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会怀孕了。这件事大概有一千多万人知道。在她名为“农村会姐”的短视频账号下,每天都有人关注这位农村孕妇的起居、状态。这和王利会34岁以前的人生很不一样。

 

34岁以前,王利会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丈夫在外打工,她在位于村落边缘的小院子里守着两个孩子。34岁之后,靠着在网上发布美食制作教程,“农村会姐”王利会已经拥有了超过千万粉丝,她依旧住在那个小院子里,只不过,出门就会有人拉住她合影,还有粉丝一路打探跑到家里,只为见她一面。

 

在过往的生命里,王利会的身份是长女、妻子、母亲。“农村网红”的身份很重要,因为它曾改变家庭的命运。但这个身份的分量却算不上重,她知道,从生活中走来的网红,最终,还要回归到生活中去。

 

河南濮阳县海通乡,农村会姐王利会在家里。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第三胎

 

王利会又怀孕了。

 

在短视频平台上,粉丝们在王利会的每条视频下留言,有的人看王利会总要吃马齿苋,担心她,说“马齿苋性寒,怀孕了不宜多吃”;有的人看她衣服肥大不见腰身孕肚,质疑她,说“六七个月的肚子还不显怀,真怀孕了吗”;有的人同是孕妇宝妈,羡慕她,说“怎么不见胖,不像我怀孕光长肉了”。

 

这是38岁王利会的第三胎。在这之前,王利会已经有两个儿子,生第二胎是为了大儿子“有个伴儿”,加上与她一同生活的侄子,一共一家五口。这第三胎是年初意外怀上的,“孩子来了就是缘分。”王利会在直播时和粉丝们说。

 

但当妈妈的辛苦,得她自己受着。刚怀孕的时候妊娠反应强烈,加上又是高龄产妇,身体会经常感觉疲乏,等到天热了又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好在胃口还可以,可但凡哪一口吃得不对付,那股恶心劲儿就排山倒海地来了,非要把胃清空才肯消停下来。

 

视频的拍摄当然也受到影响。自今年年初到现在,王利会和丈夫打破了日更的节奏,不再每天发布农村美食类的视频,碰到忙或累的时候,两三天不更新也是常事。但偶尔他们会发个两口子的日常,上个月底,夫妇二人去医院照四维彩超,也拍段视频给粉丝“报平安”,“孩子挺健康,至于性别,医生说不是闺女就是儿子。”

 

2021年以前,王利会夫妇称得上是网红圈里的“劳模”,从2017年开始在平台发布短视频以来,她和爱人一共上传了超过3300条视频,四年下来,积攒了超过1400万粉丝。比起“王利会”和“季付民”,短视频平台的网友们更熟悉他们的名字,“农村会姐”与“老四”。

 

为什么都管丈夫叫老四?

 

“网友们这么叫的,现在家里三个男孩子,算上他就是第四个。”王利会梳着马尾辫,素面朝天,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的旧衣服。她脸盘大,五官称不上秀气,不说话的时候,脸会微微上抬,透着生人勿近的强势,“这也是家庭地位的体现。”说完她咧嘴乐了,眼角的笑意把整张脸都晕染得温柔了起来。

 

老宅子

 

“农村会姐”的绝大多数视频都是在河南濮阳一个村庄的小院里完成拍摄和剪辑的,院落位于村庄东北边缘地带,一出门就能望见大片农田。院里房间都是平房,主屋坐北朝南。这里是老四的家乡,也是夫妻二人当年的婚房。

 

光景好的上午,阳光从南窗户打进屋里,光束中能照见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屋里的双人床、衣柜、沙发、写字台还都是15年前夫妇二人结婚时,老四为王利会置办的,面板早就氧化变黄。梳妆台被摆在角落,看起来并不常用,在这里,不弯腰就照不见镜子。床头上的一幅壁画贴纸在墙上贴了15年,周围的墙面斑驳,是孩子们小时候画花的。

 

