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28 07:20:40新京报 记者:解蕾 编辑:陈晓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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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滩“瀑降”的死亡穿越

2020-08-28 07:20:40新京报 记者:解蕾

“出事那天,我一看瀑布那个水量,即使从第二级平台下,也很有危险,完全看不清路线,必须得舍弃。他们的这个瀑降活动,犯了最大的忌讳,失去了敬畏自然的心。”樊黔说。

对于国内的“瀑降”爱好者来说,全程穿越滴水滩瀑布,就像登山者登顶珠穆朗玛峰一样,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这是亚洲累计落差最大的瀑布群——位于贵州安顺关岭县境内,由三个大瀑布和几十个中小瀑布组成,从关索岭大山410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激起的水声在山谷间隆隆作响。

       

8月23日,一支由重庆和湖南旅友组成的六人团队,在湖南一家名为“蚩尤部落”的探险俱乐部组织下,到滴水滩瀑布进行160米高度的穿越。

       

关岭县已经连续降雨多日。晴天时,滴水滩瀑布是瀑降爱好者的天堂;一下雨,瀑布水量大,崖壁变滑,它便成为瀑降的“地狱”。

       

大多数探险俱乐部都在近几日停止了瀑降项目。“这哪是玩,是玩命啊,那么大的水量,很容易就窒息了。”拥有十年户外经验的瀑降爱好者刘栋(化名)说。

       

樊黔是滴水滩瀑降路线的开辟者之一。据他了解,这项运动尽管已经流行了10余年,但能够从滴水滩顶部进行410米全程穿越甚至只是160米穿越的人,至今都不到一百人。

       

但那支六人团队,还是在当晚五点多开始瀑降,33岁的张昙(化名)率先沿着绳索下了悬崖,在速降途中被卷入水柱中,卡在瀑布中央的岩石上,动弹不得。68岁的同伴王勇明(化名)见队友遇险,立刻沿着另一条绳索下去营救,但由于水势太大,也被卷入水柱,两人自救失败,不幸遇难。 

       

一场怀着六个人期待和兴奋的瀑降挑战,在十几分钟之间就成为了一场无法返回的死亡穿越。


2019年2月,初春水小时,樊黔在滴水滩瀑布进行410米全程穿越。受访者供图。



生死游戏

 

33岁的张昙已经五六年没玩瀑降,在同行者侯同力(化名)眼中,她是个“新手”,又太过于自信,一到滴水滩瀑布便有种“我终于可以在这个地方瀑降”的感觉。


“瀑降”是由溯溪运动中发展而来的极限运动,需运用专业的装备在悬崖高处沿瀑布下降,与瀑布亲密接触,顺着绳索下滑直至安全到底。这项极限运动2008年后在国内流行起来,比溯溪更加惊险刺激,对参加者的心理和技术要求也更高。


8月初,蚩尤部落策划了此次瀑降活动,喊来50岁的侯同力,他在去年曾全程穿越滴水滩,同时是名户外摄影师,可以帮忙拍摄视频。


这一行六人中,蚩尤部落安排了一名领队做技术前锋。侯同力的好友——68岁的圈中老前辈王勇明也在团队之中,他曾参与过洪水、地震等多次救援。


“活动是AA制平分费用,责任也是平均分担。我们一向如此。”侯同力说。


8月23日上午,六人便各自带好下降器、绳索、脚踏带等装备,从贵州安顺关岭县集结前往滴水滩。


进入瀑布要经过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丛林,途中一行人迷路,比正常路线多绕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傍晚五点多,耗费六七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的体能已经消耗掉大半。


天马上就要黑了。领队开始布线。“路线可能也没布好,布完之后,天都快黑了。”侯同力回忆。


关岭县刚下过雨,瀑布的水量极大,水流从410米的高空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四五十米宽的水帘,溅起的水浪在空中翻腾,水声振荡山谷。


张昙从没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她表现得非常激动,主动要求第一个做速降。


在瀑降运动时候,“一般都会派出最有经验的人作为先锋进行瀑降,这样他下去之后也可以对后来的人员进行绳索控制保护。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议的,会同意让那个女孩下去。”樊黔称。


侯同力当时在准备无人机,等他开始拍摄时,张昙已经顺着绳子下去了,无人机记录下张昙生命的最后十几分钟,她从130米高的第三层平台往下速降时,被卷入了巨大的水柱中,卡在了岩壁上,动弹不得。


“张昙选用的装备不对,用的是STOP下降器。STOP要走的是干绳,绳子上有水的话它就会被卡住,下不去,按理说应该提醒她的。但她进行装置的时候,大家也都在准备自己的,她下去的时候大家也没留意,是我们没监督好。”侯同力说。


