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市西南方向的江夏区,距离市区约20公里处是一大片白色的单层厢式板房。那里是1月26日开建、2月8日投入使用的雷神山医院,医院规划面积7.99万平方米,设计容纳床位1600张。


4月15日上午,送走了最后4名患者的雷神山医院迎来了“关门时刻”。空地前竖着“武汉雷神山医院休舱仪式”的牌子,不少医护人员在牌前合影留念。依然留守的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护们站在办公区域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印着“中南医院”字样的红旗。


4月15日的雷神山医院休舱仪式上,一名医护人员亲吻医疗队的旗帜。新京报记者 郑新洽 摄


如今的雷神山医院人去楼空,但两段约200米长的医护人员通道内留下了各式各样的涂鸦。那是各地医护人员前来支援时留下的痕迹。众多画面中,出现最多的是一位又一位穿戴着防护服、护目镜和口罩的医护人员——就像他们会在防护服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样,许多画中医护人员的防护服上也写着各自的名字。


涂鸦墙上,医护人员的防护服上写着各自的名字。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现在,涂鸦墙附近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电井房内机器运行的声音。这满墙涂鸦,见证着这里从投入使用到“关门大吉”的67天。


一边建设,一边收治


26岁的刘玉是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风湿免疫科的护士,也是最初在通道墙壁上画画的人。2月8日,雷神山医院正式收治病人的当天,她作为辽宁省第5批援鄂医疗队成员来到武汉,进驻雷神山。


接近8万平方米的雷神山医院共有32个病区,除两个重症病区设置在靠近马路的大门边外,其他病区像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白色方块。方块中间的空隙是医护通道,未进入隔离病区的医护人员、洁净物资等都要从此经过,涂鸦墙也在这里;通道两边是布满了通往隔离病区的铝合金大门,患者在隔离病区接受治疗。


4月14日下午,最后4名患者转院后,连接医护通道和隔离病区的铝合金大门上了锁,门上贴着封条。


雷神山医院航拍图。新京报记者 郑新洽 摄


一名医护人员为病区贴上了封条。新京报记者 郑新洽 摄


“虽然最初的设计床位数是1600张,但如果一张床一张床地数,你会发现雷神山只有1402张床。”雷神山医院医务管理部主任李锟说,按照院内感染防控设计的要求,一些病房被改变了功能用途,比如有的房间是医护人员专门用来穿防护服的,有的用来脱防护服,还有的是处于两者之间过渡的缓冲房。


2月8日刘玉刚来时,雷神山已经正式收治病人却尚未完全建成。工人在建好的病区与在建病区间竖起一道约一人高的蓝色隔挡:隔挡内,刚刚入驻的医疗队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加班加点为患者治病;隔挡外,数名建筑工人也穿上了防护服,加班加点修建新的病区。


即便是建好的病区,宽敞的白色板房仍然有待完善。刘玉记得2月14日下了很大的雨,不一会儿,雨水就从屋顶渗进了内部,医护人员通道内像是一条河。隔了一段时间,屋顶被安上了绿色的顶棚,“以后再也没有漏过雨。”


在李锟看来,最初的雷神山医院处于“边建设、边收治”的状态,整个过程非常艰难。虽然建设没完成,但是病人的数量却一直都在增长,急需入院治疗。但用隔挡隔开病区之后,医护人员和建筑工人的工作可以同时进行,互不影响,很大地缓解了医院的收治压力。


“海蛎子”与“热干面”


第一天到雷神山医院上班时,是一辆特殊的公交车把刘玉和同事们从酒店送过去的,路程大约40分钟。送到医院门口时,司机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说“感谢你们来武汉救我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去”。话没说完,司机人就哭了,大家也流下眼泪。


刘玉至今记得那天的疲惫。她早上8点入院工作,为患者登记身份信息、测体温、打点滴、安排床位、带他们熟悉病区,一套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半个多小时。当她再次躺到床上休息时已是第二天凌晨5点,马不停蹄地工作了21个小时。


