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冠上了明星的名字而引起人们的注意,红光古天乐小学的旧校舍会像众多被撤的小学一样,被人们遗忘。

这所小学隐藏在贵州遵义的一座山里,目前校园内杂草丛生,设施破败不堪。

施龙才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小学,高中毕业后又回去做老师、校长。他见证了红光小学的变迁,从旧的庙宇到两层砖瓦房,再到新修建的红光古天乐小学。

施龙才记忆里,红光古天乐小学2010年6月竣工,2014年秋被撤。只存在了短短的四年多。

7月18日,记者前往红光古天乐小学时,有挖掘机正在施工。虾子镇政府一名工作人员说,这里将会被改造成一个包含老年活动中心、卫生院以及党员活动室的空间。

“这样的现象不是个案,非常普遍。” 相关教育专家表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国教育资源有限,修建乡村小学成为了慈善组织的主要捐赠模式之一。随着教育资源的整合,撤点并校等的实施,大量公益类学校被裁撤。

新老“红光”

红光古天乐小学坐落在遵义市虾子镇一个叫做红光的自然村中,红光村受兰生村村委会管理。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从虾子镇高速路入口旁的小路驶入,走过十几公里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了最后一个陡坡后,远远就能看到小学红色的教学楼。

7月18日,红光小学旧校舍已经荒废,当地百姓在院内种蔬菜。新京报记者陈亚杰摄

这是一栋二层建筑,有八个房间。教室的木门已经有些褪色,墙体上满是灰尘,院内杂草丛生,但教学楼还很坚固,墙体的瓷砖也很完整。因为二层楼梯口上了锁,记者看不到教室内的场景,网上一段今年三月拍摄的视频显示,教室内还有学生们绘制的黑板报,散落着学生们留下的课本。

红光古天乐小学校舍竣工于2010年6月,于2014年秋因小学教学点被撤而废弃。

红光小学的历史则更为久远一些,在距离红光古天乐小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老红光”的小学旧校址,二层砖瓦房建筑,房顶的砖瓦上布满青苔,有一侧已经完全坍塌。“老红光遭遇泥石流后,才建了新的红光小学。”当地人告诉记者。

村民们说,“老红光”此前是一座寺庙,是由四间木屋围成的井字形建筑,主殿有二层,后来房子开裂,成了危房,村民自发组织重修小学,将木屋改成砖瓦房。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施龙才在这里读小学,1985年高中毕业后又回到村子教书,之后担任红光小学校长,一直到红光小学被撤。

施龙才回忆,2009年4月,连续下了几天暴雨,学校背后的山上出现了一个十厘米宽,几十米长的裂缝,风吹雨打时,就有石头、泥土从裂缝滑落。最危险的一次,夜里从裂缝中滚下来的石头砸向位于一楼左侧的教师办公室。

当时教育局试图抢修“老红光”,拨款清理楼房后面的落石,在教学楼后面建了一张防护网。但后山的裂缝越来越大,这些防护措施没有起到作用。教育局的领导前来查看后,让他们立刻搬离,准备筹建新的校舍。

施龙才说,当时兰生村有红光、兰生两所小学,他们考虑过将学校并入到兰生小学,但当时兰生小学有一百名学生,教学资源无法再容纳红光小学的137名学生。曾经在红光小学就读的龚圆圆记得,旧的校舍被毁时,老师曾经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到兰生小学上学,“当时班里大多数学生选择留在红光小学,兰生小学离得远,我们都不愿意去那里读书。”

新的教学楼修建期间,红光小学的师生们在村民家的堂屋里度过两个学期,六个年级的学生分散在不同的村民家。

2010年6月,新的校舍竣工,楼梯旁的碑记上写道:“红光古天乐小学经遵义县教育局、遵义市政府智力支边办与慈恩基金会联系,由香港古天乐先生捐资18万元港币,遵义县人民政府匹配资金63万元人民币建成。”

7月18日,红光古天乐小学的碑记上,写明小学的捐资及修建情况。 新京报记者,陈亚杰摄

施龙才才知道新的校舍由古天乐捐资,他没想到这个在电影里的明星会与自己建立关联,“学校建成后我们全校师生都给古天乐先生写了感谢信。”

施龙才说,红光小学为教育局管理下的兰生村教学点,基金会不参与学校的管理。学校建成后,慈恩基金会的义工到红光小学考察过两次,验收捐建成果,并且为他们带来了文具等慈善物资,为困难以及成绩优异的学生提供了奖学金。

学生锐减 学校撤并

1985年,施龙才参加工作时,红光小学有两百多名学生,“红光村是附近最大的自然村,当初红光小学教学质量好,附近几个自然村的学生都愿意来这里读书,每个班都坐满了人。”

