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空中偶见白鹭的低飞……白鹭实在是一首诗,一首韵在骨子里的散文诗。”

2020年12月27日下午,在四川省凉山州昭觉县民族重点寄宿制小学的一间教室里,传出清脆的朗读声。多媒体讲台屏幕上,一个机器人形象的“AI老师”一闪一闪,上面显示“79分”。彝族姑娘孙子科尾点击回放后,被自己的声音逗乐。

孙子科尾今年11岁,上小学5年级。早年父母意外去世后,她由奶奶带大。去年秋季,因负担不起学费,孙子科尾险些面临失学,在多方资助下才回到学校。

“因贫失学”曾是当地学生辍学的主要原因。四川省凉山州是我国“三区三州”深度贫困地区之一,昭觉县位于大凉山腹地,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县,总人口34万,其中彝族人口占98.4%。2014年,全县精准识别出贫困村191个,贫困人口102357人,贫困发生率31.8%。

近年来,随着脱贫攻坚工作的推进,因贫失学问题逐步解决,但依然有不少彝族学生因听不懂、不会说普通话而读“望天书”,最后厌学、辍学。

2018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凉山州考察时指出,最重要的,教育必须跟上,决不能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2018年5月27日,国务院扶贫办在昭觉县启动“凉山州学前学会普通话”项目。同年10月,好未来集团与凉山州人民政府签订了网络扶智协议。好未来旗下学而思网校为昭觉县定制开发了“AI老师普通话教学系统”。目前,这个系统已经为昭觉县72所小学、252所学前教学点、近9万名在校学生免费提供普通话教学。

当地老师正在用“AI 老师”教孩子们词语。受访者供图

昭觉民族小学两个校区共5746名学生,其中包括3076名来自贫困家庭的学生,这一学期没有一名学生辍学。校长孙子土哈悬着的心才落下,他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一个学生都不少。 ” 

“有孩子听不懂普通话辍学” 

孙子科尾是昭觉民族小学第一届从学前班读到五年级的学生,此前这所学校只接收四至六年级的学生。

6岁时,孙子科尾在村里小学读过学前班。当时,农村的孩子几乎没有接触过汉语。村里的小学只开设一至三年级,三年级以上的孩子需要去乡里或县城的学校就读。

“村里大多教学点都租用村里的房子,也曾用过茅草房、仓库。老师几乎都是代课老师,一个班级安排一个老师,包班老师很常见。”昭觉县教体科局教仪电教站站长吉色以坡说,“以前昭觉县所有学校的条件都差,教室少,每个班都有七八十人,师资紧缺,师生比严重失衡,有的乡村学校师生比达到1:60。”

小学生们在和“AI老师”互动。受访者供图

吉色以坡说,师资短缺、教学内容混乱,导致各个村教学点的学前教育质量参差不齐。

“当时都不知道怎么教普通话,有种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感觉。”洒瓦洛切博村幼教点老师阿皮伍呷说。2015年从绵阳师范学院毕业后,她考上老家农村附近的教学点,成为幼教点第一批老师。

“一些老师习惯用彝语上课,一时很难调整过来,特别是面对彝语都讲得磕磕巴巴的小孩子,普通话教学很难实现。”阿皮伍呷记得,最初只有教体科局发的两本学前教育教材,“老师怎么上课,每天教什么,都根据自己的经验摸索着来,每个教学点的教学进度都不统一。”

孙子科尾的奶奶发愁,村里的教学点很小,只有两间教室,如果继续在这里上小学,她担心孙女学习差距越拉越大。

她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也不会说汉语。但她明白,孙女只有学好普通话,才能走出大山。

村里陆续有一些年轻的家长外出打工回来,把孩子送去了县城的小学。

去县城读书也面临一个难题:一到三年级时,学校无法提供寄宿。最终,科尾的奶奶还是一咬牙,向亲戚借了钱,带着孙女到了县城,在昭觉民族小学附近租了一间房陪读。

一些住在高山上的孩子却没有那么幸运,早早辍了学。吉色以坡家访时,家长告诉他,孩子在村里学校学不到东西,去乡里上学需要走两个多小时,去县城上寄宿学校开销太大。辍学后,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能帮着家里干农活,小一些的孩子留在家里照看弟弟妹妹。