雷神山医院副院长、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副院长袁玉峰记得这些数字:雷神山医院启动以来,像刘玉一样的援鄂医护人员前前后后来过3000多人。他们来自全国286家医院,组成了16支省级医疗队,根据各医疗队人数多少、医护人员所属科室的差异,不同的医疗队会被分配到不同病区。


“我们的病舱床位数量都在36张到48张之间。人数多的医疗队,可能就去接管大病舱;人数少的医疗队就接管小病舱,也有可能几个医疗队并在一起工作。”李锟说。


刘玉所在的病区有48张床位,患者大多是轻症,62名医护人员全部来自辽宁医疗队。但辽宁医疗队的人员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医院,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磨合是一点一点进行的,最基本的工作是如何为医护人员排班。所有人都知道,一天四班,最难熬的是凌晨2点到早上8点的一班。怎么分组、谁上哪一班,都需要协调。


来了半个多月,超强度的工作、超强度的心理压力,让刘玉有些崩溃。想到以前在学校办黑板报时,同学们会写下很多鼓励的话,刘玉也想试一试。2月25日,她拿起了那支在防护服外写名字的马克笔,在医护通道空空荡荡的白墙上,她画起了涂鸦。


刘玉和她的涂鸦画。受访者供图


那是一幅拟人化的热干面和海蛎子,前者是武汉特产,后者是大连特产。戴着口罩的“热干面”坐在病床上,“全副武装”的“海蛎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写有“热干面加油”的纸。


在两者间的空白处,刘玉写下了一句话:大连海蛎子来了。


“最开始我就在自己病区门口画,大家上下班都会经过,看到都挺开心的。”刘玉说,不少人把这里当做了景点,前来拍照。


从刘玉开始,在医护通道上涂鸦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海蛎子这样的地方土特产,各医疗队所在地区的地标性建筑等,纷纷出现在了这面200米长的白墙上,武汉的户部巷、丹东的鸭绿江大桥、辽阳的白塔、锦州的古塔……锦州古塔边,有人画上了“锦州二院”的标志,写着“热干面挺住,烧烤来了!”


山西援鄂医疗队的涂鸦画。新京报记者 郑新洽 摄


更多的涂鸦,是穿戴着防护服、护目镜和口罩的医护人员,画中的防护服上写着各人的名字。还有一幅钟南山的简笔画肖像,旁边写着:武汉是英雄的城市,武汉人民是英雄的人民。这是钟南山说过的话。


涂鸦墙上的钟南山简笔画肖像。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身为涂鸦墙的“创始人”,刘玉很“贪心”,她在墙上画了好大一幅大连市“旅行计划”。星海广场、老虎滩海洋公园、大连火车站等5处地标性建筑全部在线,画面末尾有一个弯曲的箭头,指向了她就职的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这座医院的历史沿革、建筑变化也被她画了出来,甚至还有一份“院区分布”地图。


“谢谢白衣天使”


为了鼓励患者、帮他们放松心情,从3月起,刘玉和医护人员开始在患者病房外的通道内作画。有时,她会把画笔交给患者,请他们画下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位阿姨和刘玉一起画了海鸥,更多的人选择在“心愿墙”上写字:“谢谢大连白衣天使”、“早日康复”、“大连武汉一家亲”……


有时候,患者到病房外面散步,看到了墙上的东西,都会笑着凑到跟前仔细瞧一瞧。


患者在心愿墙上留言。受访者供图


雷神山医院院长、中南医院院长王行环说,自2月8日雷神山医院启用以来,共收治新冠肺炎患者2011人,其中1900余人康复出院。


与武汉市其他新冠肺炎定点医院相比,雷神山医院没有门诊,收治的都是其他医院确诊的病人。定点医院、方舱医院、社区甚至养老院都会往这里送人。


“所以我们的患者构成就非常复杂,既有90多岁的老太太,也有2岁多的小孩子,甚至还有部分残障人士。”李锟记得,2月底时院内患者最多,共有1300多人。


刘玉负责的病区内,有一名从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转来的女性患者,75岁,刘玉叫她阿姨。与大多数病人希望得到医护人员关注、照料不同,这位阿姨怕医护人员被她传染,刚到病区就希望大家尽量离她远点。


