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激昂一绺忠,舌枪唇剑刺奸雄,挺挺正直清流派,侃侃而谈名士风……”最近几天,北京市曲剧团的排练厅里,悠扬的戏腔此起彼伏,有时慷慨淋漓,有时爽利委婉。

 

这是正在进行的老北京子弟八角鼓专项人才培训项目。

 

北京八角鼓艺术是汉族文化与满族文化交流发展的产物,子形式包括岔曲、琴腔数子、群曲等,曾在宫廷、民间传唱。不过近几十年,随着老一辈演唱家故去以及现代艺术的冲击,八角鼓逐渐式微。

 

此次开班培训,北京市曲剧团为的是延续这项独特艺术的生命力,邀请多位研究传承濒危曲种曲牌的专家授课。今年81岁的孙鸿宴主攻三弦,且精通四胡、琵琶、扬琴等乐器,在业内颇有名望,是授课教师中的一员。

 

从艺六十多年,孙鸿宴始终活跃在教学和演出一线。如今,他坚持每周到老舍茶馆演出两到三次,每趟往返需要三个小时。“就是不想把功夫落下,另外也当锻炼身体了。”


视频│81岁仍活跃在演出一线的曲艺演奏家:希望再次掀起热潮>>>

 

孙鸿宴在家中。这件小小的卧室也是他授课的教室。摄影/新京报记者浦峰

课堂就设在家里

 

3月22日走进排练厅时,孙老爷子有些气鼓鼓的。

 

“出了地铁扫了一辆自行车,没骑多远发现是坏的,停下车想给锁上,怎么也锁不上,可把我累的。”

 

“听说现在有了新规定,停的位置不对就没法锁。话说回来,您这么大年纪还骑自行车呐?”

 

“这不是有个全年免费嘛,不用可惜。”

 

“哟,这公司是给了您优待政策?”

 

“不是,我买了张年卡。”

 

“嗐……”

 

和周围人寒暄了几句,又歇了口气,孙鸿宴取出四胡开始操练。其他学生有的弹琵琶、有的拉三弦,其中一位和着调子,唱起京韵大鼓《三春景》。

 

因为在场学生都已有相当的基础,老师不再逐句教唱,而是在弟子演唱过程中指出不足之处,予以纠正,然后重复练习加深巩固。

 

拉琴听曲时,孙鸿宴的目光凝在空中一个固定的点,耳朵侧向声源,身体随着曲子节奏微微起伏,几缕泛黄的发梢也跟着跃动。一旦听出瑕疵,他就会停下动作,耐心向弟子演示这句唱段的关窍,“这个字应该唱得饱满一些,有好几个转音在里面,我给你示范一下……”

 

更多时候,孙鸿宴的课堂就设在位于六里屯北里的家里。朝南的小房间是卧室也是教室,一张床挨着沙发和数张折叠凳,满墙贴着装裱字画、活动留念、师徒合影,床头、床脚的小桌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曲艺磁带。

 

在这里,他教京韵大鼓、梅花大鼓、乐亭大鼓、奉调大鼓、北京时调和其他曲子,前来学艺的弟子有刚研究生毕业的年轻姑娘,也有在专业院校授课多年的资深教师。

 

教学的氛围总是轻松且愉悦,大家围坐在沙发上,吹拉弹唱,从《双玉听琴》到《击鼓骂曹》,仿佛一场小型的表演会。中间休息时,师徒还会拉拉家常。孙鸿宴听着、说着,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33岁的柴旺里是孙鸿宴义子,跟着学艺近十年,每周都有三四天到这儿“排新活”,“我跟孙老师是在八角鼓演出的‘票房’认识的,刚开始是一起参加活动,那时候孙老师的学生很多,大家就一起到他家里排练,后来关系处得好,练得也很开心。可以说,我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孙老师教的。”


孙鸿宴和徒弟们排练。摄影/新京报记者 浦峰

每次演出往返三个小时 乐在其中

 

孙鸿宴今年八十有一,从事曲艺行业六十多年。

 

1957年,他考入北京曲艺团学员班,开始学习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单弦等曲种的三弦伴奏,兼攻四胡、琵琶、扬琴等乐器。“学员班的师资很雄厚,基本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师,比如霍连仲、白凤岩、王万芳,我又十分爱好曲艺,当时就立志干好这一行。”

 

历经四年从学员班毕业后,孙鸿宴一边继续学习一边上台演出。

 

1962年,他拜韩德福为师,而后长期为良小楼、曹宝禄、马静宜等名家伴奏京韵大鼓、单弦等曲种。“当时他们都是大演员,一般人都接触不到的,我的技艺还没有很纯熟,不过很幸运跟着师父有这样的演出机会,这些大师也愿意让我给伴奏,用行话说就是‘让我宰’。这对于我的成长有很大的裨益,至今想起依然觉得感激。”

