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佑国走的那些天,北京一直在下雨。追悼会那天,清华校医院的告别厅里,巴赫的大提琴组曲环绕,幻灯片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曾经的生活片段。

 

清华园50载,一寸光阴一寸歌。

 

秦佑国,著名建筑教育家、建筑学家,师从梁思成先生,是我国建筑学科体系的开拓者。2021年的元宵节前夜,秦佑国离开人世。但在建筑学院的学生眼里,那个西装笔挺的老教授,“一直都在”。

 

1974邮电部563厂的工作照。受访者供图


省下晚餐钱买字典

 

秦佑国曾经是一名留守儿童。

 

1943年底,秦佑国出生于上海,10岁那年被父亲送回苏北农村老家。几滴酱油加一点葱花的阳春面,构成了他的童年回忆。从繁华旖旎的大上海到长江边的小村庄,秦佑国开始了动荡的成长史。

 

九年时间里,秦佑国转辗五所小学和两所初中。到初中毕业之际,秦佑国所就读的江都县大桥中学得到一个免试推荐到扬州中学的名额,校长把这个名额给了他。

 

家乡与母校,是秦佑国终其一生的底色。

 

在《回首母校》一文中,秦佑国说,扬州中学的图书馆,成了他探索求知的伊甸园。

 

与书结缘,是一辈子的事。上学时,校外的书店也是秦佑国周末经常光顾的地方,一看就是一整天;去哈佛做访问学者,回国的时候,他会先装书,再收拾行李;在清华任教时,搬过好几次家,只有书一次比一次多。蓝旗营的家里,一间仅有十平米的小书房里,摆满了整墙的书,书房外的过道,也被占得满满的。

 

高中毕业后,秦佑国考入清华大学的土建系。彼时,正是梁思成先生着手搭建建筑学科体系的初始时段。学术上的如饥似渴,难掩生活上的囊中羞涩。大三时,为了买一本英汉字典,秦佑国只喝免费的菜汤,这样可以省下晚饭的菜钱。同学们发现后,几个人凑钱给他买了一本《英华大字典》送他,并在扉页写下:“秦佑国同学: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2004美国拉斯维加斯联合设计指导。受访者供图


最看重“教书育人”奖

 

大学毕业后,秦佑国奔赴鄂东山区工作,和爱人应锦薇一起投身于阳新536厂的规划建设之中。8年后恢复研究生招生时,又考回清华大学,开始做建筑声学研究,并在毕业后留校任教。

 

19902004年间,秦佑国教授先后两次担任清华建筑学院副院长和院长,其间前往哈佛大学访学。

 

作为一名学院领导,秦佑国是成功的。一个例证就是,在任院长的七年里,清华大学前后派出26人访学,其中哈佛大学10人、麻省理工大学6人,后来这些访问学者“全部回收”,无一滞留。

 

秦佑国的学生回忆,1997年从哈佛回来后,秦佑国每隔两周会在自己家中举办“研究生沙龙”,大家围坐在餐桌旁,一边聊天讨论一边吃着师母准备的小吃,常常聊到很晚。

 

“始于西北小区先生家餐桌旁的‘研究生沙龙’,真正启迪了我的思维,拓宽了我的眼界。”学生高冬梅回忆,秦佑国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和多层次的思维体系,常令后辈茅塞顿开。

 

教书育人,启迪学生,一直是秦佑国所钟情的事情。他的目光常常超越学术范围,而能达到更广阔的普罗大众,对于学生,他也是这么要求的。

 

秦佑国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居者有其屋”,在清华美院的课堂里,在各种讲座上,他都会把自己对社会问题的洞察以及自己的思考分享给学生。

 

退休后,秦佑国还会亲自给学生写推荐信;会颠簸3个小时的山路,去参加学生为贫困地区修建的桥梁竣工典礼;会在学生发表文章后打电话进行鼓励。退休后,秦佑国依然坚持上课,2020年直至因病住院前,还在为低年级学生讲授《建筑与技术》课程,带新生“入门”。

 

秦佑国的一生,获奖不计其数,最看重的却是清华大学的“教书育人”奖。2011年,清华大学颁发首届清华大学新百年基础教学教师奖,他是五个获奖人之一;清华“良师益友”评选活动开展十周年纪念会上,他是全校获评次数最多的三个人之一,“令我甚感欣慰的就是能够得到学生的认可,这是我最看重的荣誉。”

 

2012陕西榆林靖边 波浪谷。受访者供图


爱摄影的老头儿

 

秦佑国的儿子秦旌说,父亲一生最在意的事情,还是在国徽设计的认定上,完成了为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的正名工作,“这是他十几年来一直执着的,也是最为得意的一件大事。”

 

2019年刊载于《建筑史论文集》11辑的一篇论文中,秦佑国在开头即表明,“在建国50周年之际,我们缅怀为国徽设计和诞生作出历史性贡献的梁思成、林徽因先生。近年来,关于国徽设计的历史真实却被一些人用口说无凭的‘回忆’、用混淆视听的不实之辞歪曲和掩盖了。但是历史的档案还在,白纸黑字记载着历史的真实。”

 

“老师所做的努力不只为梁先生和林先生正名,也是为清华大学正名,清华建筑学院的莘莘学子需要以两位先生为榜样,将两位先生作为设计者、艺术家的品质和精神不断传承下去。”秦佑国的学生说。

 

与家人相处,秦佑国往往回归质朴。

 

秦旌记得,自己上初中时一个夏天的下午,父亲满脸汗水地推着自行车回到家门口,自行车上是捡来的一块大水泥板,说要在院子的丝瓜藤下垒一张餐桌。秦旌和弟弟一起加入这项“工程”。

 

那张餐桌上,一家人一起吃过的饭、聊过的天、乘过的凉,都永远铭刻在秦旌的记忆里。

 

小儿子秦岭与父亲有同样的爱好——摄影。秦佑国退休后,抱着相机在清华园走一走、拍一拍,在不同时期的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角度拍出不同的照片,拍出自己的风格。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一起自驾远游,但父亲会很认真地伏在电脑前,跟着儿子的自驾游线路一点搜集沿途的风景、遗迹或建筑图片,等回来时,与秦岭拍的照片进行对比。

 

“没能去西藏,是父亲一生的遗憾,”秦岭说,虽然知道父亲一直想去亲眼看看西藏的建筑、风景和人文,等退休时间充裕了,身体却开始“滞后”了。

 

秦佑国指导学生。受访者供图


晚年的秦佑国被“困”在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但也乐在其中,和爱人一起画油画、拉手风琴点缀起他花甲、古稀之年的幸福时光。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讣告中写道:秦佑国教授为人正直,学识渊博,一生钟情教学,工作执着认真,常以君子之风言传身教,立德树人,为莘莘学子开启建筑生涯,曾七次获评良师益友,师恩广颂,桃李满天下。

 

秦佑国留给家人的,是冬天为取暖,父亲推着板车去煤站拉煤饼,孩子们跟在父亲身后的嬉闹;是带着两个儿子骑车去澡堂洗澡,回家路上,父子三人头发上一头的冰粒;是高考后,悄悄在考场外的等候。

 

那些开在西北小区和院长办公室里的“研究生沙龙”,那些谆谆教诲和叮嘱,那些世界各地古建筑的照片。大学里的第一堂建筑课,满头白发的老先生气定神闲的话,“你们的第一课是我上的,我的第一课是梁思成先生上的。”

 

时间过去了,精神永存。

 


新京报记者 薄其雨

校对 陈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