接受采访时,王利会和老四坐在床尾的沙发上,为了这套木质沙发坐得舒适,靠背和坐垫都铺了海绵。夫妻二人很少像此刻一样坐在一起,从前老四在印刷厂工作打工在外,家里只有王利会和孩子们,“偶尔村里有一些零活,就给人家干几天,但当时孩子们离不开人,小儿子才一岁多。”

 

2017年,因为长期从事印刷工作,老四落下一身毛病,呼吸系统和胃先后出了问题,医生说那是慢性病,得静养。老四直接回到了濮阳老家,这一下家里没了经济来源。

 

“当时看人家做短视频能挣到钱,我就说他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能不能拍个视频挣点零花钱。”王利会说,最开始是丈夫一个人做短视频,内容也是做农村美食,但过程并不顺利,“做了4个月,只有800粉丝。”

 

在河南濮阳,人口和村庄密集,人多地少,如王利会夫妇二人一般大的青壮年,多选择外出打工。这个年纪回来,旁人见了也有嘀咕,“就这么天天拍视频拍下去了?”老四坐在王利会旁边,采访过程中很少讲话,可话及此处,他也讲自己当时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想着闲着也是没事干,拍视频多少能分散注意力,减少一些烦恼。

 

会有什么样的烦恼?

 

“家里两个儿子压力大嘛,自己觉得是男人,就得多承担一些。”

 

季付瑞是王利会的小叔子,也是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帮助王利会夫妇运营短视频账号的人。他提到看早期老四拍视频时的感受,“内容不是在做叫花鸡,就是在做其他土味食物,那时候我哥的状态看上去几乎有点魔怔,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很执拗。”

 

到了2017年的冬天,老四的心气儿跟着天气一样变凉,王利会觉得,那时候丈夫开始胡思乱想,想出去打工,“他身体还没有好,外面工作吃饭没规律的。我就跟他商量,要不然拍我吧,他当时思想还有点保守,感觉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不好。我说那怕啥,咱们就当展示生活,不为涨粉丝,正好孩子们在家,也记录一下他们,看看妈妈做饭辛不辛苦。”

 

这年底,老四开始掌镜,妻子、儿子们,以及每天变着花样的美食成为拍摄主角。这一下,火了。

 

会姐和儿子在地里摘瓜,丈夫老四在旁边用手机拍摄。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直性子

 

季付瑞是通过母亲一通电话,才得知哥哥和嫂子成为了网红。那时候他在郑州工作,母亲的语气听起来讳莫如深,“她说,你哥和你嫂子正玩儿网络呢,有20万粉丝,他俩还搞什么直播,不会是在骗人钱吧?”季付瑞说,在农村老人眼里,网络上的东西都是虚拟和骗人的,老母亲搞不清楚,怎么天天对着手机上网,就能有收入?

 

起初的收入不多,王利会说最开始每个月大概只有一两千元,“但对我们农村的家庭来说,这就算有了生活保障和经济来源。我们也觉得这件事值得做下去。”

 

“农村会姐”的短视频内容方向从来没有变化过。围绕分享美食制作方法这一主题,王利会和爱人创作了3000多条视频。这些视频全部由手机拍摄,用于拍摄视频的手机是当下的最新款,淘汰下来的,才轮到夫妇二人正常使用。片段式的录制过程基本很少触及真正的“剪辑”,拍摄前期,二人只需商定好当日的菜谱主题,烹饪过程时讲解的只言片语已经是轻车熟路的固定流程,接下来所有的对话和反应全靠一家人的随意发挥。他们很少会去迎合当下的热点,也几乎不在镜头前刻意表现。

 

就是靠着这样的视频,“农村会姐”在2019年狂揽了近900万粉丝,“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涨10万粉,平均每天都有两三万粉丝的增长。”季付瑞说,也是在2019年,自己接到了哥哥的电话,“问我当时在郑州挣多少钱,他多给我一些,让我回家帮忙。”电话那头,老四和王利会举着电话开着免提,老四正说着话,王利会也在旁边敲锣边儿,“工作量很大,我俩忙不过来了。濮阳房价也便宜,在外面生活成本多高啊。”

 

