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几年的娱乐八卦新闻中,我们经常会见到一个表述叫“占用公共资源”。明星艺人在回应某个争议、质疑或其他“负面事件”时,他们经常在文案开头会说一句“抱歉占用公共资源”或“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当事人为“负面消息”出现的不是时候(比如影响了更重要的公共议题)而道歉,反之,当事人也经常借此作为一种策略,让人们去关注其他议题,转移注意力,并让他们从是非中脱身。


或者当事人不说,网友也会说“别占用公共资源”。如果他们厌烦了某个艺人的八卦新闻,也可能说“不要占用公共资源”以表达不满。


7月19日全天、20日上午,关于吴亦凡事件的热搜多达十几条,高峰时段有近三十条。


自7月16日起,吴亦凡事件持续上热搜(在此前已受到热议),在19日达到巅峰。在让人痛心的河南暴雨引起巨大关注后,吴亦凡事件暂时退出热搜。22日晚,北京朝阳警方发布了情况通报,通报内容包括“都美竹通过网络反映受到侵害”和“吴亦凡一方报警称被敲诈勒索”的调查结果(通报内容可见新京报报道《警方通报吴亦凡事件:聚会饮酒后发生过性关系,同时牵出诈骗案》)。


通报公布后,都美竹在个人微博上讲述是怎样被约见吴亦凡、被侵害的,回应的文字部分第一句是“不想再占用公共资源了”。这也是吴亦凡事件中当事人第一次用“公共资源”一词,当然不可忽视这其中的前后语境。


都美竹7月22日晚微博。


实际上与以往不同,事件当事人和网友大多都没有认为此次事件是“占用公共资源”。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事件从娱乐新闻变成了社会新闻,或者进一步说,是法律新闻。何况,对于网友而言,由此引发的一个讨论,也即地位悬殊带来的“性侵害”,则是严肃的、需要不断讨论的公共议题,并不适用于“占用公共资源”一说。

 

电影《嘉年华》(2017)电影剧照。


从网上的一般用法可以看到,“公共资源”意味着人们在此时此刻关注什么、议论什么。“公共资源”原本是人人可进入、可使用或可退出的,不受他人的影响、干预,应该并无“占用”一说。如果我们认为“公共资源”可能被占用,实际上是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认为不同的议题(可能)存在轻重缓急之分。

 

如果人们在娱乐新闻那里发现了某种具有公共性的社会议题,并愿意借此推动议题的进展,不会有“占用公共资源”一说,相应地,当事人也无法以“抱歉占用公共资源”或“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作为转移注意力的策略,最终将不得不面对问题。那么在理解这一切之前,我们在本文就从“公共资源”的前世今生说起。


01

“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这句话是如何火起来的?


电影《甲方乙方》(1997)中希望过上“普通人”生活的当红明星唐丽君。


这两年来,网友最常听到、也最反感的一句话,可能莫过于娱乐明星在各类声明开头的标准句式:“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这句短语前通常还会加上“无意”、 “本不愿”、“抱歉”等短语,似乎在表达一种歉意。后面紧接着的往往是娱乐圈艺人对负面消息的澄清。有网友调侃道,搬出这句话,就像是被骂之前“手动狗头”的表情包,简直“生存欲”拉满。

 

“不想占用公共资源”,这句话是如何在娱乐圈火起来的?

 

很多网友追溯到演员张亮的声明事件。2019年11月29日,高以翔去世后第三天,张亮宣布自己与寇静离婚,使用的句式是“本不想占用公共信息资源”。


张亮微博,“本不想占用公共信息资源”。


然而,此类句式在更早之前的明星声明中就有出现,比如梁静茹回应离婚,高云翔发文澄清旧事,以及嘉行传媒发文回应杨幂、刘恺威离婚。更有细心的网友追溯到2011年,当时何炅在微博上回应时已经使用了类似句式。


何炅微博,“为了不占用太多公众资源”。


2020年新冠疫情的暴发,让“不想占用公共资源”最终走红。在疫情控制的初期,微博平台成为了传递消息,实现互助的重要渠道。歌手阿兰发微博,称明星们应把公共资源让出来,让民众能够多多了解疫情。


阿兰微博。


自此之后,肖战、罗志祥、郑爽等明星在回应负面事件时都用过这个公关句式。反过来,网友使用这一说法指责某位明星“占用了过多的公共资源”,也会成为微博热搜。


罗志祥、郑爽微博。


值得注意的是,“始作俑者”何炅当时使用这个句式所做的声明,是在回应网络上的生日祝福。而近年来,使用“不想占用公共资源”句式的明星,往往都是澄清某个不利于自身的负面新闻,或是宣布离婚、分手之类产生负面情绪的消息。似乎任何负面话题,只要搬出这句话,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02

明星的“公共资源”:

既用又怕


如果娱乐明星意识到,作为公众人物,自己言行举止的影响势必会被放大,投射和影响到公共场域中的更多人。那么为“占用公共资源”而道歉,这样的说法也无可厚非。

 

真正吊诡的地方,是这句话的字面含义与事实层面严重分离。

 

让很多网友反感的是,有些涉事娱乐圈艺人,平时为了获得更多流量和关注,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而一旦出现负面新闻,却为“占用公共资源”道歉,希望公众减少关注。

 

郑爽曾在节日中谈及占用公共资源上热搜的事情,自曝“(发)微博是一个很神奇的事情”,很多人一开始不知道她,发了微博之后,很多人就认识了她,片酬就会跟着涨。

 

换言之,在不少流量明星的眼中,“占用公共资源”不仅不是坏事,而且是自己打开财富大门的重要渠道。流量明星已经从中获利良多,却突然站出来为“占用公共资源”而道歉,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先说一句不想占用公共资源,反手再买一波热搜。”类似的网友高赞评论也时常出现在明星的声明之下。

 

“抱歉,不想占用公共资源”,以这样的句式为首发表声明,也让人感到缺乏道歉的诚意。似乎值得道歉的只是“占用了公共资源”,而更重要的涉及公共话题的负面新闻并不需要道歉。这种“避重就轻”的做法,也会让不少网友心生困惑:明星依托公共资源所获得的,能不能与他们应承担的义务相匹配?

 

反讽的是,“不想占用公共资源”的公关话术,通常出现在争议性事件已经受到公众的关注之后。尽管当事明星做出了道歉的姿态,但实际上此话一出,相关讨论必将继续占用更多的流量,几乎提前“预订”好了热搜位。

 

描写明星艺人生活的电影《恋爱通告》(2010)剧照。


明星口中的“公共资源”,是不少流量宠儿不断攀升的财富密码。但他们也害怕有一天“公共资源”成为反噬的力量。

 

当明星在说“不想占用公共资源”的时候,他的潜台词是说:请不要在为我的私事分散注意力了,公众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值得关注。

 

什么是更值得公众关注的事情呢?微博上新冠疫情的情况通报与交流,显然属于这类更重要的事情。相比起明星“鸡毛蒜皮”的私事,更大的公共议题被认为理所当然地不能受到娱乐八卦的干扰。

 

这并非基于单方面的考量。早在2016年,王宝强和马蓉离婚风波引起全网热议之时,人民网就发表了一篇《漫天飘过王宝强,媒体还能做些什么?》的评论。

 

文章中提到,当明星婚变新闻成为街头巷尾热门谈资的时候,许多人对“8·15”日本投降纪念日毫无觉察,“东西南北中都沉浸在‘宝宝’的悲喜当中。”文章表达担忧,这一类真正重要的公共议题,“正在商业化媒体的浪潮下被冲刷得无影无踪,被消解得无声无息”。

 

“占用公共资源”的说法在此文发表之时还未流传起来,但显而易见的是,不在重要历史事件的时间点、纪念日发表分手、结婚等声明,已经成为娱乐圈的共识。

  

03

大众眼中的“公共资源”:

我关注什么,由谁来决定?

 

网友吐槽汪小菲“不要再占着公共资源了”。


明星发表“不想占用公共资源”时的心理,上文对此做了一番妄自揣测。但普通“吃瓜群众”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其实和明星大不相同。

 

在明星的类似声明下,很多网友的评论是:“占用了谁的资源?”“不用道歉,公共资源还想接着听后续。”

 

细想一下,“占用公共资源”这句话本身就让人感到困惑。究竟什么是“公共资源”?

 

社会新闻中经常会出现“公共资源”一词:社区大妈在小区篮球场跳舞,被指“占用了公共资源”;买不到火车的卧铺票,为了睡觉一人买了多张硬座票,被网友批评“占用了公共资源”;公共厕所撞上人脸识别,以防厕纸频繁被盗,公共厕所的厕纸也是被视作“公共资源”。由此可见,“公共资源”往往有具体的指向。


《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体行动制度的演进》,[美]埃莉诺·奥斯特罗姆 著, 余逊达、陈旭东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3月。


“公共资源”的用法较早见于经济学,后被广泛运用到其他领域。美国公共选择学派创始人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划定了“公共资源”的三个特征:消费上的“功用性”、使用上的“竞争性”、以及占用意义上的“非排他性”。

 

我们在使用公共资源(比如公共图书馆)的时候,并不会天然地排斥其他人使用(大家都可以借书),这是占有意义上的“非排他性”;但我们使用公共资源,就会增加其他人的使用成本(同一本书被借完了),这是使用上的“竞争性”。

 

明星声明中的“不想占用公共资源”,显然与“公共资源”的日常用法并不相同。明星想说的是,不想占用了公众的注意力,吸引过多的关注,这更接近于传媒经济学中的“注意力资源”或“注意力经济”。