据现场人员称,当时有人提醒张昙不要用这种下降器。她忽视了同行者的提醒,表示用辅绳下降一段再换用八字环。


终究意外还是发生了,张昙被卡在了崖壁上。作为资深救援人员,王勇明迅速从另一根绳子速降到她附近,准备去救她,没能成功。两个人的绳子缠到了一起,王勇明的腿也被缠住。


两人绳索相互缠绕,一上一下被困在瀑布中央。


侯同力看到同伴遇险后心里慌了,也尝试救援,他们把张昙的绳子向下释放了一段后,绳子卡住,没办法继续。只能拨打报警电话,并求助于蓝天救援队。


樊黔在离瀑布十米的地方进行救援,巨大的水花不断打在身上。受访者供图。


悬崖上的救援电话

 

8月24日凌晨两点,蓝天救援队长王毅在入睡前接到了侯同力打来的求救电话。


从贵阳到滴水滩有大约170公里,救援队在路上需要三小时。


王毅事后回忆,两人出事应该是傍晚六点多,救援队是第二天清晨到达。在这十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里,遇险者被卡在水柱中间,窒息、溺水、失温,每一项都是要命的危险。


凌晨五点,蓝天救援队的十六名成员到达滴水滩瀑布,其中大部分人都精通绳索技术。关岭正下着大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山体很大,瀑布水势也非常大,两个人挂在岩壁上,男性的身影可以模糊看见,但女性的身影完全藏匿在水柱中,”王毅察觉到地势艰险,“它不像平地,一百米的距离十几秒就可以冲过去,我们单是走到谷底下的一百米,都要花好几个小时。”


瀑布上游还有一个水库,如果水库蓄满水,就会自动向下游泄洪。对于瀑降者来说,这些都是重大隐患。


王毅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水量这么大的时候来做瀑降运动。


地势险峻,两人被困的高度分别是60米和130米。8月24日,蓝天救援队花费了一整天来进行准备工作——布置牵引装置,设定救援路线,布置自我保护系统。对于救援人员来说,他们接下来要进行的也是一次“瀑降”。


就在蓝天救援队准备的同时,当天下午三点,六盘水山地救援队队长樊黔也收到了微信,滴水滩瀑布有两人在瀑降中遇险。看见消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张昙等人到达瀑布的前几小时,樊黔也带领着一支四川的队伍准备瀑降。但到了山脚下,樊黔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瀑布水势太大,之前下过大雨,岩壁一定很滑,虽然当天安排的是四十米体验活动,但即使如此,也很难从巨大的水流中选出一条安全路线,风险太大。


他当机立断,取消活动,请喝汽水安抚远道而来的客户,“他们再怎么生气,不能降就是不能降,这是原则。”


没想到,当天还是有其他团队在冒险瀑降。收到信息,樊黔也紧急带领四名队员前往滴水滩瀑布。


8月25日早晨,救援队员准备从瀑布顶部下降。受访者供图。



救援队的“瀑降”


8月24日晚上七点,距离两名遇险者被困已24小时,四支救援队先后到达,相互配合,开始实施夜间营救。


他们分为两组,一组人在瀑布顶部操作,一组人在谷底操作,上下配合。救援的原理和瀑降的操作方式类似,只是张昙在进行瀑降时,绳子上下方并没有任何人员保护。

上方的小队要重走六人的进山线路,徒步三四个小时穿过丛林走到瀑布顶部,路况复杂,又是在夜里,丛林深处常有眼镜蛇出没。


另外一组人,要徒步进入谷底,刚下完雨,遍地青苔,路很滑。“一路摔着、滚着过去的。”队长王毅说,瀑布下面水特别大,呼吸都很困难,更别说要作业。


樊黔则带领队员涉水过河,准备攀爬上瀑布第二层平台救援。“一片水雾,头灯照明都看不到前面一两米。水打过来,就像被高压水枪一直冲到脸上,队员们连眼睛都睁不开,十分影响视线。风力也很大,如果不做好保护,随时会被吹下悬崖。”瀑布夹杂着泥沙、落石,樊黔从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过瀑降,“我看他们被困的位置,那个女孩只要被水带进去,她就永远不会再出来。”


深夜,位于瀑布顶部的人员在上面打好铆点,将绳子松开,好让遇险人员下到水潭中。但向下输送的过程中,两人被卡在岩石上,上下动弹不得。


瀑降爱好者刘栋说,“他们这个顶点的绳子是固定死的,我们玩瀑降,绳子一定不是固定死的,这样即使在你出现意外的情况下,给你做保护的人从上边也能非常迅速地用这条绳子把你放下来,如果瀑降50米,上边最少也要留出10米的绳子。


