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工厂和凸凹不平的地面,窗内是案桌宣纸和水墨画。9月6日,山东省聊城市高唐县鱼邱湖街道祁寨村,77岁的秦秉忠在俯身画三条金鱼,身边围着睁大眼睛的孩子们,他是一位农民画家,也是孩子们口中的“爷爷”,画室主人是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的秦美轲,他与秦秉忠才是真正的爷孙关系。从2018年起,周边村子的数百名孩子在这里学会了用毛笔画国画、写书法,一扇全新的大门,由此打开。


9月5日,在山东聊城市高唐县鱼邱湖街道祁寨村,77岁的秦秉忠正在画室给孩子们授课。新京报记者 赵利新 拍摄


“他们心里有自己的世界”

 

秦美轲1991年出生在高唐县琉璃寺镇秦庄村,“我也是个农村人,小时候想进趟城,要走近30公里”,他在2016年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之前,在部队服了两年兵役,毕业后,“为了锻炼讲课的胆量和口才”,他在一家超市做了三个月导购员,而后在一家艺术学校做了一年多美术老师,最后在2018年带着一万多块钱,创办了供乡村孩子学画画的画室。

 

画室这学期有近100名学生,每周上一次三个小时的课,年学费是2000元。他们90%以上来自周边的村子,大赵村,二杨村,孙五里村,郭五里村,芦五里村,秦美轲能记住大多数孩子的出处,“像这个孩子的家是郭五里村的,从一年级开始学画画,今年就是三年了。”9岁的男孩,听到老师向陌生人介绍自己,害羞了起来,赶忙低着头跑进了画室。


开学上三年级的孙静涵,从画室成立起就来学画画,她喜欢动漫,伏在桌子上临摹了一幅短发女生肖像,已与原图看起来无二。今年6岁的林乐洋,画了一条在海星、海草中咧嘴笑的大鲸鱼,他说他长大后想做一名在海洋里工作的科学家。“喜欢画画的孩子,都不太调皮,一般偏内向,而且他们心里有自己的世界。”秦美轲说。




9月5日,孩子们画的精美画作。新京报记者 赵利新 摄

 

年龄段处于6岁到10岁之间的孩子们,还不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一个7岁男孩在观画的时候,忽然间就吐了,秦美轲一边给孩子送来水杯和纸巾,一边给孩子家长打电话,“是昨晚吃多了东西,没什么大碍。”秦美轲让孩子回到座位,嘱咐孩子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跟老师说。

 

秦美轲最多的时候,带了一百多个孩子。画室附近有许多工厂,交通比较繁忙,为了规束好动的学生远离车辆,秦美轲也会大声冲孩子们嚷嚷,“其实管孩子们比教给他们技术难多了。爷爷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说,这些孩子们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注意好孩子的安全。现在一个孩子是整个家庭的核心,他们可不能出任何事。”

 

学艺于“山东五老”陈左黄


秦秉忠不是画室的专聘老师,但他可是孩子们最期待见到的秦爷爷,他会给孩子们分享许多画家的故事,有时候也会亲自拿笔做示范,“这笔尖沾水不要超过三分之一,将笔调至半干,勾轮出廓线,转折处笔肚着力,再由浓转淡。最后点出鱼眼,却见功力,不急不慌,蘸浓墨点垛鱼眼。”


1945年出生的秦秉忠,走路、说话的速度比较快,银丝长发,笑声爽朗。“我也是一个农民,只不过后来机缘巧合,被人称为一个画家。”秦秉忠现在担任中国工艺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聊城市农民书画研究会副会长和高唐县楹联学会会长,“从小就跟着祖母写字画画,画了70多年了,种地种了70多年了,叫我农民画家,实在准确!”


9月5日,秦秉忠正在给孩子们现场授课。新京报记者 赵利新 摄


高唐县被原文化部命名为“中国书画艺术之乡”,这里诞生了李苦禅、孙大石等名家,秦秉忠说,自己小时候就跟着祖母画画,祖母是曹州府官宦家女儿,能双手写字、画画,当时祖母要求自己很严格,一天练不完三篇大字,不准吃饭,后来初中弃学务农,也没有放弃书法和画画,“高唐县的书画气氛确实浓,当时我们画画,都没想过将来要做什么画家,就是想把生活和心情,用另一种形式记录下来罢了。”

 

