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打歌节目,通常依托于一个有公信力的音乐榜单,在电台、电视台定期播出。千禧年前后适逢华语音乐的“黄金时代”,乐坛老将当打、新人辈出,各种打歌节目也层出不穷,每周推出的新歌佳作传唱不久就能成为经典,比如《音乐风云榜》和《东方风云榜》。但近年来,华语音乐产业一直在低谷徘徊,传统打歌节目消失殆尽,硕果仅存的几档节目影响力也远不如前。


新旧交替是每个时代的主旋律。传统打歌节目渐次退场,互联网平台主导的新型打歌节目悄然崛起。在短短3年间,就完成了从“舞台+榜单”的传统打歌形式到引入了更多综艺手法乃至社交形式的嬗变,前者如爱奇艺出品的《中国音乐公告牌》,后者如抖音与浙江卫视打造的《为歌而赞》等。然而遗憾的是,被寄予厚望的《中国音乐公告牌》《由你音乐榜样》一季而终,难以持续。


“打歌”节目越来越难做了吗?新京报记者专访了《为歌而赞》总制片芦林、制片人张洁婷、总导演肖馨,《宇宙打歌中心》总监制孟庆光,以及歌手唐汉霄、李文琦等音乐业内人士。


过去近30年,大陆观众熟悉的华语打歌节目。

资料整理: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田偲妮 设计:倪萍


近30年的打歌节目由盛而衰



上世纪90年代至今

节目演变:从大咖齐聚到逐渐凋零


音乐记录时代,时代也在重塑音乐产业的面貌。电台、电视台主导的华语音乐打歌节目兴起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于千禧年前后达到巅峰,而后由盛转衰。2018年以来,互联网平台掀起了新的一轮“打歌热潮”,多档新型打歌节目连番试水亮相,但至今仍难以再现昨日辉煌。


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东方电台FM101.7推出的《东方风云榜》、湖南卫视打造的《音乐不断》和《音乐不断歌友会》,以及由光线传媒2001年创办制作,在多家电视台播出的《音乐风云榜》,堪称传统打歌节目中的佼佼者。当年两岸三地华语乐坛歌手有新歌新专辑发布,通常会上这几档打歌节目,将其视作宣传的前沿阵地。《东方风云榜》和《音乐风云榜》每年一度的颁奖典礼更是乐坛盛会,星光熠熠、大咖云集。


2001年赵薇上《音乐不断》为新专辑打歌。节目截图


2004年萧亚轩参加《音乐不断歌友会》。 节目截图


时间进入2021年,回头去看,那些早年间风光无限的传统打歌节目已逐渐凋零,凝固成了一代人记忆中的时代回声。《音乐不断》和《音乐不断歌友会》于2007年悄然停播,导演洪涛转而投身《超级女声》《快乐男声》《我是歌手》;《音乐风云榜》的常规节目也在2015年停播,年度盛典颁奖典礼保留至今。《东方风云榜》和央视音乐频道的《全球中文音乐榜上榜》(2014年创办)依然存续,但淹没于互联网时代的综艺节目之中,不论对华语乐坛还是对普通受众的影响力都远不及当年。


2018年的新起点

形式迭代:互联网介入更改打榜机制


2018年,打歌节目的命运迎来转折点,互联网平台接棒电台、电视台,成为打歌节目的主导。爱优腾三家头部视频网站先后公布了各自的打歌节目制作计划。其中,爱奇艺的《中国音乐公告牌》,腾讯的《由你音乐榜样》都在当年上线播出,第一季完结之后再无续订。优酷与厂牌文化、乐华娱乐联手推出的《宇宙打歌中心》2021年1月收官,第二季已在筹备中;抖音联合浙江卫视打造的《为歌而赞》于3月13日开播。


2021年孙楠在《为歌而赞》唱新歌《给所有朋友们的歌》。图来自节目官微


电台、电视台主导的传统打歌节目,通常以展示和推荐歌手新歌为主,辅以对歌手本人的访谈,以彰显其作为明星的个人魅力。互联网平台主导的新型打歌节目,则呈现出两种风格——一种倾向于韩国的打歌节目,以舞台+打榜作为主要表现形式,榜单是其中重要的环节;另一种不依赖于榜单,而是引入综艺表现手法,如真人秀、竞赛和游戏环节。在保持高品质打歌舞台的基础上,更注重社交互动与节目传播效果。


2018年播出的《中国音乐公告牌》《由你音乐榜样》,以及一直停留在筹备阶段的《音乐至上MUSIC ON》都属于第一种。《中国音乐公告牌》当时联合了Billboard China、网易云音乐、新浪微博、百度等多个平台,以“四大维度”收集数据,推出了节目同名榜单“中国音乐公告牌”。《由你音乐榜样》则由TME(腾讯音乐娱乐)联动旗下三平台——QQ音乐、酷狗音乐、酷我音乐,打通音乐数据推出“由你音乐榜”榜单。这两档打歌节目启动时声势浩大,却在一季完结后再无续订,“由你音乐榜”倒是一直延续到现在。


2018年李荣浩上《中国音乐公告牌》为《耳朵》打歌,不少华语歌手目前依然有上打歌节目的需求。图来自节目官微


近两年播出的《宇宙打歌中心》和《为歌而赞》属于第二种。这两档打歌节目不执著于建立起一个全网有公信力的榜单,更谈不上不倚重这样的榜单。不同于之前的打歌节目里音乐表演输出密集的特点,这两档节目在打歌的同时也有竞演真人秀的呈现。《宇宙打歌中心》每期有六组歌手分为两队进行阵营对抗,由现场观众即时打分;《为歌而赞》的歌手以热歌VS新歌的形式对决,由抖音创作者组成的“百赞团”现场点评,胜者获得奖励。相比之下,第二种风格的打歌节目更像是对第一种打歌节目的经验总结与形式修正。


传统打歌节目为何逐渐黯淡?


