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下午2点,在北京永定河畔,三位父亲一起下水救人。

 

一位是39岁的周思维,住在门头沟,是网约车司机;一位叫李瀑,30岁,曾在武警部队服过役;还有一位是31岁的周宏勃,来自延庆,在一家园林工程公司做职员。这天是父亲节,他们带着家人来到岸边游玩。

 

意外落水的是他们素不相识的三个孩子。周思维用仰泳,抓着一个男孩的衣服,游向芦苇浅滩;周宏勃把一个女孩往浅水区推了推,转身再救另一位男孩;李瀑把那个女孩托出水面,带到岸上。

 

三个孩子全被救起来,但周宏勃从儿子的世界永远离场。妻子记得,他在河道中央望了她一眼,然后慢慢下沉,直到消失。

 

河道中央的呼救

 

6月19日,北京最高温达33摄氏度。

 

热浪翻滚的城市中,石景山区阜石路桥下的永定河抹出一丝清凉。这里空气好,平时就有不少人来。恰逢周末,人比平时多了些,有的散步,有的钓鱼,还有带着孩子出游的家庭。

 

里面有周宏勃一家人。他们在永定河东岸。一岁半的孩子欢喜得不得了,脚丫刚沾到一点水珠,就“咯咯”笑起来。他们难得过来,周宏勃平时工作忙,这天恰好路过,就待了半小时。快到下午两点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给丈母娘送点儿艾草,晚上再请楼下邻居吃个饭。

 

永定河西岸,周思维一家刚到这里。人多,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空地。妻子拿出地垫准备铺开,怕被风吹走,周思维又带着八岁的儿子找砖块。

 

他住在门头沟,平时开网约车,上下班时间还算自由。这天是父亲节,他给自己放了假,在家陪父亲。中午,孩子闹着要玩水,附近的游泳馆因为疫情封闭了,他们就选了离家最近的这条河。


周思维。  受访者供图

 

水浅的地方,孩子们跳进河里打闹着。桥下回音大,嬉笑声不停地飘荡。直到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谁家孩子落水了,快救人!”

 

呼救的是游客黄玲。她注意到河里有三个孩子被水冲得越来越远,其中一个女孩喊着“救命”,水已经没过了她的额头。

 

一个20多岁的男人最先下河救人,游到了一半,又折回来,无奈地对岸上的人说,“救不了。”黄玲估计,救人者应该是体力不支。孩子们所在的地方,是河道中央,最深处近5米,水下暗流涌动。

 

三位父亲分别游向三个孩子

 

准备离开的周宏勃停下了。他一望,只看到河里有两个孩子往浅水区游,水性似乎不错,他以为孩子们在打闹。

 

但求救声再次传来。周宏勃才发现,河中央还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女孩似乎开始往下沉。他把手机扔给妻子,衣服都没来得及脱,转身跳进了河里。

 

黄玲看到了他,大约20秒,周宏勃就游到了女孩身边。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开始在水中打转。周宏勃几次尝试托举,女孩的身体才慢慢露出水面,他却沉了几下。黄玲注意到,周宏勃把女孩往浅水区推了推,转身又去救身边的另一位男孩。

 

陆续有其他人下水救援,李瀑是其中一个。当时,他和妻子还有三岁的女儿在散步,刚好走到这边。听到呼救后,他来不及了解情况,直接跳进了河里。

 

李瀑曾在武警重庆总队服役两年,学过一些救人知识。游近了,他看到女孩在中间、离他较远的地方,两个男孩在两边。李瀑朝他们喊了几声,女孩给了回应后,他率先游向女孩。

 

“当时至少有两个人已经在救援了。”周思维判断,自己是第三个。他看到一个人朝着落水的女孩游过去,一个人在救稍近一点的男孩,眼看着另一个穿红衣服的男孩被水越冲越远,周思维没犹豫,跳下了水。


 6月19日下午2点,三位父亲下水救援。  受访者供图


他游泳20多年了,但这是第一次在不明情况的河里救人。平时,周思维喜欢带儿子游泳,儿子游不动了,就扶上父亲的肩膀,让他带着游。起初,他也想这样救人,但溺水的男孩很慌,抓到人的肩膀后,不自觉地直往下按。周思维只能换用仰泳的方式,左手抓着男孩的衣服,往岸边带。

 

水流很急,游到桥底难度太大。周思维看到河西岸有芦苇丛,凭经验,那里一定浅,他拼了全力游过去。怕孩子呛水,他先拍了拍男孩的背,自己也缓了口气,才把男孩拉上岸。

 

李瀑游到女孩身边后,看她意识清醒,本想搂住她的脖子,一起游回来,但担心孩子受到惊吓,他决定抓住她的衣服,把女孩托出水面。

 

这个动作对体力的消耗很大,离岸边还有两三米时,李瀑觉得累到了极限,“水流确实急,我游了一会儿就游不动了,后面根本就蹬不动了。”他终于还是铆足劲儿,把女孩推上了岸。

 

李瀑和家人。  受访者供图


最后一个上岸的人

 

李瀑上岸前,他的表哥凌强和一位大爷已经将一位男孩救了上来。后来,一位戴眼镜的男人也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过来,后来他知道,那就是救了另外一名男孩的周思维。加上自己救上来的女孩,三个孩子全部获救。

 

把孩子交给家长后,周思维和李瀑瘫坐在地上。两人四肢酸软,脸色煞白。看到水面恢复平静,他们都松了口气,过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唐静(化名)只觉得心口越来越紧。

 

丈夫周宏勃还没上来。她知道,丈夫会水,但不经常游泳。他救人时,唐静照顾着孩子,目光也紧盯水面。最后一次看到周宏勃时,他似乎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沉下去。

 

“快报警,打120!”唐静大喊着。黄玲也大声叫着“还有人没上岸”。不少人跳下水寻找,但一无所获。唐静哭着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赶过来的时候,河岸上站满了人,大家都在找那位勇敢的父亲。

 

消防来了,蓝天救援队也来了,声呐、排钩、探杆都用上了,还是没有周宏勃的影子。水面上都是冲锋舟往返留下的波纹。只好派潜水员了,沈平(化名)绑好引导绳,穿戴好设备,在河底作扇形潜游。起初半径50米的搜救范围,一点点地缩小。

 

大概1个小时后,沈平在河底摸到了一双手。几个救援人员合力,把人拉了上来。水流和人们的忙乱掩盖不住唐静的哭声,周宏勃身子僵硬,脸上有溺水时常见的出血。

 

距离跳下水4个多小时,周宏勃最后一个被送上岸。


周宏勃和家人。  受访者供图

 

6月21日上午,石景山区民政局牵头召开工作联席会,对救援者周宏勃(牺牲)、李瀑、周思维的见义勇为行为予以认定。

 

李瀑和周思维才知道,另一位救人者永远离开了。同样作为父亲,他们感到心痛。李瀑说,“当时要是知道他在什么位置,我肯定会第二次下水。”

 

新京报记者 吴梦真

 

编辑 彭冲 校对 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