吉色以坡说,“七八年前,十个学生里就有一个辍学,尤其在农村地区,绝大部分是因贫辍学。”

“随着扶贫攻坚的推进,贫困户一批批脱贫,加上国家‘三免一补’等政策,扩建宿舍,这些辍学学生已经全部劝返回校,现在全县没有一个学生因为上不起学而辍学。”吉色以坡介绍,近年来,县里逐步新建、改扩建学校,大班额、超大班额的问题也得到解决。

2015年,昭觉民族小学开设学前班,面向全县招生,加上四至六年级,共招收了1200余名学生,学生几乎都来自昭觉县的农村,多数是贫困家庭的孩子,孙子科尾便是其中一位。

但直到今年,几乎每学期,昭觉民族小学还存在学生辍学,有的学期一两个,有时甚至五六个。

校长孙子土哈说,和几年前“因贫”导致的高辍学率不同,现在一些学生因为听不懂普通话,久而久之会产生厌学情绪,这是导致辍学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些家庭举家外出打工,孩子到了打工地后,由于语言障碍,找不到学校接收,导致孩子辍学。” 

语言关

四年级前,11岁的马海罗英经历了一段混乱、吃力的学习过程。

她在村里的小学教学点读一年级,学校只开设语文、数学两门课,两个老师是当地人,上课也讲的彝语。一年下来,她只认识拼音和简单的汉字,但不知道正确的读音。

下了一番苦功夫,马海罗英终于把考试成绩提了上去。但她仍对自己的普通话缺乏自信,在课堂上不活跃,从来不会主动回答问题。三年级结束后,她考到了昭觉民族小学。

学生正在机房自己用“AI 老师”练习。受访者供图

昭觉民族小学语文老师龙丽如记得,班里大多都是从各个乡镇小学考上来的同学,普通话都说得不标准。学课文时,“同学们很积极,朗读时总是摇头晃脑地读,但吐字发音时彝腔和四川方言口音特别重。”

普通话对学习成绩的影响更明显。一个班里参差不齐的普通话水平严重影响了教学进度。龙丽如之前带过一届二年级学生,“孩子们成绩差距挺大的,两极分化特别严重。听得懂普通话的学生,语文学习成绩很快就会提升起来,听不懂的,考几分、十几分的都有。”

2018年5月27日,国务院扶贫办在昭觉县启动“凉山州学前学会普通话”项目,制定了《凉山州“学前学会普通话”考核细则》《学前学普办督查考核细则》等7项制度。

吉色以坡介绍,昭觉县建立了252个幼教点,实现幼教点全覆盖,学前教育学生由2013年4227人增长至2019年24063人。“听懂、会说、敢说、会用普通话,才能升入小学。”

“语言的学习应该从娃娃抓起,但师资力量短缺是昭觉县面临的最大困难,当地还存在部分老师普通话发音不够标准的情况,老师们想教教不好,学生们想学又没条件学。”好未来集团执行总裁、好未来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万怡挺说,“AI老师能成为当地带不走的普通话老师。”

万怡挺介绍,学而思网校当时联系了昭觉县教体科局,并与当地教体科局、语委合作梳理了当地常用的彝语词汇,形成了彝汉双语语料库,然后邀请当地幼儿教师手绘相关图片,录制了彝汉双语音频,为彝族学生定制开发了一套“AI老师普通话教学系统”。

2018年9月,好未来“AI老师智慧教育”项目启动仪式在昭觉县民族小学举行,昭觉县所有小学、教学点与幼教点的电脑和电视设备上都安装了“AI老师普通话教学系统”。学而思网校还为昭觉县124个乡村教学点配备了全套电脑设备,并将相关课程和普通话学习软件预置在电脑中。

