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会否认朋友的不可或缺性。可是,你有多久没有新朋友了?或者更具体一些,在过去一年,你有新朋友吗?


问这话,可不是指扫码加个微信好友,也不是指被人或节目用客套话喊了一句“朋友们”“朋友你好”,当然,同样也不是指你发现了一本好书、一位有意思的作家或学者。朋友,且不说是能交心之人,怎么也得是能交谈的人。当然,如果你把新朋友只界定为挚友也未尝不可。回忆起来,你或许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新朋友。


孤独与友谊是电影中比较常见的一类题材。图为电影《玛丽和马克思》(2009)画面。


而这是一件正在普遍发生的事。即便不是“社恐人”,走出门去社交也比较稀罕。在日本社会,当大前研一在《低欲望社会》中宣称日本年轻人不买房、不结婚、不出门、不恋爱时,那里的年轻人就被当成了某种“低社交”样本。


纵然剥离其中的社会经济等结构性环境,人们也依然能看到,诸如交通、时间等成本也会打消出门找朋友的念头。悄然间,这成为当下许多年轻人的社交现状写照。


据新京报贝壳财经3月2日报道,随着“狼人杀”的逐渐退潮,“剧本杀”开始占领年轻人的线下社交娱乐市场。剧本杀门槛低,有利于陌生人加入。2019年,国内剧本杀行业规模已经突破100亿元。图为一场沉浸式剧本杀。图片来自新京报贝壳财经。


当然这不意味着社交需求就没有了。你可能也看到“剧本杀”火了。五六人便可开局一场角色游戏。玩家之间的角色可能是仇人、亲人、同事、同学或恋人。游戏结束,原本的陌生人或许就变为朋友甚至恋人。


下文作者是一位90后。她和朋友交谈后都发现彼此难以遇到新朋友,“天啊!我这一年竟然没有新朋友?!”她随后从身边的朋友问起,也带着疑虑,和身处不同城市、不同行业30岁上下的朋友们聊了聊。他们在一场关于社交的聊天中产生了诸多共鸣。走出家门、宿舍,飞跃出租屋,认识新朋友,怎么就这么难呢?


撰文|吴泊静

(西班牙萨拉曼卡大学人类学博士研究生)


01

“年纪轻轻,还是先搞钱吧”


《北上广依然相信爱情》(2016)剧照。


小沈夫妇是一对青年画家,结婚5年多了,在大家眼中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他们两个人一起居住在杭州郊外的房子里,日常一起创作,读书种花养草。偶尔需要出远门,旅行采风洽谈画廊或办展,基本也都是一起的。


“我们日常生活里除了彼此就没有其他可以说话的人,不过好像也不太需要,毕竟有个伴儿,没有太孤单的感觉。恰好我们的工作又需要这份冷清。”


像小沈夫妇一样离群两人居,精神和生活都高度契合的状态毕竟是少数人才享有的。如果说他们在社交上是自给自足的,那么其他单身的年轻人呢? 


“上班累都累死了,回家倒头就睡,周末到处人挤人,也不知道去哪儿,索性刷刷手机干干家务,一个周末就过了。”北京互联网大厂程序员小八这么说,武汉金融行业的小赵也这么说,广州外贸行业小李也这么说——原谅这么俗的化名。“年纪轻轻,还是先搞钱吧!”暂时的孤单是为了好好“搞钱”,这是他们的共同“觉悟”。


他们的工作时间996甚至007,即便是传说中的朝九晚五也并不意味着肉体离开岗位以后就可以全身心置身事外。带着工作回家再接着干是他们的常态。领导或客户的微信要回电话要接,不断为了工作发展进行必要的充电学习。


想要了解一个群体就要先了解他们的谋生手段。以上生活状态便是最常见的、以技术(与体力、人脉、资本作区分)为主要依靠的当代都市“打工人”所共有的。而此外,他们的社交欲望普遍都不高。


