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闫建国都站在北京松山位于山脊线上的西坡瞭望站上,用眼睛“看火”。最近几日,山里的夜间气温已是零下八九摄氏度,站在水泥台面上,寒风会从脸颊处横扫而过。


“西坡瞭望塔,正常”。


山里大多数时间都不会有火情,但需要时刻警惕。每天早上8点到晚间10点,每隔三十分钟,闫建国就要用对讲机,向山下的指挥中心汇报一次。


到了夜里,闫建国也没有完整的睡眠时间,只能穿着衣服在瞭望站的小床上靠一会儿。他设置了闹钟,每隔一小时就出来望一圈。


西坡瞭望站由两人驻守,他们都是松山林场的防火护林员。闫建国站岗7天后,同事前来换班,他才得以回家休息。


闫建国也时常觉得枯燥,“总一个人,想说话时,只能对着大山喊。”


但这份工作,他已经坚持了十年,其间山里没有发生过火情。日子久了,闫建国对视线中的草木都有了一种“特别的感情”,开始把自己看做一个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闫建国。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看火”


松山森林防火指挥中心位于延庆区海拔约800米的一片山谷里。沿着陡峭而蜿蜒的石阶路步行上山,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西坡瞭望站,一栋两层高的建筑。


46岁的闫建国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站在瞭望站的水泥平台上,视线从右往左,扫过面前巨大的灰色山峦。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每天往四周望,哪里冒烟了就及时上报。”他笑着说。


作为一名防火护林员,闫建国靠的是自己的“好眼力”。新来的同事喜欢用望远镜,闫建国却不爱用,“哪里有人,哪里冒烟,即便隔着远,我眼睛一扫就能看到”。


谈话间,闫建国往山下一条公路上指,“你看,我同事就在那条路上巡逻,我发现哪里冒烟,用对讲机通知后,他就赶紧去把火灭了。”


闫建国。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顺着他指的方向,记者仔细观察了许久,才发现一个橘色的人影。


“看火”还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否则危险就可能被忽视。闫建国常陷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站着望上几十分钟,因为眼睛干涩,看着看着就流出了眼泪。


到了冬天,寒风从瞭望平台上横扫而过,他经常觉得自己的呼吸“被压住了”,只能在瞭望站的檐下躲一躲,同时探头出去查看对面的情况。


山上的气温比平地低,最冷的时候,往外倒一盆水,立马就在地上冻成了冰。因为不习惯戴手套,闫建国经常把手冻得皲裂。


而在瞭望站屋顶,数个高清摄像头和闫建国一起监视着这片林区。同一时间,闫建国望得比摄像头更广,也能更快发现疑似起烟点。


闫建国说,头上的机器能和自己的工作形成互补。“我不太确定的,它放大一看就能知道是不是起烟了”。


松山专业扑火队队长王国生这样介绍护林员工作的重要性:松山内林木干燥易燃,一旦起火扩散十分迅速。野外火在产生前往往先聚烟,三四分钟后才会腾起火光。


瞭望员在聚烟的几分钟内及时发现火情,将有助于迅速扑灭火情,将损失减少到最低。“真的起火就晚了,你上山的速度都没有火窜得快”。王国生说。


闫建国临时休息的单人床。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打盹”


瞭望塔有两层高,底下一层是闫建国临时休息的地方。几平方米的空间内放着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对讲机。


每天早上8点到晚间10点这个时间段,每隔三十分钟,闫建国要用对讲机向山下的指挥中心汇报一次。“西坡瞭望塔,正常”。


大多数时间都会一切正常,但这并不意味着瞭望员有放松的时间。闫建国说,每次向指挥中心汇报“正常”时,他都要确定信息准确无误后,方能传达。


“一旦有起烟点,责任就大了”。


执勤时,夜里也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晚上十点后,闫建国需要每隔一个小时汇报一次,他可以利用空隙在床上稍作休息。


但闫建国从不脱衣服,也不脱鞋,甚至被子也不打开,就往床上靠一下,打个盹。为了防止睡过头,他设置了闹钟,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出门走一圈。每个夜里,他都要起床7到8次。


这种睡眠方式几乎成为了一种习惯。闫建国回忆,自己有时候会在家中突然惊醒,坐起来念叨着:“我还没上报呢”。过了一会之后,他才会意识到,自己不在山上。


2010年10月刚上山时,闫建国和当时的同事两人轮班倒。因为回家距离较远,最开始一人执勤两天,后来每半个月增加一天。两三个月后,两人才彻底适应这种“7天无休”的作息方式。


“现在早就习惯了”。闫建国说,虽然在山上睡不踏实,但不会觉得不精神。


闫建国。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忙碌”


瞭望员也有忙碌的时候。


2016年,一条为2022年北京冬奥会交通运输提供保障的高速公路,横跨松山林区修建起来。其中一段高架桥的施工,就在西坡瞭望站正前方的谷地上。


高速公路的施工队24小时不间断施工。“好几根桥墩高空电焊作业,火花在夜里跟打铁花似的”。闫建国所在的松山专业扑火队也进入防火的紧急状态。


西坡瞭望站增设了一名瞭望员,闫建国等三人每人不间断执勤24小时,每人执勤一天一宿,再休息两天两宿。


这段时间里,闫建国几乎时刻紧盯着对面的施工现场。有时候风大,火花从桥上落下,一连飘出几十米,他就要仔细观察落地的区域是否冒烟。


“那时候,因为工人进行高空电焊作业,几乎每天都要冒两三次烟”。一旦看到烟雾,闫建国就用对讲机通知指挥中心,调度值守在一旁的扑火队员上前,将可能出现的明火及时灭掉。


夜晚,闫建国和另外两个瞭望员也不休息,瞭望站里的被子全都成了“摆设”。天黑的时间段里,瞭望员看不到烟雾,主要就要看火光。看着跟“放烟花似的”高架桥墩,闫建国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年后,高架桥建成贯通,高速通车,西坡瞭望站又恢复到正常的两人轮班制度。闫建国说,防火任务仍然紧张。“高速路上如果有游客往窗外扔烟头,一旦引燃后果很严重,必须得盯住了”。


闫建国。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守护”


十年间,闫建国把眼前的山看了无数遍,也时常看着这些草木,觉得一个人在山上的生活“单调又枯燥”。


他还记得2010年刚上山的时候,回到父母家中,母亲问他为什么话少了很多。


成为瞭望员之前,闫建国在北京市区一家超市里上班,性格还算开朗,在这之后,他的性格变得有些内敛和害羞。“在山上想说话也没人可以说”。


山上没有无线网络,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闫建国会利用少有的休息时间给年过古稀的父母打个电话,问问近况。他曾尝试在瞭望站门口种了几根玉米,但是山上的风太大,没长起来。


实在觉得无聊时,闫建国会站在瞭望平台上朝着对面的大山大吼几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自己“像个傻子似的”。


西坡瞭望站。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其间也有许多欣喜的变化。闫建国当年体重达200斤,爬着石阶往西坡瞭望站走路时,需要20分钟以上,而且常常“喘得不行”。


但现在,他体重降到了160斤上下,上山的速度也飞快,跟在后面的人大都赶不上他。“我现在上来只需要十分钟,也不喘气”。


闫建国感慨,在西坡瞭望站看火十年之后,他对视线中的草木都有了一种“特别的感情”,开始把自己看做一个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他越发热爱面前的山林,热爱这份工作,想着要这么一直做下去。“面前的山林我已经看了无数遍,就像印在了我脑海中一样”。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编辑 左燕燕

校对 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