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地球科学界有两位院士很特殊,一位是谢学锦院士,他将地球科学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一位是於崇文院士,他将地球科学“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6月12日的清晨细雨连绵,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地球化学动力学家、矿床地球化学家、地质教育家於崇文教授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他的学生说,老师的科学追求就是推动地球科学从唯象科学向精确科学跨越,“这是他一辈子在做的事情”。

 

於崇文在办公室撰写《矿床在混沌边缘分形生长》专著。於崇文家属供图


一次爬矿洞经历,和地质学结缘

 

1924年,於崇文出生于上海一个寻常人家,他的父母在纱厂工作,但十分注重对孩子兴趣的培养。少年时代的於崇文聪明机灵,做完功课后,他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课外时间,种花、养鱼,打球……他还曾动手做了很多工具和玩具。

 

於崇文的中学时代恰逢时局动荡,但他仍然接受了科学技术与人文学科并重的基础教育,他饱览中外文学名著和社会科学书籍,开启了探究世界的好奇心。多年后,他曾和学生张德会一起到国外考察。张德会回忆,当时众人惊讶于於崇文一口标准的伦敦腔,那就是他在中学打下的扎实基础。

 

1943年,高中毕业后的於崇文离开上海市沦陷区,独自踏上了求学之路。途中,他在“中国零陵耐火砖厂”找到一份耐火黏土成分分析的工作。正是这份工作,为他今后持起地质锤埋下伏笔。

 

彼时,在湖南地质调查所工作的靳凤桐应砖厂之邀,勘查耐火黏土资源。他曾是北京大学地质系的早期毕业生,於崇文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跟随他一起爬矿洞、做检测。这段经历,让他对地质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44年,於崇文考取了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机械系,1946年,西南联大复员回迁,分成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三所高校,全体学生可以自由填写志愿,於崇文填下了北大地质学系。北大系统的地质教学为他打开了通向地质科学的大门。

 

1949年,於崇文在西南联大。於崇文家属供图


推动地质学从定性向定量发展

 

1950年,於崇文毕业留校任助教,1952年到新成立的北京地质学院任教。他在教学过程中认识到,发展地球科学必须走地球科学与基础学科相结合、多学科交叉融合之路。

 

於崇文最为人称道的贡献,是促进了地球科学从唯象科学向精确科学跨越。

 

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退休教授张德会曾是於崇文的学生和同事。在他看来,这是於崇文给自己出的一道难题,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其实地球科学也并不简单。”他说,数理化学科有多年的积淀和深厚的理论基础,是精确科学,但地球科学起步较晚,且非常复杂。“自然科学六大基础学科是数理化天地生,‘地’包含了其他五个学科的内容,比如要研究月球和火星,就要了解地质知识,数理化在地球科学中的应用非常广,说其复杂就源于此。”

 

不过,地球科学曾被认为是一种描绘性的科学。“得出的现象没有严格的数据支撑,所以有的人觉得地球科学并不是严谨的科学,是唯象科学。”作为於崇文的学生和助手,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教授龚庆杰说,於老师的科学追求就是推动地质学从定性描绘向定量表征发展,即从唯象科学向精确科学跨越。

 

於崇文致力于将基础自然科学、非线性科学及复杂性理论与地球科学相结合,开辟和发展了5个创新的学术领域——地质-地球化学中的多元分析、区域地球化学、成矿作用动力学、地质系统的复杂性以及成矿系统的复杂性。

 

“於老师系统提出了成矿作用动力学的理论体系和方法论,开拓了矿床成因研究的新领域。”龚庆杰举例,岩矿石元素含量的高低变化属于定性的描述。於老师提出成矿地质体中元素含量由本底含量和成矿过程中的叠加含量两部分组成,要研究成矿和勘查找矿就需要首先了解本底含量。目前研究中提出的地球化学背景值经验方程,就是元素本底含量的定量表征,这也是从唯象科学向精确科学的跨越。

 