《加油吧实习生》(2015)剧照。


“没时间”“没精力”应该是大多数人面对“为什么已经不再交新朋友时”最常见的答案了。这样的答案似乎合乎情理,也能说服自己。但“没时间”和“没需求”并不能画等号。当然也很可能,他们并不想承认自己的需求。


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发现问题”的道理一样,有需求就意味着要解决。当需求不那么好解决时,也就意味着它不那么好承认。忽略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既然短时间解决不了,那我选择在不是必须要解决的时候暂时逃避。就跟考试一样,遇到难题我会跳过。”常听小赵吐槽工作上要面对一堆考核标准。她也会在周末休闲时发现可以约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但这似乎只是偶有不爽,是不要紧的小问题。


没错,和缺乏睡眠,每个月要还的贷款,以及要完成的KPI相比,拓展新的交友圈实在不是职场人士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甚至和无数工作生活压力比,它简直太不“迫切”了!“只是用来“休闲”而已嘛。”而去交朋友这件事作为“休闲”的可得性甚至不如追剧或者打游戏来得轻松——随时随地掏出手机,不用收拾打扮、不用约人、不用等待。


02

每个人都可以活成一座孤岛


《哆啦A梦:伴我同行2》(2020)画面。


考试中跳过的题,会成为我们永远拿不到的分。不过即便考不到100,能拿90也是个好成绩。“交朋友”作为生活中被跳过的题,它值多少分呢?永远不拿这部分的分,也没关系吗?


职场人事关系流动又复杂,并不是许多人都有幸把工作中的好伙伴变成生活中的好伙伴。而大多数人从前的知心旧友,因生活工作变动天各一方。好在我们有了即时通讯,隔山隔水隔时差也能诉说生活中的烦恼彼此鼓励。


与旧朋友相比,交新朋友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互相熟悉和信任。很多时候,我们需要重新讲解一遍事件的背景,才能让对方更好地了解“吐槽事件”的情形。而这些,旧朋友早就了如指掌,不必赘述了。和所有需要“重新开始”的投入相比,谁又会特别介意,这个知心的人并不在身边呢? 


十七世纪的英国诗人John Donne说:“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成整个陆地。”他并不知道,4个世纪后的我们,因为有了网络和手机,每个人都可以活成一座孤岛,偶尔靠漂流瓶联系。


网络不仅帮助我们维持着基本的社交需求,也降低了我们对身边他人的好奇心。人是猎奇的,如若不然,怎么会沉迷刷抖音刷朋友圈刷微博? 


《社交网络》(2010)剧照。


20年前我们还需要打开电视才能知道的“新鲜事”,在30年前大约还得买份报纸。10年前我也许还会约身边时髦的妹子逛街,请教一下时兴的穿搭,如今直接跟着自己喜欢的博主下单就行了。


口袋里的手机不仅永远有着看不完的新鲜事,就连远方陌生人的生活,都显得比我们熟悉的日常周遭更有吸引力。即便线下聚会,很多场景里大家也是各刷各的手机——肉体在一起聚会,灵魂通过屏幕飘向远方。屏幕里经过美颜修饰的脸,刮不到刚刚那阵秋燥的风,毫无瑕疵,更加迷人。看似随意,实则反复修改和剪辑后分享出来的人生经验,总比身边人亲身经历的有感而发来得更具价值。 


纵观人类的历史,就像是一部迁徙史。人类总想去到更宜居的地方,过更愉快的生活。这种不安分的天性,支配着人类文明的种子最终散布全球。就精神而言,定居水泥森林的人类,和我们的祖先并没什么不同——不断迁徙,不断寻觅着那片理想中的沃土。你在深夜刷着手机,就像是史前人类试图问询另一个部落,“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速运转的社会让私人时间被迫所剩无几,方方面面的压力让“交朋友”被移出待解决的事项列表。人们仅存的那么一点对他人的好奇心被互联网过于轻易地满足了。多少人还会兴师动众地去交朋友,通过理解别人的角度尽量理解更复杂的人生和更多元的世界,发现别人的闪光点也启发自我呢? 