10岁的杜方洲印象深刻的是,爷爷仿佛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于古诗辞赋能够信手拈来。秦秉忠能将《道德经》《朱子家训》等古篇大段大段地背下来,“这些都是小时候大人要求背的,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小画室内,秦秉忠画了三条金鱼,告诉孩子们,“画鱼要比画虾画蟹都难,鱼在水中,那种飘逸感是难画出来的。《道德经》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宋代大书法家米芾说,用笔千古不易。要将这鱼画活,要懂虚虚实实、变化莫测的道理。”

 

秦秉忠是在1978年才懂得的“变化”,那年夏天,父亲在济南的一个朋友,将秦秉忠会书法的事告诉“山东五老”之一的陈左黄。上世纪,齐鲁书坛有五位泰山北斗,并称为“五老”:宗惟成,蒋维崧,魏启后,高小岩,陈左黄。

 

“当时陈先生听说聊城高唐县秦庄有个会写字的农村青年,就说让他带着作品过来吧。”秦秉忠至今仍清楚记得,自己听到消息后,心情激动到彻夜难眠,“我当时写了一篇《治家格言》,就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等525个字,天还没亮,我就扫好院子,直奔省城找陈先生去了。”

 

“陈先生是民国七年生人,父亲是清朝时期举人,少年颖悟,庭训綦严。当时他在山东印社做顾问,我见到他,连忙敬礼,将大字递上去。”秦秉忠回忆,当时陈左黄接过大字后,扫了一眼,便道:毫无艺术可言。

 

秦秉忠的心凉了半截,在村里乡里一直是被乡亲们夸为“写字秀才”,没想到在陈先生眼中不值一提。陈左黄看着傻了眼的秦秉忠,来回踱步,忽然立住喝道:秦秉忠,你知道王羲之的《兰亭序》好在何处么?“我只知道王羲之是山东琅琊人,是书圣,并不知道他的字好在哪。”想起四十年前的事儿,秦秉忠仍被陈左黄的严肃、干脆所震撼,“包括魏启后,那个时候的先生丝毫不会拐弯说话的,你错了,就会立即挨一顿痛批。”

 

陈左黄告诉秦秉忠,书法要有变化,要有个性,王羲之在“天下第一行书”里有21个“之”字,但每一个“之”的形态都不一样,你写的字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刷出来的,没有为每个字赋予个性。

 

当天,秦秉忠回屋,重写了一篇,又被陈左黄否定,便回家苦练了一年,能将楷书、篆书、隶书融于一篇文章中,到第二年,满怀信心带手稿重访陈左黄,“陈先生接过一看,立即喊道,你变化的太过了,殊不知‘万变不离其宗’!”秦秉忠回到家后,重新整理名家字帖,“不学古人,法无一可。全似古人,何处著我?现在看来,潜心临帖是有用的,当时在家又临了一年字,再拿给陈先生看,陈先生说‘行了!’,后来陈先生还为我刻了一个印,上面写着:陈左黄为秦秉忠同志刻。陈先生是‘山东一把刀’,他篆刻的功夫,是一流的。”


“要画好画,需要十年;要写好字,需要几十年。但李苦禅先生说,要先有画格,再有人格。”秦秉忠向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说起名家故事,孩子们一脸茫然,但又很专注。“有些话,小孩子们不懂得,长大了,慢慢就懂了。轲轲就是这样,从他七岁画虾的时候,我就给他讲画格、人格的道理,他毕业后返乡做教育,教书育人,教画也育人。”


9月5日,一位女生正在画素描。新京报记者 赵利新 摄

 

2015年7月11日,陈左黄先生去世,标志着曾经领军山东书坛的“五老”全部离开人间。陈左黄,魏启后,李苦禅,这些已印在高校教科书的名字,对于七八岁的孩子们来说仍比较抽象,杜方洲只是觉得,他们是比秦爷爷更老、更厉害的爷爷,“爷爷曾经和更厉害的爷爷学习过”。让已经离开美术班两年的宋颜涵感到印象深刻的是,爷爷在一个下午,挥笔写下了“父爱如山”四个大字,那天爷爷讲了很多故事,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四个字,写得很大。

 

在画室里彼此陪伴

 

下午三点半,画室外站了些妈妈们,“基本上都是妈妈来接他们,因为爸爸们太忙,他们一般开大货车、修理空调或在建筑工地做活儿,没时间接送孩子们。”秦美轲主动迎上去和一位妈妈攀谈,对方告诉他,现在孩子的字,比以前写得整齐了。