在季付瑞看来,王利会平时和在镜头前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她性子直,说话冲,无论是直播还是视频里,基本上就是一个样。在某种程度上,季付瑞觉得每个人为了维护形象,在镜头前后都会不太一样,“我觉得有点像‘平时状态’和‘工作状态’。就比如我们普通人,上下班也是两种状态。”季付瑞说,王利会镜头前后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那个大嗓门,“这个直播键就好像是她嗓门音量的开关,早期手机收声不好,直播时很多人反映听不见,导致她现在一开直播,聊起天来就习惯性地提高了音量。”

 

做运营,季付瑞是“半路出家”,并不太能搞懂为什么单单凭借简单的“烹饪教程”能够成为千万级的网红博主。粉丝中的80%是女性,多数均来自于河北、河南、山东等地。他猜想嫂子圈粉的原因中,有来自农村地区受众的欣赏崇拜,也有美食教程的实用性,能够给予更多宝妈启迪和帮助。

 

王利会没想过这些,说最开始只是想满足孩子对食物的需求。她也不觉得自己是网红,尽管一上街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出她和打招呼、拍照合影,尽管有粉丝来到濮阳,能一路打听到她家在村里的地址。“好多年纪差不多的女性,线下见到我都可亲了,路上碰见都聊好长时间。但实际上,我就是一农村人,小学都没有毕业,有啥可网红的。”

 

镜头前的紧张是真的,王利会最初不会说普通话,视频里几乎张不开嘴,开直播时她也兴奋,可一场直播下来,手心里全是汗。2017年,短视频刚刚兴起,粉丝的包容度让王利会惊诧,“没人嫌弃你土,没人嫌弃你说话结巴,甚至好多人会鼓励你,我当时就想,说是主播,不也就是你比人家的粉丝多一点吗,大家都一样。”

 

新房子

 

季付瑞研究过与会姐同等粉丝体量的创作者直播数据,“正常情况下,总有个六七万粉丝。”没怀三胎前,王利会几乎天天直播,未必带货,大多数时候是她坐在家里、地里、田里,和粉丝纯聊天互动,说家长里短,说农村生活。怀孕之后,考虑到身体条件,直播也是隔三差五,平均下来,即便是单纯聊天,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有1.5万人左右。

 

横向对比下,季付瑞觉得这不算是非常好的流量数据,“可他们那个直播间就那样了,过了之前快速增粉的阶段,两个人都很佛。我也不建议他俩去买流量,毕竟风格就是实实在在的农村风格,没必要为流量焦虑。”

 

最忙碌的那几年,会姐确实赚到了一些钱。王利会坐在沙发上,用手比画了一个数字。买房子、买车、高龄产妇生三胎想去濮阳的月子中心,她把这些都拍在视频里,也在直播的时候讲给粉丝听,从来不避讳自己挣到了钱。粉丝偶尔也在发现她更新频率下降的时候留言打趣,“今天会姐去城里存钱了”,“会姐又到县城买房了。”

 

王利会是家中的长女,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爸妈身体不好,你要是老大,你肯定也会多承担一些。”那时候,家里盖房用光了积蓄,每到学校要交学费的时候,王利会心里就害怕。“全班只有我一人没交,老师催问,爸妈也只能说晚两天,借到了就来补。”这段记忆钉在了王利会脑海里,诉说的时候,她眼里亮光闪动,“那感觉非常糟糕。”

 

濮阳当地每平方米房价大概四五千,这几年赚到的钱让她能够在县城全款买下了三套房,其中两套是准备将来给孩子的,还有一套也是为了方便近几年二儿子上学。剩下的钱,王利会和老四不敢多动,“谁知道以后孩子们有没有用钱的时候?”

