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come to our yard”,12月2日,万利坤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在民宿里向新京报记者示范她刚学不久的英语,发音挺标准。还有1个多月,冬奥会就要开幕,万利坤身后的小海坨山,正是赛场之一,国家高山滑雪中心的场馆在白雪中若隐若现。而她所在的这个村子,北京市延庆区张山营镇后黑龙庙村,因为冬奥,很早就开始有了变化。在这个多少年习惯了种玉米的村庄,村民们开民宿,讲外语,乃至要学习如何做出更好的现磨咖啡,短短几年,变化天翻地覆。而冬奥改变的,远不只有小海坨山南麓的这个深山村落。

 

12月2日,后黑龙庙村一角,收获的玉米和墙上的冬奥宣传画,讲述着这个村子与冬奥的缘分。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

 

小海坨山脚下的民宿

 

2015年,北京联合张家口申办冬奥会成功,后黑龙庙村北面的小海坨山,成为延庆赛区的场地。这座总是“白着头”的小小山峰,村民们看了几十年,也冷清了几十年,忽然就“热”起来了。许许多多的人来到小海坨山,山上山下,从来没有这么喧闹过。

 

北靠小海坨山,南临官厅水库、野鸭湖,后黑龙庙村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但在过去,这些资源并没有给这个村子带来太多的帮助。这里离市区太远了,过了水库就是河北,从北京市区开车到这里,需要2个多小时;这里也太小了,村里户籍人口只有400多人,190多户。镇里一位干部告诉记者,其实整个张山营镇,户籍人口只有2.6万人,但这几年,仅仅是来这里的工人,就达到2万人。

 

后黑龙庙村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耕村庄,过去许多年来,村民们种植玉米、土豆等作物,后来也种葡萄。村支书杜皂银告诉记者,以前村里没什么产业,也没有太多为村民增收的途径,一直到2019年,最后的58户低收入家庭才正式“脱低”。

 

因为冬奥,这个小村迎来了新的机遇,杜皂银说:“现在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村里,这是我们村子的机遇。”

 

12月2日,杜皂银(左)告诉记者,对于村子的发展,他还有更长远的计划。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当年,村两委开了很多会,梳理了村里的每个角落,寻找村庄发展的切入点。村里没有产业,只有传统的种植业,葡萄算是一个产业,但当地的葡萄品种单一,且销售困难。剩下的就是民居,村里有很多闲置的民居,而冬奥必然会带来大量的游客,他们要住宿、吃饭、休闲,这些,可能是最直接的机会。

 

杜皂银他们打算发展乡村民宿,这与一位回乡的村民不谋而合。

 

知道冬奥在家门口举办后,常年在外做生意的张海超,决定回村创业。他和妻子,从改造自家的院子开始,打造了村里的第一家民宿。

 

张海超的动作,也启发了村干部们。杜皂银有一个长远的计划,依托冰雪发展村庄的特色民宿。

 

民宿的发展很快,仅4、5年的时间,就从一个院子,变成了20多个院子。其中,营业中的院子,有19个是张海超在经营。还有好几个院子,是村民自己经营的。

 

家门口就业的村民

 

民宿需要服务者,销售、管家、保洁、厨师……没有谁比本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们更合适,既可以在家门口就业,解决留守人口的收入问题,又能为游客展现最原汁原味的乡村生活。

 

万利坤就是受益人。在此之前,她是一位全职妈妈。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家门口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12月2日,后黑龙庙村,万利坤(灰围裙)和同事们正在收拾民宿的卫生。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和万利坤一样的,还有40多位留守妇女。管着4间民宿的王海芳就是其中1位。王海芳今年41岁,15年前,她嫁到后黑龙庙村,如今有两个孩子,大女儿上初中,小儿子刚上幼儿园,丈夫在外工作。10多年来,王海芳就一直留在村里,每天照顾家里,送孩子上学。

 

在孩子长大之前,王海芳、万利坤这样的留守“宝妈”们,很难找到突破生活圈的机会,而且,只有一人挣钱的农村家庭,经济的困窘几乎是共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送孩子上学后,王海芳和万利坤她们,不需要总是待在家里,而是去村里的民宿上班。一个月能挣4000元到4500元,有自己的收入,可以不用每次买东西,都要反复计算。更重要的是,不用出村,就能接触到更多的人,学到更多的东西。万利坤学了些英语,王海芳还会去村里的咖啡厅帮忙,顺便学习怎么做更好喝的现磨咖啡。

 