 

“老师,你知道吗,我这回期末,语文考了103.5分。”7岁的张天娇在下课休息时候,一个人悄悄来到秦美轲身边,向他汇报这个消息。“现在小学的语文考试成绩满分是105分,多了5分卷面分。”

 

“给我一个感受,就是农村孩子得到的陪伴较少。一般父亲不经常在家,有的家庭,父母都不在家。”秦美轲有一年,几乎天天送一位孩子回家,“我们把孩子送到家后,孩子就一个人打开灯,坐着等爸妈回来。”

 

杜方洲的爸爸今天开着小货车将杜方洲送到画室前,“连续送了十天货,只歇了一天。平时也是妈妈送他,今天是顺道将他送来了。”杜方洲提着书包从货车驾驶室里慢慢下来,安静地走到画室里,在教室中间位置坐下,一个人一笔一划地伏桌练字。“孩子有点内向,但他喜欢画画,就让他学画画了。他现在在村里小学,学习成绩能上游,听说一到城里,可能就会中游了。谁知道呢,孩子有啥想法,我也不太清楚。”杜方洲父亲说。

 

10岁的刘金秋想做一名医生,她觉得那样可以准时上下班,而且能救死扶伤。她也喜欢画画,画一家人牵着手在房子前跳舞,“俺爸爸以前是修空调的,现在是搬砖的。晚上一回到家,衣服上都是黑黑的。爸爸比妈妈忙,成天见不到个人。”

 

秦美轲有去城里做高端教育的机会,“有一次和几个家长聊起这事儿,家长们就说,你可不要走啊,你一走,我们家孩子再学画画,就麻烦了。”秦美轲知道美育在乡村地区比较薄弱,像他这样科班出身的人,愿意下乡的少,“留在这儿也挺好。这里的一切人和事,已经成了生命中一部分了。我们陪伴孩子们一点一点长大,孩子们也在陪伴我们一点点完善教学体系。”

 

三年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有许多学生结业了,他们中很多人将自己的弟弟妹妹带进了画室。宋颜涵是2019年离开的画室,而妹妹在今年加入了画室。秦美轲结合自己对于卡通、风景和日常物品等绘画技巧的授课经验,编写了一册图文教材,“这三年时间,摸索出了一些幼儿美育规律,形成了还算比较系统的《少儿彩绘课程》。”

 

画画是另一条路

 

如果再有一次坐在画室、拿起画笔的机会,还愿意再学画画吗?宋颜涵重重地点了点头。初一不久,宋颜涵开始近视,她仍然不爱和陌生人说话,她表示学业现在变得繁重,拿画笔的机会少了,自己时而会趴在课桌上将自己想的一些事儿画下来,母亲杨翠翠告诉记者,更希望孩子多练练书法,现在已经是五级,还需要接着练,要一直练到八级才好。对于秦美轲来说,是画画给了自己从农村走出来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在2011年顺利考上山艺。

 

这挺现实的,在2021年79万人报名参加高考但只有29万人被本科录取的山东省,本科“入场券”对省内所有学生来说都异常艰难,很多县级重点中学的本科率不到50%,而农村学生能考上一所全国重点院校更不容易,秦美轲说,画画能多一条路,当然,现在孩子们觉得高考离他们太远。

 

“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仍然有意义。”即将为人父的秦美轲,希望未来的生活更有获得感,“同行们都觉得农村的艺术教育市场太小,利润点太低,不如去城市里做高端教育。我也曾经计算过成本,去城市的大公司和大型机构,做个有固定收入的老师和设计师,都比我现在挣得多。”但想起爷爷秦秉忠,一个始终在家乡画画而且总对生活很知足的老人,他又觉得,和家乡的孩子们一起成长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秦美轲喜欢思考,习惯为美术班的未来做筹划,他经常从忙碌中或者饭间短暂的休憩中抽离出来,向身边人分享自己的灵光乍现。他说,以后要与乡镇幼儿园合作,帮助幼儿园培训美术老师,缩小城乡之间的美育水平差距,而且他还要继续完善他的教材,帮助乡村美术教育体系更系统化、专业化。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秦美轲的美术班停课了半年,画室有些大学刚毕业的老师选择离开,他们或去考公务员、考编制内教师岗,或者去机会更多、相对不易失业的大城市,但只有秦老师和他爷爷,一直都在。

 

新京报记者 赵利新

编辑 唐峥 校对 李世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