“她说谁不是孩子呢?你们都是家里的宝,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们这个时候出来,都很勇敢。”刘玉说,老人嘱咐这些“孩子”,不论什么时候,每天一定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哪怕只是发条短信,“她让我们一定要小心,要平安地回去,不要被感染。”


好在没过多久,阿姨就治愈出院了。


刘玉说,在武汉工作虽然辛苦,自己却从没因此掉过眼泪。可每次遇到这么体贴、这么好的患者,她都难以控制情绪。“武汉的病人都很感恩,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就连你给病人量个体温,他们都会说谢谢。这种情况,我过去基本没有遇到过。”


工作人员为“清零”后的雷神山医院进行消杀。新京报记者 郑新洽 摄


当然也有心理状态不好的患者。


2月底,一名患者不想继续住院,想要回家治疗,并因此从雷神山医院跑了出去。当时安保人员没穿防护服,没敢拦他,没过多久,接到消息的医生、警察在医院旁边的黄家湖边找到了他。


面对这样的病人,工作人员只能劝说,还找到了病人的儿子。但儿子被封锁在了小区内,出不来门,只能在电话里安慰父亲。“劝了一会儿,这个病人就又跟我们回去了。”李锟说,那次大家虚惊一场,好在类似的事只发生过一次。 


“武汉再见”


开始接收病人没多久,雷神山医院接连传出好消息:2月18日,83岁的袁奶奶成为雷神山首位出院的患者;3月11日,72名患者治愈出院,这也是雷神山单日出院患者人数最多的一天;3月18日,家住武汉市洪山区的一对夫妻出院,他们分别是雷神山出院的第999名和第1000名出院者……


从2月底开始,刘玉负责的病区陆陆续续也有病人开始出院。刘玉记得,最早出院的病人,住进来不过半个月,“后面基本上就是每天都有(患者出院)了。”


3月28日,刘玉所在的辽宁医疗队病区清空,医疗队撤离在即。一名穿着深色手术服的医生来到医护通道的涂鸦墙前,在一幅写着“最美逆行者”画面旁,用马克笔写下了“武汉再见,大连青年来过”。


这位医生写字时,45岁的周汉华就站在旁边,他的心里有些感动。


周汉华是武汉本地人,2月初开始到雷神山医院当志愿者,负责测量体温、提醒来往人员戴口罩等。他喜欢跑马拉松,在武汉交通管制的情况下,花了一个半小时、跑了21公里来到了市郊的院区。


3月中旬,周汉华也在涂鸦墙上留下“大作”,与马拉松有关:在线条勾勒的长江大桥下,他写下了“2020武汉马拉松”。


周汉华的涂鸦画。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


因为这幅画,他结识了许多喜欢运动的医护人员,相约疫情过后一起去跑马拉松。


现在,这些朋友即将离开,周汉华心中不舍。“如果他们待的时间再长一点,我们就会组织一支雷神山马拉松战队。但我又希望这里早日‘关门大吉’,希望所有人早点‘下岗’。 我们‘下岗’了,就意味着疫情得到控制了。”


刘玉是在3月29日“下岗”的。第二天,她和同事们登上了从武汉返回大连的航班。在去机场的路上,她看到曾经空旷的马路上出现了不少机动车,医疗队的队员们激动地趴在窗户边数车。


她知道,武汉复苏了。


4月14日,雷神山医院正式关舱的前一天,所有患者均已离开,院内还有500余名留守工作人员,其中100多名医护人员来自中南医院。那天中午,几名中南医院的医护人员穿着印有“武汉雷神山医院”的夹克,在一面印着医护人员照片的墙前合影。周汉华也在这里上完了最后一天班,即将“下岗”。


4月15日的休舱仪式上,医护人员一起合影。新京报记者 郑新洽 摄


在王行环看来,这座“战时医院”、这个新冠肺炎疫情的“决胜战场”已经完成历史使命,是武汉抗疫的重要节点。人去楼空后,这里不会马上拆除,而是会继续保留一段时间,“消杀”备用。刘玉听说,医护人员留下的涂鸦,将有机会被博物馆收藏,成为历史的见证。



新京报记者 李桂 实习生 曹一凡 金钱熠

编辑 滑璇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