在开展地球化学动力学实验研究时,於崇文还设计了岩芯式高温高压水岩反应装置、部分熔融区带提纯实验装置等。

 

“从科学研究来看,先生走的是一条鲜有人涉足困难重重的研究领域,但他乐此不疲。”张德会说,於老师的10部学术著作中,有5部是在70岁之前出版的,其余都是古稀之年以后出版的,特别是两部大部头书《地质系统的复杂性》和《矿床在混沌边缘分形生长》,每部都是上下两卷,总字数达到420万字,堪称对地质学和矿床学从复杂性视角进行再研究的鸿篇巨制。“先生不会用计算机,这么多字全部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从教半个多世纪,开课填补我国地球化学学科空白

 

於崇文也是一名地质教育家。

 

20世纪50年代,他在国内较早地开设了“地球化学”课程,填补了我国地球化学学科的空白,并主讲“结晶学”“矿物学”和“数学地质”等课程。当时,我国在教学内容和方法上向苏联学习,於崇文白天授课,晚上学习俄语,尽量将苏联的地质专业知识吸收到教学内容中。在刚开课的一年教学期间,於崇文常常通宵不眠,连夜写讲义。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教学实践中,他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科普博主、古生物学者邢立达在微博悼念他时称,“我们晚辈接触得少,是老师们的老师了”。

 

1991年,张德会考入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地球化学专业,师从於崇文在职攻读博士学位。他回忆,由于老师经常在北京,二人靠书信往来。当时北京文献资源之丰富,是武汉不可及的。每次他需要查文献时,都是於崇文帮忙查询复印,再认真地用红笔划线、圈重点、做批注,通过信件邮寄过去。“那种做学问的认真劲儿和严谨求实的精神,让我终身难忘。”

 

1998年,张德会来到北京工作,和於崇文一起共事。30年间,二人一起做项目、出野外。“我父亲也生于1924年,於先生之于我,如师如父。”他说,於崇文对地球科学问题的独到见解和深刻洞察,经常能给陷入困局的他以启迪。“先生勇于探索的精神更是时刻鞭策着我,使我丝毫不敢懈怠。”

 

1998年,於崇文在江西弋阳县考察周潭-洪山剖面。於崇文家属供图


耄耋之年仍坚持出野外


於崇文潜心于地学基础理论研究,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

 

2004年,他和於崇文前往安徽铜陵冬瓜山铜矿,为获取第一手资料坐罐笼下到深达800多米的矿井进行观测。当地还有一处面积很大的露天采场,要想全面看清岩石的天然露头并现场采样,需要转着圈向下走,路程也随之增长。“当时天气闷热,老师已八旬了,还能坚持在这种环境下现场讲解,对我的震撼很大。”

 

张德会记得,十几年前,他和於崇文带着学生到湖南黄沙坪的矿山考察。大家看到新的地质现象都很好奇,急匆匆往前走。这时先生在后面说,“你们走那么快,我都赶不上了。”“我这才意识到,先生年岁已高,腿脚没以前那么利索了。”


近几年,於崇文住进养老院之后,仍然在继续思考科学问题。“先生说,养老院也有物理学老教授,可以向他们请教和学习。他希望把物理学中的孤子和同步化等概念引入地质学。”

 

近两年来,於崇文久病缠身,深居简出。他仍然牵系着学校发展,每每有感想和建议便记录下来,交给前来看望他的学生。学习思考、锲而不舍、探索创新、攀登不息,龚庆杰说,“先生一生践行的16字学习工作总结,是他留给我们的谆谆教诲。”

 

■ 人物简介

 

於崇文,1924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宁波。195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学系,先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地质学系,北京地质学院(武汉地质学院),中国地质大学。199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他是享誉地质学界的地球化学动力学家、矿床地球化学家和地质教育家,在地质科技和教育战线辛勤耕耘几十年,一直致力于地球化学的科研和教学工作,为地质科学研究和教育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樊一婧 校对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