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下》海报。


青年导演梁鸣记得,《日光之下》在2019年平遥国际电影展世界首映的那天,35岁的自己坐在观众席里,他没有去观察旁边观众的反应,只是凝视着大银幕,那时电影赐予他的感受尤为神奇:“太奇怪了,银幕上的那些人好像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是我创造出来的,又好像不是,甚至我会觉得这个电影都不是我拍的。”他摸了摸后脑勺,笑着对新京报记者说:“突然间,我作为观众感受到的与电影的共鸣很让我激动,也庆幸自己记录了角色的生活和一段过去了的时光,电影总是这么美好地给人启迪,所以这么多年依然很爱电影,依然坚持,想投身其中,想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

 

《日光之下》讲述了少女谷溪与哥哥谷亮在东北小城相依为命,但随着哥哥女友的到来,三人的关系随着气温的骤降变得危险且暧昧。影片虽然是梁鸣执导的长片处女作,但叙事技巧和镜头语言却相对成熟。从创作剧本到正式开拍,从杀青到上映,这部小成本的电影历经整整8年的打磨,导演带着观众一起走进东北的苍茫雪天,展示角色细腻的内心世界,在大银幕上诠释着几位普通人颇有深意的暧昧情事。《日光之下》的成绩也很亮眼,先后入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大阪亚洲电影节等多个国际电影节并获得多项大奖,影片在11月27日登陆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后,成为业内人士与观众交口称赞的口碑之作,引起热议,唤起观众对北国风光的向往。“我相信每个观众都能够从谷溪(片中女主角)身上或多或少找到自己某一段时间的影子,日光之下不会有太新鲜的东西,但每个人的感受都是新鲜的,是值得探寻的,我想带大家回到那个最纯真的年代,找寻曾经的美好记忆。”

 

《日光之下》剧照。


【创作】

每天我的想法和认知都在发生变化

 

早在2012年,梁鸣就带着《日光之下》的剧本雏形入围了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在谈到创作初衷时,他说自己只是为了写一个剧本,没想过要拍成电影,甚至不认为自己写的这个东西会有人阅读,当时对他来说,就单纯想用一种方式,把内心的话或是态度、情感传递出来。比照上映的成片,最开始的那稿剧本与现在的故事相去甚远,故事的每一次调整,都印证着导演在不断的选择中走向成熟,“每天我的想法和认知都在发生变化。主创部门的完善,演员的确定。大家一起到寒冷的环境里去真实的感受,一切就会渐渐清晰。拍的时候也面临天光短暂、不稳定的气候等一些不可控的、很难去解决的问题。种种状况都会影响着电影走向发生变化,但还是在朝好的方向前行。”

 

2018年,梁鸣在旨在扶持中国青年导演的“青葱计划”中完成了剧本打磨,他也坦承这6年的创作并不容易,时常伴随着焦虑和自我怀疑,甚至也有数度放弃的念头:“这似乎是每个创作者都有的过程,一切都是未知的,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写好,能不能拍,能不能找到投资,什么时候能拍出来。”他憨厚一笑说:“我其实很幸运,在青葱阶段最后进入五强拿到了扶持金,也邂逅了阿里影业‘薪火计划’这些平台进行合作,大家是为了帮助年轻导演完成梦想的第一步,为了行业的新鲜血液能够传承下去。”

 

【取景】

伊春,难的是把记忆和当年的气息还原 

 

尽管剧作上有改变,但一直没有变动的是梁鸣对东北故乡的感情。梁鸣的老家在黑龙江伊春,他对这个靠近中俄边界、寒冬时节冰天雪地的家乡很留恋,他特别想给观众呈现出东北本土的气息,但伊春不是一座重工业城市,他也不想以猎奇或是以往千篇一律的角度去展现东北小城的衰落,他只是尽自己所能去还原那个质朴年代的独特环境。“现在我们的生活太快太密了,也不是说会排斥抗拒这个时代,我们也在其中享受这种便利性,但我似乎更怀念那个时代的简单,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选这么冷的环境拍摄,这是注定了的本片应有的气息。”

 

《日光之下》剧照。


谈及创作,梁鸣提的最多的两个关键词就是真实与情感,没有大制作的噱头与炫技,要做到这两个平实的小词汇实则不易:“对于我而言,捕捉细腻情感其实并不难,对于一个非科班出身的野路子新人导演来说,更难的是能把记忆和当年的气息还原,这取决于我们对生活的观察和记忆,比如你当年的样貌和感知,你曾经在故土呼吸到空气中的味道,说起来可能有些虚,但当我带着演员重新踏上黑龙江那片土地,他们似乎一下子就懂得了我之前跟他们描述的那种很虚幻的感觉。”

 

【拍摄】

从娄烨身上学到在现场充分信任演员

 

