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25 16:49:47新京报 编辑:李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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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上初中的我开始真正学习

2018-11-25 16:49:47新京报

1978年9月,我开始上初一。当时并不知道社会制度有什么重大改变,但一个明显的变化是真真切切的,那就是我开始真的学习了。

▲叶敬忠 作者供图

我出生在苏北的一个普通贫困村庄,1973-1978年上小学,5年制。小学就在村里,离家400米左右。

小学生活能够回忆起来的学习片段不多,但非学习的事情倒是能够回忆起许多。例如,我小学不喜欢上学,因此每每被母亲强推着挪到学校。学生放学后会捡拾散落的粪便,交给学校留作肥料用。村里有时晚上放电影,第二天同学们便在教室里比划电影中某些角色的动作,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我频繁请假与父亲和姐姐一起下河捕鱼,补贴家用,因此我被批评最多的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以说,5年的小学真的不知道学了些什么。 

1978年9月,我开始上初一。当时并不知道社会制度有什么重大改变,但一个明显的变化是真真切切的,那就是我开始真的学习了。并非只有我自己,我的同学也都一样开始认真学习。

直到今天,我的个人感受仍然是,1978-1981的三年初中,我们的学习动机最单纯,学风最干净,同学最友爱,师生关系最纯洁,学校生活最有趣。

无问西东的学习

当时,似乎村里所有大人和孩子都知道上学最重要。虽然此前村里已经多年没有了因为学习改变了命运的先例,但大家都在讲“学好数理化 走遍全天下”的道理。我们写作文时使用最多的也是“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这样的话语。

那时我们根本不敢想象未来会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的事情,但大家都在认真刻苦学习。这种动力不知来自哪里,感觉是自然而然的。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因为沉闷多年的中国社会或乡村社会,突然吹来的一缕清爽凉风吧。

我们就是不带着未来能够做什么的具体目的而学习,也可以说并不是为了考大学,因为那时农村孩子若说自己将来想上大学,会被人笑话为天方夜谭、白日做梦的。

我们主要学习课本,因为那时只有课本,没有参考书,也没有什么其他课外阅读书籍。每次考试测验,优秀同学都会得到老师奖励的一本薄薄的练习本,我们以此为最高荣誉,我每年都能积攒起厚厚的一摞练习本。

那时我们非常习惯自学,就是自学课本后,完成课本里的作业题。我个人在1978年的暑假就完成了初中三年所有数学课本的所有作业题。

▲叶敬忠 作者供图

纯真无邪的学风

那时同学之间相互帮助学习的事情极为平常。初中课堂里,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常常站在其他同学课桌边上帮助解答问题,绝对不分男女同学,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男女同学之界限。

不仅在课堂上,就是在村庄里,同班同学或不同年级的同学之间,也常常为了学习中遇到的问题而串门帮助。在一个村子里,到同学家借书看,是太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时农村没有通电,我们晚上只能点煤油灯学习。白天常常会把桌子搬到家前屋后的树荫下学习,路过的村民常常会说几句表扬的话。

当时的初中也开办在村里,一般相邻几个村庄合办一个初中学校。我的初一、初二就是在邻村的学校上的,离家大约3公里。每天早晨上学一般都是天未亮的时候,要提着马灯走路,同学们一般结伴而行。

但是,当时没有闹钟,更没有其它通讯手段,同学们结伴上学最主要是通过早晨的相互“呼喊”。现在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每天早晨5点左右,我和我的一个同学,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站在自家门口,大声呼喊另一个“起床上学了”,如现今人们锻炼身体时“喊山”一般。我们两家相距有300米,声音很大,一直呼喊到另一方回应为止。这是除了假期之外,一年到头每天早晨都在重复的事情。

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我们所在的生产队的几十户人家都能听到,但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既没有觉得扰民休息,村里人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常常表扬我们早早起来上学。

一个都不能少的同学情

初二的时候,班级一位同学因父亲生病,家境突然坠入困顿,因此不再上学。同学们知道后,第一反应都是如何让这个同学回到班级。

那时并不存在让人记忆深刻的班委,谁是班长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完全出于自觉自发,没有任何约定或统一策划,同学们从各自家里带来了大米、面粉、玉米、红薯干、黄豆、萝卜等,用手推车把这些食物送到那位同学家里。手推车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班里的同学,一个长长的队伍,在那个同学的村子里也算一道风景线,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目的就是要让我们的同学回到班里。

这件事情直到今天还是那么记忆犹新。我和我的初中同学,今天未必能够说出班级里所有同学的名字,但对于这件事以及这位同学的名字,我们应该都能够脱口而出。 

▲叶敬忠 作者供图

亦师亦友的师生情

那个年代的初中老师,很多是刚刚高中毕业的民办教师,只有少数从中专师范学校毕业,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我记忆最深的是语文老师,年龄大我们三四岁,与我同在一个村子。我们几乎每天一起走路上学下学,路上都是谈论学习。那时也不知道什么社会新闻,更没有各种八卦段子。

虽然语文老师是高中毕业的民办教师,但其语文功底很深厚。那时我们对词组结构分析和修改病句几乎达到入魔程度,今天我常常被人说有“文字洁癖”,应该与那时的学习训练有关。

初中语文课还有一个活动至今时时想起。每年春天,语文老师都会带领班级所有学生走出校门,沿着学校外面的一条沟渠,走到离学校约3公里之外的一条大河岸边。我们的任务是欣赏油菜花和蜜蜂采蜜的过程,活动之后每个学生都要写一篇作文。这个类似今天城里孩子春游的活动,令我们至今难忘。

那时的师生关系,也许今天人们无法想象。我们初三年级都会集中到乡上的初中,对于离家较远的同学,一般都住在学校。住宿条件之简陋更是今天学生难以想象的。

在我初三的时候,物理老师是一位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老师。他主动让我住到他的宿舍,我们班级也有其他同学被老师主动安排到其宿舍里住。晚上睡觉之前老师还常常谈论学习上的事情。这可不是现今所谓的家庭补习班,那时我们与老师之间的关系与钱一点也不相干。

三年的初中生活,有太多值得回味的,并非是要主动追忆,完全是难忘的记忆。其实初中学校是非常普通而简陋的,无论是上初一、初二的村庄学校,还是上初三的乡上学校,很多教室还是土坯房,没有操场,没有体育设施,没有图书馆,更不奢谈什么音乐美术课程的设施设备了,就连英语课也没有正式开设。

但是,自1978年开始,农村学校是那么纯洁、干净、励志和高洁。可以说,那三年的初中学校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形塑了我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

我在工作期间开展的很多研究,如产生了一定影响的农民视角的新农村建设研究、农村留守人口研究、农村教育研究等,选题背后的社会关照深深地刻着那个时代所形成的关于乡村、关于社会和关于人民的价值印记。即使在1984年高考分数公布之后,第一志愿填报了当时的北京农业大学,也是出于毕业后回乡工作以追求社会公正的理想。

□叶敬忠(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院长)

编辑 李冰冰 校对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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