现场有好未来的培训老师指导当地中小学、幼教点老师们进行操作,做课程展示时,“一点开是动画片的教学形式,很直观,很适合给孩子们进行汉语启蒙。”吉色以坡说,“课程都是彝汉双语,彝族的所有孩子们都可以使用。” 

“让每个孩子都开口说普通话”

 “我是中国娃,爱说普通话,说好普通话,伴我行中华……”

12月27日下午,洒拉地坡乡集市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散去,土路一侧摆着一排小吃摊,汽笛声、叫卖声中,传来男童的歌唱声。

“您好,我叫吉能小飞。”一名6岁男童在与记者手机视频时,普通话吐字清晰。他是洒拉地坡乡幼儿园学前班的一名学生。

当地学生使用手机自主练习普通话。受访者供图

幼教点老师罗英记得,吉能小飞入学时刚4岁,样子像只“小泥猴”。罗英和他打招呼,他只会羞涩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在农村,家长大多天没亮就去地里干活,孩子起床后抓起锅里温着的土豆,便结伴跑来幼儿园。村里最远的几户人家距离幼儿园有两公里,每天由一位家长,把几家的小孩一起送过来。中午时,家长从地里回来路过教室,都会在门口瞧一瞧。

开始上课后,罗英打开电视机,一个小机器人弹出来,用彝语和汉语打招呼,“大家好,我是你的AI老师。”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孩子们都抬头盯着电视机。他们觉得很稀奇,为什么电视会说话?罗英用彝语说,“机器人和你们打招呼了,你们也可以说你好。”她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你好。”

“你好,你好。”教室里一声接一声,吉能小飞也冲着机器人,响亮地喊了一声。

罗英用普通话读“妈妈”,电视屏幕上会出现一个彝族妈妈的卡通形象,穿着彝族的服饰,AI老师会先用彝语读“阿姆拉”也就是彝语“妈妈”的意思。再用普通话读一遍,孩子们跟着AI老师读,“他们很兴奋,大声地跟读,他们对动画片的教学内容,很感兴趣,一下拉近了彝族孩子与普通话的心理距离。”罗英说。

罗英认为,让孩子开口说普通话是最难的。以前靠讲的方式教孩子,效率不高,看似简单的三个词,她需要教好几天,重复教学又很枯燥,而且很难让每个孩子都愿意开口说出来。

一个学年过去,幼教点孩子们学会主动用普通话与罗英打招呼,他们已经能够用普通话对话。

“小飞变化很大,活泼多了,他回家是我们的小老师,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学了什么普通话,学了什么新的歌曲舞蹈,都教给我们。”小飞的妈妈吉能伍哈说。周末时,她会在乡里的街道上摆一个炸土豆、烤肠的摊位,小飞会领着弟弟在一边玩玩具,有汉族的客人来,他都主动帮妈妈招呼。孩子的变化让小飞妈妈很欣慰,“很懂礼貌,我们家长都没他普通话说得好,老师教得真好,我们很开心。”

去年,县里组织学前幼儿普通话测验,罗英班级的孩子都及格了,其中90分以上的孩子有10个。2019年12月,中国传媒大学对凉山州学前学习普通话的儿童进入小学一年级后语言发展水平进行了抽样测评,合格率为99.03%。 

“补上学习中的短板” 

孙子科尾上三年级时,教室有了多媒体讲台。安装“AI老师普通话教学系统”后,班里同学会分成几组,进行朗读课文评分比赛,每次比赛都会设置一个奖品,大多是同学们去学校外面采的一把野花。

她记得第一次朗读时,她只得了十几分,屏幕上的课文“一片红”,“发音不准的词就会被标红,像老师批改卷子。”孙子科尾说。

“我们听了回放,读得好难听啊。” 她和几个同学围成一圈听朗读的回放,听回放是她认为最有趣的事情。

这套程序也让孙子科尾第一次接触了英语口语,她们还没开英语课,“水果类的单词,平时对话说早上好、晚上好,我们几乎都学会了。”