《日光之下》的故事围绕着主角谷溪展开,讲述了一个少女的隐秘心事与动荡的青春过往,细腻地捕捉到女性成长的迷茫情绪。作为一部处女作,看过的人皆给予“完成度足够高”的评价,这是一部特别有质感和视角的文艺片,背后也有华丽的班底支持,出品人张艺谋、监制李少红、摄影师何山、剪辑师朱琳、配乐丁可……梁鸣说,大家都给了他很多中肯的意见:“除去黑龙江到辽宁的转场,实拍一共40天,从开机到拍摄我一直挺紧张的,但后来发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紧张了,每天的日程都很紧张。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每天太阳落得太快,冰天雪地堵了路,很多环境、自然的问题确实无能为力,能够做的就是尽量保证准确、快速,我现在回想如果时间可以再多一点,再一遍遍磨细致点,可能效果还要好。”

 

梁鸣导演在《日光之下》拍摄现场。


梁鸣是演员出身,曾在娄烨执导电影《浮城谜事》中担任过副导演,之后又借助“青葱计划”成长为导演,《日光之下》以人物情感为驱动,全程手持拍摄,表现手法乍一看和娄烨的风格有些相似,梁鸣还曾出演过娄烨执导的《春风沉醉的夜晚》,尽管和黄轩之间的将近40分钟的人物线被删没了,但在这些合作的过程中也学习到了很多娄烨的风格。“你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他对电影的专注,极度专注和极度执着,他从某种意义上也打开了我对电影的认知,当初拍摄《春风沉醉的夜晚》时候,他要求所有工作人员不要去评价演员表演的好坏,不要干预演员的表演,打光、摄影都尽量配合演员,这给我很大的启发,在片中我也特别信任自己的演员,这种信任的建立是很难的,因为任何事情都是由人发生的,让演员与观众去建立通道,帮助大家抵达角色的内心世界。”《日光之下》上映后,一些创作之外的因素难免会影响到他。娄烨去电影院看过之后给他发了短信,给予了非常真诚的鼓励和安慰。当说到娄烨发来的“非常好,很喜欢……”时,梁鸣真的感到了放松。

 

【对话】

伙伴的支持让孤独感减弱

 

新京报:你如何看待《日光之下》这部执导处女作?映后观众的反馈会不会给你一些激励?

梁鸣:最大的意义在于证明了我是可以做导演、拍电影。很多行业内的前辈、电影人也给了我一些信心和鼓励,看到很多观众对这部影片的支持,我也觉得很感动。对一个青年导演来说,能迈出一步,本来就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新京报: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你认为青年导演得到的支持大吗?票房数据会不会影响你之后的创作?

梁鸣:投资肯定是不好找的,在这方面我比较幸运。受疫情的影响,似乎行业一度状况看起来不太好,但这几年整体来看对青年导演是很友好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多的,很多电影节都有创投,各种平台给予的扶持机会也比较多。票房会影响我的层面倒不是说从内容去改变什么,而是要学会包装作品,不是说拍完了才去想怎么办,而是前期就要介入很多后期的工作,建立更多类似的意识。

 

梁鸣导演在《日光之下》拍摄现场。


新京报:拍电影是很快乐的事,也是一件孤独的事,你如何在其中调整心态?

梁鸣:两者是交织着进行的。最孤独的可能还是自己做剧本的时候,但作品越接近完成,越接近自己想达到的方向的时候,孤独感会逐渐减弱,因为到拍摄、后期、宣发都有很多伙伴陪着你一起前进,一起工作,他们都在支持你,会让你感觉到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新京报:电影也是阿里影业“薪火计划”推出的一部力作,背后平台如何支持?

梁鸣:最重要的一点是尊重创作者。作为片方,他们完全不干预我的创作,这是特别难得的。从拍摄到现在,包括一开始的剧本阶段,他们一直在告诉我:导演你来做主,我们只是说建议,采用与否由你决定。大家都很认同这是个纯粹的创作。

 

新京报:很多青年导演在拍摄杀青的时候喜欢抱头痛哭或是找一片空旷的土地呐喊,你有没有类似经历?

梁鸣:这倒不至于(笑),当时就一个感受——很累,也觉得过往做演员太轻松了,特别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待一段时间。我们这个戏拍摄的时候温度一直是零下24、25℃度,虽然有些拍摄安排会把室内外的戏穿插着拍,以免在温度太低的地方待太长时间。像森林那场戏真的没有办法,全天几乎在外面。后来我们还到了俄罗斯边境的黑龙江冰面上,冰面比岸上的温度都低了10度,当时我们的脸都是紫黑紫黑的,冷到杀青回北京后,也觉得有很多天身体都是冻僵的。

 

新京报:花了这么多年把《日光之下》孵化出来,一直支持着你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

梁鸣:爱电影吧,想投身其中,想为电影做些什么。在这个过程里最终收获的感受是很幸福的,过程中有痛苦、有眼泪,都是特别值得和正常的(事情)。要做出好作品不可能那么轻松,轻松做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好的(作品)。

 

新京报记者 周慧晓婉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陈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