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余雅琴、董牧孜、何安安


书目一:《近代中西医的博弈》

中西医的现代博弈是如何展开的?


《近代中西医的博弈:中医抗菌史》,皮国立著,中华书局2019年6月版


此次新冠肺炎疫情让中西医的存废之争再次成为大众热议的焦点。尽管民间一直都延续着中医保健和治疗的传统,但是在现代医学的发展和大众科普的推动下,中医的“合法性”越发受到质疑。


中医不仅是实用的医学科目而已,在近代中国,它更代表一种传统学术与身体认知文化的集体认同。当西风东渐日益加深,中医所依存的也从医学本体转移到文化诉求,中医医生希望能把中医和“国粹”放在一起,以传统之基石力抗新潮之西风。也是在这种心态之下,中西医才有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在台湾学者皮国立看来,传统中医有很多论述与临床技术其实是处在一种“准失传”的状态,多数中医医生不去重视,民众也不知道传统中医有何更强的能耐,国家投入也很薄弱,遂使传统医学的理论、技能的运用范围越来越窄。


面对中医究竟有无疗效的疑问,本书的作者给出了肯定的结论。他认为,中医治疗由近代细菌学定义的“传染病”,是民国以来和西方医学对话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一代代中医医者重新建立信心,去诠释古典医书中的经验与疗法,同时学习西方细菌学,并赋予了外感热病学新的内涵。通俗地说,正是广告语常见的:“中西医结合疗效好”。


为何近代之后,中医学发展缓慢,皮国立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中医界既要面对强大的经典传统与内在学术争论的问题,又要回应新的细菌学,并在采用多少西方知识方面,显得意见纷杂,故导致科学化步调缓慢,缺乏整体步调的齐一性,从而拖慢学术整理的速度。


当然,作为一本史学著作,皮国立无意在科学层面过多缠绕医学术语和科研数据,而是采用 “重层医史”的方式,依靠文献梳理医学的“内史”,关注的还是医学和社会上层建筑的关系,以及对民众日常生活的影响。难得之处在于他提供了丰富详实的史料佐证自己的观点,这对后世研究者有不少帮助。


医疗史的研究不算一门显学,但是如今也不再被边缘化对待。近年来,中国近代以来的医疗史研究发展最为蓬勃,学者往往将研究重点集中于中西医碰撞与汇通的层面,例如近代中医的知识转型,牵涉科技文本、语言转化、教育(传播)、在地化等问题。他将中医视为人文学的一环来写作此书。


中西医博弈的研究背后常会牵涉复杂的社会、经济、文化因素,皮国立此书必然引发一些争议,但是他所提出的观点倒是在舆论场酣战的时候给出了一些具有意义的思考。从博大精深的传统精华到封建迷信糟粕,如今又成为国家治病防疫过程政策的一部分,这中间的历史是如何演变的?而中医的当代性意义究竟又是什么?这些都值得继续深入探索。


书目二:《医疗与帝国》

近代殖民体系与现代医学的全球现代化


《医疗与帝国》,(英)普拉提克·查克拉巴提著,李尚仁译,启微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8月版


《医疗与帝国》这本书的特色,在于作者是从全球史的角度来理解现代医学的诞生。读这本书你会意识到,医学史的重大变迁,几乎都能和帝国主义的各个阶段明显地对应起来,二者在知识上和物质上都有直接关联。要叙述现代医学的进步,就不能不谈帝国主义的历史。


《医疗与帝国》的作者普拉提克·查克拉巴提,是18至20世纪的英国殖民科学史和医学史领域的专家。他的故事从16世纪开始讲起,此时,西欧一些小国开始建立全球帝国。从17世纪到20世纪,欧洲医学从殖民地获得金鸡纳、加拉藤、烟草、吐根等新材料,获得了有关它们用途的医学洞见。19世纪的帝国时代是一个关键时刻,此时欧洲国家,尤其是法国和英国在亚洲和非洲建立起庞大的殖民帝国。漫长的越洋航程,艰苦的殖民前哨与战场,使欧洲外科医生积累了丰富的医学经验。而所谓现代医学的“全面转向”,亦即现代医学开始整合环境、气候与流行病学的因素,正是与欧洲在炎热气候中得到关于热带的热病、害虫与病媒的医学经验有关。


其中,“热带医学”尤为典型。欧洲的工业化与实验室的发展,对现代药品的生产很重要,也有助于现代制药产业的出现,从1880年代起,以法国和德国为主的实验室研究,发展出病菌学说(germ theory)。


在新帝国主义时代,病菌学说在热带地区崭露头角。这段时间,欧洲人认为热带的气候环境是不健康的,这些区域充满了疾病。对热带气候的关切结合了病菌学说,在19世纪末带来了“热带医学”这个新的医学传统。这个医学传统,将热带与热带地区的人体视为是致命病原体的天然住所,欧洲的病菌学说与实验室医学也被呈现为对抗疾病、病菌与社会/文化偏见的十字军。