2004年,附近的坪星、胜利两个小学先后并入到红光小学,红光小学的人数增多,“2009年学生人数达到137人。”施龙才说。

但这已经属于红光小学最后的高光时刻。施龙才记得,2008年前后,学生数量就开始逐步减少,不断有家长提出要带着孩子外出打工。

2009年,兰生小学开始实施寄宿制。这也被认为抢占了先机。有红光学生的家长就表示,自己想要出去打工多赚一点钱来供孩子读书,但是考虑到学生自己在家不安全,他们愿意让学生去提供寄宿的兰生小学读书。

“但是我们红光小学不具备这个(搞寄宿制的)能力。”施龙才说,建新校区的时候也没有考虑搞寄宿制,就没建宿舍。

也有学生学长将孩子转到教学质量更好的镇里、县里学校。龚圆圆告诉记者,她身边有一些同学的父母就将孩子转到镇上读书。

除了硬件上的困扰,师资一直是大问题,“我们是山区,没有老师愿意分配过来”,施龙才说,这个问题贯穿了自己做红光小学校长的20年。红光小学六个年级,一度仅有6位老师,这些老师中还有4位即将退休。

而作为村中心学校,兰生小学的发展却越来越顺利。兰生小学校长黄万云告诉记者,在2013年到2014年间,中学部搬走后,学校的寄宿制度开始逐渐完善。学生入读兰生小学免除了住宿费,午餐由国家营养午餐计划提供。学校一共有18位老师,每天轮流安排6位老师在学校值班照顾学生,晚上老师们辅导完学生做作业后,安排了乒乓球、书法、跳棋等15种课外活动。

2016年教育局出资七百万元重新整修了校舍,并且新建了实验楼和教学楼,以及塑胶跑道和篮球场。为学生提供24小时热水。“即使是一些外村的人也愿意来兰生小学上学。”校长黄万云说。

红光小学则从每学期只有几个学生转走,变成三十几个。2014年秋季开学时,三年级的学生从原本的8个变成了2个,全校也仅剩下二十多名学生。

2014年秋,红光小学最终被撤,并入到兰生小学。

闲置校舍的归处

“红光小学被撤,我还是心不忍的,但是要为学生考虑,也要顺应教育发展的趋势。”施龙才说,他查看过相关数据,整个兰生村户籍上的适龄儿童有六百多人,但实际上在兰生小学入读的仅有227人。全镇原本有三十多所小学,现在只剩下十来所。

“红光小学的被撤,跟国家当时‘撤点并校'政策有关。因为家长外出打工以及农村小学教育资源有限,家长们愿意带着孩子到城市读书,或者入读乡镇的寄宿制小学,这自然也就导致农村教育的衰败。”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告诉记者。“农村小学应该是小而美的,让学生返回乡村小学读书,不仅仅是恢复乡村教学点,也应该为乡村小学配齐各种资源,但目前政府在教育经费的投入上达不到这种要求。”

“农村的学生到乡镇入读寄宿制小学,是目前教育环境下一种无奈的选择。”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院长助理兼儿童福利与保护研究中心主任张柳说,“从孩子的健康成长来说,家长是不应该缺席的,寄宿制变相的把孩子和家庭割裂开。但是农村教育资源紧缺的问题无法在短期内解决,住校制度恐怕是目前的最优解。”

7月18日,记者来到红光村,村户之间隔得很远,也看不到什么人。偶遇几个孩子,他们告诉记者他们跟着父母在外地读书,放暑假才回到老家。

7月18日,红光古天乐小学已经开始施工整修,院内停放着施工车辆。 新京报记者 陈亚杰 摄

红光古天乐小学院内停放着施工的车辆,一楼教室内部已经开始施工。虾子镇政府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早期红光古天乐小学被撤后,校舍的管理权归教育局所有,委托兰生村村委会代管,存在闲置现象。其间,红光村组修路时也曾借用校舍,作为施工队的临时办公室和物资存放点。今年4月该校舍正式移交虾子镇人民政府管理,目前已经在规划重新利用。

“因为校舍房间比较多,我们计划将它开辟为养老服务中心和卫生室,以及党员活动室。” 该工作人员解释。

上述工作人员说,因为改造涉及民政等多部门,将由村委会联系相应的部门,再由他们统一规划,改造的资金也由对应的部门负责。目前改造项目还在申请立项阶段。

虾子镇政府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慈恩基金会的义工近期已经到校舍考察,并且将改造计划转告给捐助人古天乐先生,他们都表示支持。

“在我国早期的公益捐赠中,以捐建硬件设备为主,如建教学楼、捐书等,但是随着我国社会经济的发展,国家相关政策的完备,政府加大了硬件建设方面的投入。公益行业应改变过去直接捐赠物资的模式,发挥其在探索创新方面的意义和价值。”张柳说。

“慈善捐赠的小学仅使用四年即被废弃,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仅建校舍等硬件设施已经无法满足需求。”张柳建议,未来公益组织应该补足软件方面的需求,“目前有一些公益组织在进行亲子阅读、家长育儿等方面的探索。”

新京报记者 陈亚杰 编辑 胡杰 校对 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