媒体和艺人的资源稀缺度互换


在这波由互联网平台掀起的新一轮“打歌节目热潮”中,芦林和孟庆光都是“弄潮儿”,分别担任《为歌而赞》总制片和《宇宙打歌中心》总监制。但回溯过往,他们都是传统打歌节目光辉岁月的见证者,与《音乐不断歌友会》和《音乐风云榜》各有渊源。在他们看来,传统打歌节目逐渐消失,和媒体环境的变化有关,也和互联网对整个传播形态的颠覆有关。


时光倒流20年,孟庆光在还没有发力电影行业的光线传媒工作,见证了《音乐风云榜》的一出生就风华正茂。他回忆起第一届《音乐风云榜》颁奖典礼,那英、刘德华、孙楠等歌坛大咖全都坐在台下等现场开奖的场景,这样的盛况现在很难再现了。“那时候《音乐风云榜》的影响力非常大,几乎所有的歌手来到内地宣传新歌,都必须去《音乐风云榜》和《音乐不断》。那时候也是传统媒体的黄金时代,媒体资源非常宝贵且稀缺。不论电台、电视台,也不论榜单、舞台,歌手都需要去为自己的新歌宣发争取到一席之地。”


媒体资源稀缺的背景下,艺人非常愿意参加打歌节目,尤其是《音乐风云榜》这样有影响力的打歌节目。不管当时的打歌节目也好,各种综艺节目也罢,都不会给艺人很贵的出场费或通告费,因为站在媒体的角度,艺人来参加节目是为自己的作品做宣传。现在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


互联网时代的媒体资源十分丰富——电台、电视台等传统媒体,个人社交媒体,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以及爱优腾这样的长视频平台……但艺人尤其头部艺人资源却很稀缺。“不管音乐还是影视领域,有影响力的头部艺人数量都不是很多,他们的时间档期是有限的。”当所有的媒体都在争夺艺人的档期,市场化的结果就是艺人会从酬劳、影响力等维度选择媒体。这样的竞争中,传统打歌节目不再具备足够的吸引力。


十几年前,李宗盛、周华健、张震岳、罗大佑组成的“纵贯线”齐聚风云榜音乐论坛。图/IC Photo


容祖儿、林俊杰等一线歌手也会参加打歌节目为新歌做推广。图/IC Photo


然而对比邻近的韩国,他们的传统打歌节目活跃至今,这之间的差别是什么?在孟庆光看来,主要源于韩国与我们的情况不同。韩国直到现在,整体的媒体资源依然是集中的,不像中国媒体资源这样丰富和分散。即便如此,韩国传统几大电视台也没有拿出黄金时段给到打歌节目。各电视台当家的打歌节目基本上不会放在周末,而是放在周中的下午播出;其次,韩国传统打歌节目有规模化发展多年的偶像经济市场做支撑,可以做实时的直播和粉丝打投。但就算有这么多优势,韩国的打歌节目也同样面临艺人资源稀缺的问题。“只有头部或者腰部体量差不多的明星歌手同场竞技的时候,观众数量才会变多,节目的整体收视率才会拔高。”


传播的便捷颠覆和丰富发歌渠道


芦林早年进入湖南卫视的时候,其所在节目就是《音乐不断歌友会》。他赶上了这档当红打歌节目的末班车,也切身感受到互联网颠覆整个传播形态之后,给音乐产业和传统打歌节目带来的压力与改变。在他的印象里,互联网时代之前所有的音乐推广,都以实体唱片为核心,传播渠道以电台、电视台、纸媒等现在所谓的传统媒体为主。新歌或新专辑的打歌链路通常是——唱片公司把歌曲小样寄到电台做一轮打榜,再安排歌手上电视台节目、做纸媒采访,有的还会进行校园跑场宣传,然后才正式在市场上发售实体唱片。这一打歌链路通常会持续3个月左右,电台、电视台的打歌节目是其中重要的环节。


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改变了受众接收信息的方式,颠覆了固有的传播形态,甚至也重塑了音乐产业的模式。以往唱片公司会有专业团队对歌曲进行筛选,判定品质是否值得发出去;现在创作和发歌的门槛降低了,只要会简单的吉他弹奏就能创作歌曲,不需要复杂的编曲。发布也有众多的渠道,简单易行。曾经“网络歌手”是带有贬义的标签,现在所有歌手都通过网络发歌;曾经歌手发歌以专辑为单位,现在专辑发布数量在减少,单曲发布数量在增加。芦林说:“互联网传播形态之下,很多内容变得分散。”当传播渠道越来越便捷,原来形成的一整套完整的打歌链路逐渐消失,这其中就包括传统打歌节目。


另一方面,网络视频平台和它们承载的海量内容,也让电台、电视台主导的传统打歌节目市场份额受到侵蚀和挤压。电台、电视台的传播容量固定,一天24小时,但互联网的容量和传播渠道是无限的。更何况网络还为受众提供了更为丰富和主动的选择权,更适应年轻受众,于是大量受众逐步“迁徙”到了网络平台。电台、电视台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处于下风,它们对主推新歌的打歌节目的包容度也有所下降。如果节目的收听率和收视率不佳,很容易被舍弃或取代。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田偲妮 校对 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