 

1997年,传媒经济学家迈克尔·高尔德哈伯在《注意力购买者》中对“注意力经济”做出了系统阐释。他认为,在冗余的信息时代,人的注意力是非常有限的。随着网络和自媒体的发展,“注意力”这种稀缺资源必将成为网络媒体争夺的核心,甚至引发一种新形式的“公地悲剧”。

 

腾讯新闻旗下媒体“全媒派”曾撰文讨论过公共资源(《 明星们常说不想占用的“公共资源”,是什么资源?》),其中引用美国学者加勒特·哈丁的学说,指出网络上争夺的注意力资源可能引发的悲剧:

 

“基于自我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主义原则,无论是明星、KOL还是普通网友,都会最大限度地将平台和渠道为我所用,进而生产更多的内容,攫取本就有限的注意力资源……缺乏重要性、显著性的信息往往由于某种原因会受到更大关注进而占据热搜榜单,而原本作为客观的信息活跃度呈现平台的热搜榜也因此成为了资本角逐跑马圈地的领地。”

 

《众声喧哗:网络时代的个人表达与公共讨论》,胡泳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2008年9月。


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网络公共场域,新浪微博的热搜,何尝不是注意力竞争下的产物。

 

2020年微博热搜榜的前20个人名,娱乐明星占据了半壁江山。搜狐印象工作室研究了去年上热搜次数最多的100名明星,发现大多数热搜的内容都是与明星的人际、造型相关的私事:“XX为XX庆生”、“XX头发该剪了”;此外更有一些人哭笑不得、难以归类的“奇怪的小事”,如“XX的猫掉毛”、“XX进不去家门”。

明星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但公共场域早就成为了娱乐圈的撒欢地。当明星的“一只掉毛的猫”都能挤掉其他话题,在抓取公众眼球的竞争中胜出,很难想象作为“信息和观点的自由市场”的微博,为真正有价值的公共讨论还留下了多少空间。

 

其实“吃瓜群众”也有类似的矛盾心理:事件发酵之初,明星的“不想占用公共资源”言论让更多的人一窥“八卦”,随着事件的推进和时间的累积,原本“瓜吃得正香”的群众发现,明星的私生活逐渐占据公共讨论的全部,厌烦的心理让“占用公共资源”又成了看客批评明星的理由。

 

这种前后态度的反差,背后流露出一种“被决定者”的无奈。身处信息投喂的时代,面对资本和流量的裹挟,我们需要看什么,究竟由谁来决定?网络上的公共场域总是被娱乐八卦占据,如果我不参与流量明星的绯闻和琐事,又可以讨论什么呢?


描写明星艺人生活的电影《保镖》(The Bodyguard 1992)剧照。

 

04

为什么还值得关注?

明星私生活的公共面


在这样的环境下,关注明星的争议性事件还有多少价值?

 

在“随机波动”的一期播客(《公共空间、当代爱情与政治正确 | 协同写作003》)中,几位主播就此提出了一种值得思考的观点:“公众对明星私生活的关注,当然有窥私欲的成分,但与此同时,爱情、性、亲密关系本身都有公共的面向,能够激发公共讨论,引申出许多有意义的话题。”

 

艺人在踏入娱乐圈的开始,就在一定程度上牺牲自己的私人空间,作为一种交换,艺人可以获得有别于普通人的关注,甚至成为顶流明星。但由于完成了从普通个人到公众人物的身份转变,艺人的一部分私人空间在事实上必然会进入公共领域,受到公众的关注和评论。

 

私域-公域的模糊性,有时会给艺人带来额外的困扰。为了满足大众的窥私欲,各类媒体对明星的追踪、拍照、骚扰屡见不鲜。但另一方面,明星的私生活由于进入了公共领域,在一定程度上也具备了公共性。

 

很多明星没有意识到,他们在社交平台上发表公开的声明、澄清、争执、举证甚至歇斯底里的怒骂,这些私生活的话题,也与普通人的生活密切相关,早已延伸至道德和法律的各个层面。和明星的困扰一样,公众也很想知道,怎样的亲密关系是正常的,哪种行为属于“PUA”,如何应对“家暴”,“代孕”存在哪些风险和危害。

 

《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德] 尤尔根·哈贝马斯 著,曹卫东 等译,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


在消费主义盛行、娱乐至上主导的时代,在公共空间紧缩的当下,通过明星的争议性公共事件的辩论和经常出现的“反转”中,这些与每个人相关的公共议题得以展开,即使有些观点比较片面,部分讨论还流于表面。

 

近日引发广泛关注的吴亦凡事件也是如此。当明星的私生活涉及公共的面向,我们不想听到“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的说辞。这样的讨论,还请多来一些。


作者|李永博

编辑|西西 张进

校对|危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