 

偶尔,一家人也会住在县城的家里。王利会睡醒觉之后总觉得压抑,不适应——村里住了15年的瓦房有4米高,县城里的房子天花板低,“像个鸟笼子。”说这话时,王利会坐在村里房子的沙发上,轻抚着沙发的木扶手,手里突然多出的东西被她随手往远处一抛,“啪”的一声,扶手脱落的木屑块落在了地上。

 

大城市

 

王利会向往过城市的生活。视频刚火那会儿,她和老四第一次收到邀请去北京的快手总部。因为堵车,他俩提前下了车,还没好好看这座城市,周围人走路的速度就让夫妻俩接受不了,“怎么都走得那么快,每个人都像赶路一样。”后来入住的宾馆旁边有个饺子馆,王利会心动了一下,结果被老四拦住了。到了第二次,老四终于满足了王利会,一盘饺子30块钱,王利会从吃第一口就开始后悔,“那么贵,还不好吃。”

 

后来为了选品,两人去山东临沂,电商接待夫妻俩,去了当地最大的海鲜酒楼,王利会照样满心期待,却也同样期待落空。“我想,人家店里这么富丽堂皇的,东西肯定得好吃,但其实也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或许也不是人家做得不好,而是这口味我吃不惯。”

 

什么菜好吃?王利会说是母亲做的冬瓜炖肉,不放太多调料,但就是很有味道,说完之后,她又问,“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妈妈做饭好吃?”

 

实际上,虽然可以称作平台大V的短视频创作者,但是王利会夫妇二人

的创作生活很封闭。他们几乎不与其他创作者交流,只有老四会偶尔拿着手机看看其他博主的视频,他说有时候有人会请他们去参加一些活动,参加别人的生日会,“问能不能来一趟,也来拍拍视频什么的,不过我们都拒绝了,可能就是不太能适应。”

 

“咋说呢,我们感觉自己是农村的,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和人家交流。”王利会接过话头,说感觉维持自己现状就很好了。


采访当日,地里的羊角蜜熟了,老四笑着为会姐拍摄视频。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吗?两口子不置可否,犹豫了片刻,王利会说,不存在满意不满意,自己见得少,懂得也少,“可能就是没有那么大的需求和欲望。”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四说。

 

等风去

 

“农村会姐”这个账号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这是王利会两口子与季付瑞的共识。季付瑞觉得,哥哥和嫂子两个人之所以能从乡村中的普通人一跃成为拥有一千多万粉丝的博主,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方面他们真的足够努力和坚持,另一方面,也确实真的赶趟了,赶上了短视频刚刚起步的时候。”

 

王利会和老四把这件事更多归功于“运气”,他们甚至觉得,时机是最为重要的。四年前,“三农”题材领域的短视频创作者很少,后期很多作者能够继续圈粉儿,除了团队运营,大多是努力迎合了城里人对于乡村的向往和想象,而能不加修饰、单打独斗做到这个粉丝体量的博主,称得上是凤毛麟角。王利会觉得,错过那个时间,同样的视频内容,自己不见得还能有这么多粉丝,不一定能在初期时可以坚持下来,也未必能像现在改变家庭的命运。

 

但大V博主的未来,在王利会看来不可把控。她想过以后可能会面临没有流量的时候,“拍摄农村题材的人那么多,你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对不对?也保证不了人家今天喜欢你,明天还喜欢你。只能说我在网络上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也想过自己可能不再是视频创作者的一天,拍短视频快4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大儿子还上小学,小儿子才两三岁,“可能有一天我不玩儿短视频了,在网络上消失了,但这些视频对孩子来说,仍是个记录。”从工作状态中走出来,王利会全身心地投入到母亲的角色中。流量的风,有可能不会一直刮下去,她说最起码给孩子们留了房,心里就已经踏实了。

 

“农村会姐”的视频下,有人问过,“好奇你是怎么火起来的?”回复这条信息的都是老粉儿,在他们眼里,视频里是农村生活中平淡简单的幸福。以文艺著称的另一平台上,人们也会讨论“农村会姐”,有人说,“喜欢看她做饭的视频,让我常想起小时候”。

 

王利会很少听这样的评价,通常情况下,下了直播,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转眼就去陪儿子们,剪辑、发布都是老四的事儿。

 

天气没那么热的时候,王利会会在院子里坐板凳上直播,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孩子们放暑假了,都躲在空调房里休息。院子很静,除了她聊天时的大嗓门,院里只剩下夏天的蝉鸣。

 

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