由此来看,现代医疗的发展绝非一个和谐向上的人类进步故事,而是充斥着苦涩与残酷的西方殖民史:欧洲人与其他种族相遇,在现代医学思想中建立了种族与人类演化的观念;殖民军队与帝国主义的“文明开化使命”,也同样造成了疾病的全球化;现代医学通过降低欧洲军队和移民的死亡率,推进了在美洲、亚洲和非洲的殖民;欧洲的医生、旅行者和传教士,把他们的医药提供给遭到殖民的种族,并将这样的行为当成慈善与种族优越性的表征。


《医疗与帝国》这本书的论点等于宣示:欧洲帝国扩张与海外殖民是造就现代西方医学的关键之一,过去只关注西欧本土发展的现代西方医学史,如今必须改写。而此前,现代医学知识的起源与中心在欧洲。在19世纪,医学史的写作几乎都是由医生执笔,而非历史学者。这段时期所写的殖民医学史,是英勇的白人医生对殖民疾病、流行病与偏见进行奋战的故事,倾向于以进步的叙事以及伟人成就的故事来描绘医学史。


查克拉巴提是印度训练培养出来的历史学者,他在尼赫鲁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并在印度任教,后来才前往英国牛津大学担任研究员,并在肯特大学任教。《医疗与帝国》参照了1960年代以来的医学史与科学史的新写作趋势,这种传统把医学描述为一种“社会知识论”。


对于帝国主义史反思的潮流影响了医学史的书写,它们将帝国主义呈现为负面角色,尤其是在当地社区传播疫病、摧毁地方医疗体制,以及将殖民地转变为昂贵的欧洲药物与疫苗的市场等方面。历史学者开始怀疑,与其说医学是赠予殖民地的礼物,或许不如说是一种帝国扩张的“工具”。或者说,欧洲医学在殖民征服的阶段,只保护欧洲士兵与平民的健康,而实际上促进了殖民;同时,殖民移民所带来的新疾病,通过毁灭当地人口而实际上帮助了殖民。


顶尖医学史学者罗伊·波特(Roy Porter)在总结这种探讨方式时写道:“欧洲人所到之处,便为当地从未接触过这些疾病而完全没有抵抗力的人口带来可怕的流行病——天花、伤寒和结核病。”当然,历史学者也在探问一系列更为复杂的问题,比如,西方医学在世界不同地方的传播,是否也促进了福利,减少了病痛、疫病与死亡率?此外,如果医疗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换互动过程产生,那还能将之简单定义为西方或东方吗?


《医疗与帝国》为我们梳理了自17世纪至20世纪中叶现代医学的发展脉络,为我们理解危害全球的健康问题提供了重要参考,尽管作者并未描述太多东亚和东南亚的情况。20世纪下半叶的全球卫生计划与政策,也在与殖民医疗措施合作下得到发展,并保留了很多殖民的色彩。对我们来说,了解殖民医学史,对于认识全球卫生的当代挑战仍然是相当重要的。


书目三:《我们为什么还没有死掉》

人类如何抵抗疾病?


《我们为什么还没有死掉:免疫系统漫游指南》,(澳)伊丹·本-巴拉克著,傅贺译,倪加加校,重庆大学出版社2019年11月版


人类如何保障自身的健康是一个令人着迷的问题,特别是在疫情严重的当下,我们开始前所未有地关注自己的身体,以及被誉为自身屏障的免疫力。


免疫力可能是人类身体中最为神秘的东西之一。事实上,我们的身体总是不断在上演着正邪之间的较量,无论是巨噬细胞,还是白细胞,它们都在不断追杀着身体的病毒细胞,保卫着人类的安全。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那些关于疾病和免疫的故事大多属于未知。人类如何抵抗疾病?人类又如何治愈疾病?西方概念下的免疫学究竟意味着什么?


必须强调的是,这并不是一本健康指南,也不会对我们所患的任何疾病做出诊疗建议。当我们开始大力对自己周边的环境进行消毒的时候,似乎有一个问题无法忽视,那就是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大量的微生物:门把手、电梯按钮、超市购物车、电脑键盘、枕头,,以及我们整日不离手的手机,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生存的环境是如此危险。而免疫系统,就是我们赖以在这种邪恶环境中得以健康生活的奇迹。


很多人关注养生,而另一些人则对此嗤之以鼻。在作者伊丹·本-巴拉克看来,养生的不二法门也许是这样:吃好,睡好,多运动,适度饮酒,不抽烟,不抽大麻,接种疫苗,不要太在乎干不干净。除此以外,如果对免疫学知识一窍不通,也不需要慌张,因为我们的身体对此非常精通,并且熟练将它们应用到我们每天的生活之中。


作者丨余雅琴、董牧孜、何安安

编辑丨吴鑫、徐伟

校对丨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