马海罗英真正能判断什么是“标准的普通话”,是来昭觉县民族小学上四年级后。

起初马海罗英很少主动跟着“AI老师”去朗读,担心自己发音不标准分数太低。在一次偶然鼓起勇气的尝试后,她发现,在这里朗读课文仿佛变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班里同学常聚在一起朗读课文,听回放,再跟读,“会有一种上进感,我们会互相鼓励说,下次要更努力,比这次分数更高。”

“更多的是让他们来感受一下朗读的那种节奏,那种语感。”语文老师龙丽如说,“学生一遍遍跟读,自己能跟着去调整。”

在“AI老师普通话教学系统”中,可以调出他们正在学的课本,“课件上汉语搭配着彝语,双语对照,也能够指导我们彝语的学习。”马海罗英最喜欢这个设计,“作为一个彝族人,我们学好汉语的同时,也要懂自己民族的语言。”

完成规定的教学目标后,龙丽如会在课上播放学而思网校的网课,“网课以知识模块的形式,能给我们做一些知识点的补充,查漏补缺。”目前,学而思网校为昭觉县小学至高三年级在校学生,免费提供语文、数学、英语优质课程资源。

马海罗英对一些大学教授的讲课视频印象深刻,她记得一位清华大学的老师,“讲得很幽默,也非常的详细,都能听得懂,我们觉得很放松,又能获得知识。”

“这套程序确实对小学阶段的教学帮助很大,让学生补上普通话这块短板,解决了学生学语言时的很多困惑。”校长孙子土哈说,“普通话说标准了,和老师能够顺畅交流,学习遇到的一些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孙子土哈介绍,2018年后民族小学学生成绩进步明显,取得了2007年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其中四至六年级语文、数学成绩均排名全县第一,一至三年级排名第二。上一届毕业生大多考上了昭觉县城的中学,也有考上凉山州与西昌市的中学,平均分也提升了一大截。

学校不少四十岁左右的老师也存在普通话带口音的问题,时常见到他们对着AI老师练习。孙子土哈说,“这让我们的老师也更重视普通话教学。” 

走出大山

好未来集团执行总裁、好未来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万怡挺说,好未来针对彝族孩子们打造的“AI老师普通话教学系统”做到了以下四点:“用得上”,需要匹配当地的需求 ;“用得好”,孩子在课堂上很开心,像做游戏一样互动 ;“用得久”,后期的维护成本、运营成本以及迭代成本很低 ;“用得准”,使用后会形成数据,为孩子提供精准、个性化的解决方案 。

万怡挺介绍,2017年起,好未来公益基金会发起的“希望在线”平台,覆盖从学前到高中的全部阶段,既有老师所需的教研资源,又有学生需要的学习资源。截至12月底,好未来“希望在线”教育公益项目已覆盖四川、甘肃、贵州等18省,受益师生达19万人。

孙子土哈在教学生的时候,常常会告诫他们,把普通话说好,把书读好,以后走出大山,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常和学生们讲起自己的成长经历,“虽然我的家里很穷,但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让父母、家人过上好日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知识来改变。”

马海罗英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特别是在哥哥考上眉山一所师范学院后,“外面的世界”出现在课件里,出现在老师和哥哥的描述里,她想以后自己能出去看看,“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宽广”。

她希望自己能考上西昌的中学,“那里的学校教学水平更好,希望以后能走出大山,把更多的知识、好的行为习惯带回自己的家乡,这里有太多和我一样的学生。”

孙子科尾有很多梦想,她想当警察,也想当医生和老师,她希望以后能考上大城市里的大学。现在,她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学习的目标,她要学好普通话和英语,只有考上好的中学,她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6岁的吉能小飞也有一个梦想,他说,“等我长大以后,我想到外面去吃汉堡。”天安门、长城和旋转木马,他都想去看看,这些都是AI老师告诉他的。


新京报记者 肖薇薇 编辑 胡杰 校对 贾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