《低欲望社会: “丧失大志时代”的新·国富论》,[日]大前研一 著,姜建强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10月。


日本学者大前研一写过一本书《低欲望社会》,讲的是1991年以后,日本经济持续低迷,年轻人消费欲望低靡,进而导致低结婚率、低生育率和“宅”文化盛行。在中国,虽然经济稳步向前,“宅”文化同样盛行。在b站,哪怕是独自看视频,满屏的弹幕让用户感到自己不是孤独的。 


满屏幕飘过的“危危危危危危”。图片来自b站《鬼灭之刃》截屏。


03

难以承受的社交成本之高


在聊天中,朋友们毫无悬念都提到“社交成本”。巨型城市造成通勤时间动辄一两个小时,到了约好见面地点以后,如果是周末节假日说不定还得排队。所以拿出时间精力出门交朋友这件事,在大家弥足珍贵的休息时间里显得更为难得了。


同爱“喝”的西班牙人相比,大多数都市青年的交友习惯还是更偏向“吃”。对刚认识还不太熟悉的朋友来说,以“坐下来+能聊天”的方式加深了解,是比较合适和轻松的。西班牙人习惯说“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有时也会是啤酒)吗?”随处可见均价2欧(约人民币16元)一杯的cafetería(卖咖啡也卖酒),如此便可以展开一场愉快的谈话。不过20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可以了解彼此工作生活的大概状况,如果投机也可以聊得更久。


相比之下,“约饭”行为从时间段选择和经济投入来说,都不如“喝一杯”来得随意。大家通常会约午饭或者晚饭,人均价格人民币100元左右,加上点菜上菜吃菜,时间持续45分钟以上。虽然近两年“桌游”作为一种新的社交形式出现,但在受访者中通常只作为可选活动出现,且价格不会低于一杯咖啡。因此,还是以约饭为主要社交形式。


这样一来,算上往返和活动时间,保守估计一次出门会友至少是3小时起、200元以上的“社交成本”了。怎样的出门动机,才配得上如此“高昂”的付出呢? 

图为图书市场上各式各样的“社交教程”。


当日常普通交友需求被作为“先跳过的一题”长期忽略和压抑之后,在30岁左右的年龄段,终于迎来了它不可被忽略的一环:婚恋交友。日常朋友圈范围狭窄的直接影响就是,忽然父母开始催婚或者自己逐渐想要稳定下来时,才发现并没有合适的可以接触的异性。继续选择单身的精彩固然是很酷的,另一部分渴求长期陪伴的年轻人在多年忽视社交生活以后,终于迎来了跳不过的一道题。


“如果只是孤单,也许线上有朋友聊天就可以缓解。但如果想和这个人共度余生,仅仅线上是不行的,实际接触很重要。”33岁的小胡在上海工作8年以后,工作上逐渐游刃有余,不再像前几年初入职场时一副要战天斗地的架势,“想往前奔(指升职)是永无止境的,还是该留点时间,安排好个人生活。”从前下班后他是个宅男,一年前起他的朋友圈开始出现一些类似参与读书会、夜跑、聚餐郊游之类的内容,或偶尔给男士穿搭视频点赞,最近还出现了非常适合陌生人加入的“剧本杀”游戏。

正在玩剧本杀的玩家,图源“剧盟谋杀之谜俱乐部”,转引自新京报贝壳财经。


04

过少的试错和过高的期待


“想,也不想。”在我问出“你是想要恋爱了吗?”的问题后,小李给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答案。“我是想有可以一起生活互相支持的伴侣,但恋爱,好麻烦啊……不够了解对方,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费尽心思以后,未见得还能成功。

典型互联网思维的小李认为找对象的过程有点像求职应聘,却不是信息公开透明的求职应聘。“找工作还起码可以搜索一下公司规模、业务范围、待遇水平、以及需要的技能经验自己能不能与之匹配。这找对象,对方什么性格、生活理想、饮食偏好都只能通过相处慢慢了解。很可能还没开始了解,HR就因为你的颜值或是说错话之类莫名的原因把你给拒了。”