万利坤则在她负责的院子里,打扫卫生、清洗餐具……这些原本做家庭主妇时同样在干的活儿,在民宿小院中更标准、更严格、更程序化,也更繁杂,也似乎更有意义。

 

所有变化的契机,都和她们身后的小海坨山有关,或者说,和小海坨山顶上的冬奥赛场有关。


事实上,冬奥改变的,不只有小海坨山南麓的这个小村,或者这个小镇。

 

穿越小海坨山,一直往北,沿京礼高速,走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另外一个被冬奥改变的村庄——河北省张家口市崇礼区四嘴台乡营岔村。

 

其实,延庆后黑龙庙村和崇礼营岔村,两村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几十公里。

 

从11月开始,崇礼就进入雪季了,一连几场大雪下来,这座塞外山城披上了厚厚的冬衣,大地白茫茫一片。这几日天晴了,雪却未化,一片一片地装点着灰黄色的山体,越往上望,白色越多,直到最高处,雪顶盖在表面,沿着山脉顺势而下。

 

12月11日,雪季中的崇礼,太舞小镇滑雪场。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57岁的营岔村人温昌,和万利坤一样,就在山脚下的村庄里,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变化。

 

变成滑雪小镇的村庄

 

12月11日,下午3点多。温昌换好工作服,开始巡查他主管的几个食堂,这些食堂,每天要为3000多名员工提供三餐。

 

12月11日,温昌站在太舞小镇中间,给记者指点他家老房子的位置。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温昌工作的地方,叫作“太舞滑雪小镇”,是一个围绕冰雪运动打造的综合休闲小镇。小镇的入口,就在冬奥赛场的山下,毗邻太子城考古遗址,距离高铁太子城站只有几公里。

 

入口处的大部分地方,还在建设之中。沿着公路一直进山,几分钟后,工地渐渐退后,一座欧式风格的小镇,就坐落在山谷,小镇背后,则是一条条从山顶蜿蜒而下的白色雪道。

 

12月11日,暮色中的太舞小镇。几年前,这里还是一个传统的小山村。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12月份,当地气温降到零摄氏度以下,但小镇上却格外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小镇的各个街道上,卖着特色产品的商业街上,还有餐饮、休闲等各种设施,但更多的,还是和冰雪相关的产业。

 

山上的雪道上,滑雪的人们,星星点点从山上滑下来,不断有人融入小镇,也不断有人坐缆车上山,踏入冰雪之中。

 

温昌管理着小镇上所有的员工食堂,这些食堂分布在不同地方,有在入口处的,也有在小镇上的,走一遍,要几个小时。

 

而就在6年前,温昌还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他脚下的这块地方,也不叫太舞小镇,而叫营岔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塞北小山村。

 

太舞小镇的前身,营岔村,一个深山中普通的村子。受访者供图

 

是的,这个滑雪小镇,就是在营岔村的原址上建立起来的,而村里的村民,已经整体搬迁,其中的许多人,都在新建成的小镇上,找到了新的工作。

 

崇礼有得天独厚的冰雪环境,适合冰雪运动。营岔村也是如此,这里四面环山,大多是缓坡,特别适合滑雪。早在2012年,营岔村就开始开发了,70多户村民整体搬迁,告别了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大山,也告别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业劳动。营岔村在原址上开始打造一座滑雪小镇。

 

2015年,申冬奥成功后,小镇的建设开始加速,温昌他们的生活,开始有了更快的变化。

 

太舞小镇的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在最初开发时,除了搬迁安置,小镇还招收村民务工,提供“一户一岗”就业安置。但事实上,在小镇就业的,一户远不止一岗。

 

比如温昌,最多的时候,他家里有4口人同时在小镇工作。几年中,有人换了工作,离开了小镇,但温昌一直留在这里,从一个帮厨的工人,一路升迁,成为负责3000多员工饮食的食堂主管。

 

恰似故人家

 

不忙的时候,温昌会站在太舞小镇的广场上,一点点回忆当初的村庄。

 

“我家的房子,就在村中间那块,现在变成了一栋新的商业楼。”温昌指着小镇中的一处地方告诉记者。变成小镇之后,营岔村留下的痕迹已经很少了,老房子没有了,道路也变了,唯有几棵老树,还保留在现代化的灯火之中。

 

12月11日,河北崇礼太舞小镇,这棵枯死的古树,记录着这个小镇的前身——营岔村的故事。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就在小镇的路边,有一棵分杈的古树,黑沉沉的树干、光秃秃的树枝,似乎记录着这个山村的故事。村里没有人知道这棵树究竟多少岁了,温昌告诉记者,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在那里了,后来树死了,也没人砍它,就一直留着,营岔村拆迁、太舞小镇建设,也没有动这棵树,一直保留下来了。