 

慢慢的,孙鸿宴积累了名气,开始自己教学生。他在戏校当过一阵子班主任,而后担任曲剧学员班教研组组长。“北京曲艺主要的一些青年演员、中年演员,都是我先带起来的。”

 

1984年,北京曲艺曲剧团分立为北京市曲艺团和北京市曲剧团,孙鸿宴归入北京市曲剧团,为知名曲艺表演家魏喜奎伴奏奉调大鼓、北京时调等曲种。其间,他还热衷于创作,在北京曲剧《一见她就笑》、《哭笑不得》等剧中担任唱腔设计,创作京韵大鼓《巧布奇兵》、北京曲剧电视剧《啼笑因缘》插曲等。1992年,他受到原文化部和北京市台办委派,到台湾表演40天,此后共赴台演出8次。

 

如今退休多年,孙鸿宴依然活跃在曲艺演出第一线。每周两到三天,他会去老舍茶馆给来前门旅游的外地游客演出,“我一般坐公交去,中间倒一次车,下了公交还要骑一截儿自行车,来回仨小时,正式演出可能就十几分钟。不为别的,只是不想把功夫落下,另外也当锻炼身体了,乐在其中。”

 

曲艺的教学工作,孙鸿宴也一直没有放下,北京曲艺团历届学员班的伴奏学员都受过他的教导,这次子弟八角鼓专项人才培训班邀他再来授课,他也欣然接受。

 

“最早,我是靠对于曲艺的爱好挣一份工资,国家安排了这个任务,我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做好该做的;后来熟能生巧,越干越喜欢,就这样干了一辈子。”


3月26日,老舍茶馆,孙鸿宴在后台调音。摄影/新京报记者 浦峰



“青年演员是火种”

 

北京曲艺历史悠久,子弟八角鼓是其中一朵奇葩。

 

清朝乾隆、嘉庆年间,这项艺术在满汉旗籍子弟消遣娱乐间应运而生,后在民间广为流传。由于子弟走票时所演唱的曲种都要使用八角鼓伴奏,所以人们称为“唱八角鼓的”。

 

八角鼓蕴含的子形式包括岔曲、琴腔数子、群曲、牌子曲、单弦、联珠快书、拆活、北板大鼓、时调小曲等,按照特定的程序、仪式依次进行表演。目前,单弦(含岔曲)已被列为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联珠快书已列为北京市级非遗保护项目,其他形式则长期濒于失传。

 

用孙鸿宴的话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子弟八角鼓演出几近无人无津,传承断了代,也没有市场了,没人买单,后来有了电视、电脑,年轻人就更不爱看这个了。

 

这几年,各界对传统文化的重视程度提升,北京市曲剧团将北京若干稀缺曲艺曲种再度整合为老北京子弟八角鼓,办过数场演出,受到欢迎。后来申请到北京文化艺术基金2020年度资助项目,遂开设“万籁清音——老北京子弟八角鼓专项人才培养”培训班,邀请专家授课。

 

“提起八角鼓,不了解的人会以为只是一种乐器,其实并非如此,这是一种综合的说唱艺术形式”,北京市曲剧团艺术传承中心主任顾伯岳介绍,即使是同一个唱段,每次演唱时的韵律、曲调都有变化,可以在一个合理的区间内自由发挥、创作,颇具艺术魅力。

 

“这个培训之前,八角鼓都没有什么像样的传承,教学队伍中还混进了不少滥竽充数的人,一些所谓的创新,也总是浮于表面,对行业整体没有益处。”孙鸿宴认为,有了基金的支持,又有一部分比较忠实的观众,未来的八角鼓传承应该从基础抓起,这次曲剧团有很多青年演员接受培训,他们就像火种,能把这项艺术传承下去。

 

按照安排,授课老师将集中时间分别对学员分组进行不同内容不同层次的教学,还会举办《从八角鼓到北京曲剧》展览和专项人才培养项目成果沉浸式汇报展演,使这些曲目能真正保留下去。

 

孙鸿宴也有一个计划表,当年,他的师父韩德福和良小楼曾合作过一出《徐母骂曹》,现在他想请其他老师重唱一次,复原多年前的那一幕,还要录像保存。

 

“到了我这个岁数,能贡献的已经不多了,还有一桩心愿,就是配合曲剧团把这个培训项目做好”,顿了一顿,孙鸿宴说,“因为他们现在做的这个,是我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


孙鸿宴和徒弟们的合影。摄影/新京报记者 浦峰

新京报记者 张畅 摄影记者 浦峰

编辑 马瑾倩 校对 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