人际交往的及格分绝不只是“不出差错”,只有互相愉悦才会有延续。更何况与人交往的技能和所有别的技能一样,是需要通过练习和反思才能有所提高的。这不仅仅是为了取悦他人而学会说的几句赞美,也不是为了了解办公室政治买来翻几下的《厚黑学》。了解自己、稳定的情绪、坦诚地表达自我、积极沟通、解决问题、接纳和被接纳彼此的不完美……这些技能是和所有亲密关系相处都需要学会的观察、理解、包容、温柔和支持。


婚恋的压力是迫使年轻人重视起社交需求的关键。而早在这之前,一些基础技能和常识没有在日常社交中得到锻炼和培养。就像是跳过了课本后的基础题,却要直接解答考试中的拔高题。较为急迫的需求和较为高昂的时间精力成本,直接催生的是过少的试错机会和过高的期待。


《半个喜剧》(2019)剧照。


“如果主动约见过两三次,判断这个人可能不会给我相应的回报(没有情感上的回应),那我就会不再主动了。”跟相处久了产生的情感联系相比,见几面就决定有没有可能继续发展下去的意愿,不仅仅取决于对对方颜值谈吐等这类显而易见的初始印象的满意程度,还取决于这种意愿的同步性。


“追女生也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如果我付出了20%,对方也付出20%,可能才会出现下一个30%或者40%的进度条。”程序员小八说起当今男方不再追求异性时解释,“如果进度条走到80%戛然而止,也许有人会因为不舍得放弃‘沉没成本’而突然变得更加主动, 当然索然无味就此放弃也是极有可能的。”


“没办法量化的东西,都是玄学!比如没人能标明给女生送一束花值几分。所以,随缘吧!”小八试图用量化思维解释高社交投入的动机,“大家追求异性尚且如此,对普通朋友的社交投入又能有多少呢?”


高昂的社交成本不仅催生了高昂的社交期待,还又因为期待难以被满足,增加了是否要付出社交成本时的踟蹰。城市青年之所以认为社交成本高昂,除了时间精力稀缺、动机不足、预期难以满足以外,大概还因为这笔“社交成本”是完完全全需要“自掏腰包”的。


个人空闲时间少限制了业余爱好的发展,大家难以通过发展业余爱好的同时认识新的人,并再花上少许“专用”时间精力顺势成为朋友。交一个朋友需要从头到尾另花专门的时间和精力。


“不像上学时去操场打个球,碰到的总是那么几个人,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就算没有联系方式,也不要紧。”


“不像现在上班,虽然同在北京,要是两个人不主动联系一下,可真就死生不复相见了。”


投入到工作上的时间精力大概率会以技能提升或收入增加作为回应,友情上投入的时间精力是否能得到回应则取决于双方,只要一方不继续投入,双方之前的社交成本就同时“沉没”了。原因无法细究:也许是对方太忙无法及时回应,也许是对方愿意投入给更有吸引力的人,也许只是对方选择离开了这座城市……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致使“交朋友”成为不可控性很强的事。这在习惯了量化思维,依赖“大数据”的人们心里,显得那么难以接受。


当然,每个时代都有着不同的困境,就像每个年龄阶段都面临着不同选择。“trabajar como chinos! ”(像中国人一样工作)是一句西班牙谚语,意为十分勤劳、特别努力。我每次回国都要惊叹一番科技给生活带来的便利,当然也知道这日新月异的背后有万万亿亿个像自己的朋友们一样,因为工作后没有多少私人时间。而将社交作为一个话题进行反思,或许仍是必要的,希望在我们想要对当下生活状态作出一些调整时,不至于对生活造成的惯性一筹莫展。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吴泊静;编辑:西西;校对:危卓。封面图来自《哆啦A梦:伴我同行2》(2020)画面。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