凌晨四点,经过几小时的操作,救援难以继续,队员只能下撤回岸上,等天亮之后再进行救援。


早上七点,救援队再次前往瀑布。经过一夜水柱冲刷,樊黔发现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能让顶部的救援人员通过“瀑降”解除障碍。


一名嗨酷极限运动救援队的队员从四百米高的瀑布顶端,沿着崖壁逐级下降到遇险的位置,用刀割断卡住的绳索,解除阻碍,上下联动。


这个过程进行了四个小时。下午一点四十左右,距离遇险者被卡在岩壁上43小时后,两人的身体最终从瀑布落到第二级水潭里。


“救援人员当时浑身颤抖,就跟我说受不了了,太冷了,于是紧急下降到谷底,”樊黔称,“他下降的路线,就是原本这一行六人想要体验的瀑降穿越。但其实这时候的水流已经比他们当时小了很多。”


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了樊黔。他带着四名队员攀爬而上到第二级水潭,捞出遇险者时,两人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8月25日下午14时左右,遇难者遗体被救援队从水潭中捞出,运送到岸上。受访者供图。


“由于在岩壁上不停地遭受撞击,一百米的落差,每秒15立方米的水压来挤压身体,两人全身都是淤青。”救援队员看到,两名遇险者浑身被绳子缠绕,大腿有伤口的地方经过水流大力冲刷,露出了全部骨头。


“别说那名女性已经五六年没玩过瀑降,就是一个顶级强者,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办法和巨大的水流去抗衡。几种情况综合到一起,真的没有给他们半点生存的机会。”蓝天救援队队长王毅说。


救援队员在夜里紧急救援。受访者供图。


 

“失去了敬畏自然的心”


滴水滩瀑降遇难的消息迅速传遍网络。在徒步户外群里,有人发言,“这玩得也是真野啊,看起来很危险,一不小心就被水冲走了。”在各大新闻网站评论中,圈外的人留言大多是“作死”,“自作自受”,“浪费公共资源”。


在户外圈里,瀑降尚属小众。据报道,在全国,瀑降玩家不到五千人。瀑降的人群有两拨,一拨是由商业公司带队,分为初级和高难度两种,前者面向大众,后者仅针对顶级玩家;另外一拨是自发组织的专业驴友。


户外爱好者在进行瀑降挑战。受访者供图。


樊黔在2008年开辟出滴水滩的瀑降路线,是国内较早一批玩瀑降的资深专家,“贵州省能够带团瀑降体验的商业公司有二十多家,但有带队全穿能力的,也就两三家。对于瀑降这项极限运动,目前国内还没有相关资质认证。”


樊黔也有自己的探险俱乐部,但对接的项目通常都是三十米左右的瀑降体验,也大都在滴水滩瀑布,从第二级平台开始速降。


据他观察统计,近几年来,参加瀑降体验的女性越来越多,尤其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她们几乎占据水上户外运动一半的比例。“她们工作也不是很忙,孩子又在读高中或者大学,不需要操心”。


但是高难度的极限挑战,女性还是偏少。像全程穿越主要针对的是高端客户,难度高,收费也高,参与者大多是公务员和公司管理层员工。


从滴水滩瀑布400多米的顶部层层降落到谷底,全程四个小时左右。“全穿对体能、技术、装备、个人掌控能力和组织要求都非常高,不是一般的户外爱好者就能去。”


“像出事那天,我一看瀑布那个水量,即使从第二级平台下,也很有危险,完全看不清路线,必须得舍弃。他们的这个瀑降活动,犯了最大的忌讳,失去了敬畏自然的心。水量太大,即使其他装备保护到位,也难以保障安全。”樊黔说。


在刘栋自发组织的瀑降圈里,他对人员的选择有一定的标准。首先,绳索技术必须过关,至少要在中等以上;第二是性格比较“独”、爱炫技的人不要,瀑降活动最讲究团队配合;最后要具备自救的能力。


“我们虽然是玩户外的,但也有自己的规矩,干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是去玩,但不是玩儿命,也不想出名。我们都会评估风险,一定要在可把控的范围内。”刘栋说。


8月27日,张昙和王勇明的遗体正在殡仪馆等待火化。家属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

两天前,王毅收到王勇明女儿的短信:我是王勇明的女儿,我爸爸还没有死,他还活着,你们找到他之后一定不要把他冰冻起来,一定要送去医院。


“我看着短信心里很难受,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们是追求自己的刺激了,但对家人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王毅说。


同日,关岭县应急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事故责任尚且不明。


这次事故之后,滴水滩瀑布的瀑降路线或将面临关闭。在这个瀑降天堂,“禁止游泳、禁止攀岩”的警示牌从来都醒目地立着。


文 | 新京报记者 解蕾

编辑丨陈晓舒  校对 | 薛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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