 

时代在快速的变迁,太多东西消失了,但总有东西依然会留下来。

 

如果说营岔村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小镇,那么大山另一边的后黑龙庙村,则变成了一座传统与现代融合的村庄。

 

进入后黑龙庙村,村口就有冰雪主题雕塑,墙上还写着“冰雪延庆、激情冬奥”花体字,村里传统的北方民居中,夹杂着许多线条优美的小洋楼,干净整洁的小巷子里,有人在家门口堆起金黄的玉米垛,玉米垛对面,偶尔会有一座新的雕塑。村子北面,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一直通往小海坨山底,两侧林立的电线杆,纵横交错的电线,把天空和远处的群山,切割成复杂的小块,在北方粗犷的田野中,加入了现代文明的气息。

 

12月2日,后黑龙庙村一角,玉米和雕塑象征着村里的丰收和发展。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村中间的地方,有一座传统的北京四合院,刚刚被重新修葺了一遍,变成了一座新的民宿小院,灰瓦白墙,朱漆柱子,格外典雅。就在四合院对面几十米的地方,另外一家民宿,则是一栋现代风格的二层小楼。

 

院子在一条东西的小巷中,大门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川路·缘”几个大字。这是民宿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恰似故人家”。

 

从大门进去,没有照壁,只有一个小院,迎着大门的,是楼的外墙,墙上挂着一个现代工艺的圆形装饰品,里面插着几枝假花。小院的一侧,有一个红色的“电话亭”,亭子里的墙上,真的挂着一个电话。这是民宿主人用一扇废弃的门改装的,是许多游客“打卡”的地方。

 

民宿的女主人叫周秀华,记者见到她时,她正在为客人准备晚饭,宽大的厨房中,还有一位来帮忙的村民和他一起忙碌。

 

未来的冬奥小村

 

今年51岁的周秀华和丈夫,是申冬奥成功后,回村创业的。

 

在此前的30多年中,周秀华和丈夫一直在外打工,村里的老宅,早已经破烂不堪。2018年,见到村子的变化后,他们决定结束打工生涯,回村创业。

 

“年纪大了,在外面打工越来越难了,但回乡创业还可以。”周秀华的丈夫告诉记者。回乡的夫妻俩,推倒了原来的老房子,在原址重建一栋2层的小楼,打造自己的民宿。

 

12月2日,周秀华正在家里整理圣诞树,为即将到来的游客做准备。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在后黑龙庙,更多的人家,在考虑创业的事情。村支书杜皂银,更对整个村子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传统的农业种植,张山营产葡萄,这里在北京最西北,与“中国葡萄之乡”怀来县,同处葡萄种植北纬四十度黄金地带,但在过去,村里的葡萄并不好卖,品种单一、销售渠道不通。但这几年来,基础设施更好了,游客也多了,杜皂银带着村民们,更新了村里的葡萄品种,又新建了很多果蔬生产的温室大棚。

 

“现在游客多了,不光需要住宿,也需要采摘、吃饭等,我们自己生产蔬菜水果,可以提供地道的农家食品,比在外面采购要好,而且还能增收。”杜皂银说。

 

为了推动葡萄产业,营造更好的产业环境,他和村委会的成员,还在村道的墙上,设计了很多关于葡萄的宣传彩绘、标语等。

 

杜皂银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未来要在村里建一个综合性的活动中心,可以接待会议、活动、观光等各种业务。“我们有自然资源,小海坨山、官厅水库,也有传统的乡村民居,还有农业产业。现在交通通畅了,后黑龙庙村也被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在未来,这些都是我们发展的动力和基础。”

 

在营岔村原址上重建起来的太舞小镇,同样回乡发展的34岁青年李建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着整个小镇上的繁杂信息。

 

李建江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回乡后加入太舞小镇,如今是小镇信息部的经理,主管小镇上所有的电子信息事务。他告诉记者,在外上班时,回家很不容易,要等到节假日,还要抢票、挤车。但现在,他每天都可以回家,陪着孩子成长,守在父母身边,同时也能为家乡发展尽一点力,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感来源。

 

每天下班的时候,他从小镇离开,身后华灯亮起,照亮夜幕,正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

 

冰雪中的小镇,夜晚总是迟迟不眠,闪耀的霓虹、洁白的雪地,街巷间穿梭的游客,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汇成人间烟火。冬奥将至,未来不远。

 

新京报记者 陈璐 张树婧 周怀宗 摄影 王颖 王巍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