编辑了很长一段话:“我把故事告诉记者,不是为了报复你,是为了说出埋藏二十多年的故事,我与过去做一个和解。

 

我心里早已原谅你,依然把你当成我爸爸,我也理解这是你年轻时性格上的缺点。但是我需要把我的故事说出来,我需要和我的童年做一次告别。

 

我知道我接受采访,说出童年故事,可能会影响到你的面子,但不说出来,我心理上的困境永远没办法解决。我已经三十五岁,童年经历造成我很多敏感自卑的性格缺陷,我需要活得更通透一点。”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紫金陈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文 | 新京报记者 周小琪 实习生 杜萌

编辑 | 陈晓舒 校对 | 吴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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