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磊吗?我是XX派出所民警,这几天有时间的话来所里配合做一下尿检。”6月上旬,何磊接到了所在辖区派出所民警的电话,通知他去做戒毒后的临时抽检。每年临近“6·26”国际禁毒日,他都会接到类似的通知。

 

今年43岁的何磊是深圳人,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吸毒,经历了多次强制戒毒和复吸。距离他最后一次离开戒毒所已经5年了,除了“6·26”,偶尔在一些节假日、搭乘长途交通或地铁时,他也会临时被公安机关要求抽检,以排查是否还在吸毒。

 

二十余年来,何磊饱尝吸毒和戒毒的痛苦。5年“操守”的保持,对于何磊来说,已经意味着成功。他下定决心,余生不再复吸。

 

“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终身想毒”,在吸毒戒毒人群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对于众多经历漫长反复戒毒过程的人来说,这句话道尽了毒品对于他们的影响。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戒断毒品不可企及。

 

国家禁毒委员会办公室专家库成员、云南师范大学法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莫关耀告诉新京报记者,戒毒民警和禁毒社工的帮助、家庭的温暖与支持,以及社会的包容和接纳,都可能会唤醒吸毒人员内心对回归常态的渴望,这些外因辅助个人的戒毒意愿、戒毒信心和戒毒毅力,吸毒人员的成功戒毒和回归社会的可能性很高。

 

在现实环境中,也不乏戒断成功和长期保持操守的案例。据中国禁毒网6月23日消息,截至2021年底,全国现有吸毒人员148.6万名,同比下降17.5%;戒断三年未发现复吸人员340.3万名,同比上升13.4%。新发现吸毒人员12.1万名,同比下降21.7%。现有吸毒人数和新发现吸毒人数连续5年下降,毒品滥用治理成效持续显现。

 

2019年,作为禁毒社工的石柱,在深圳一所高校进行禁毒宣传。受访者供图


“像喝醉了无法控制身体”

 

1996年,18岁的湖南人石柱在一个社会大哥的家中看到一群人在吸食海洛因,“他的屋子里有一张席梦思大床,上面躺着男男女女几个人在吞云吐雾地抽着‘烟’,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床边的一个小茶几上摆放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粉末状物品(海洛因),旁边还放了几张金色的卷烟锡纸和小勺子、吸管、矿泉水等物品。

 

“社会大哥指着白粉对我说,‘这一克白粉(海洛因)比一克黄金都还要贵,好东西当然给自己兄弟了,要不要尝一下’。”这是石柱第一次亲眼目睹别人吸毒,也是他第一次吸毒。

 

当时,石柱对于毒品是什么、吸食毒品有什么危害,并没有概念,只把吸毒当作一种“兄弟情义”的表达,一种“高级娱乐”,“第一次吸毒之后,整个身体软绵绵的,就像躺在水面上,或者踩在云朵里一样,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很多年后石柱才明白,这是毒品导致他出现了幻觉。

 

伴随这种“快乐”的,还有被毒品刺激产生的苦涩感和反胃感。石柱还记得,第一次吸毒后的好几个小时内,“只要尝试站起来走动就会呕吐,整个人就像喝醉了无法控制身体”,以及后续数日的浑身无力和乏困。

 

何磊吸毒的年代和路径与石柱类似,不过,他吸毒时只有十三四岁。少年时期,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弟离开,他则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他是在一家台球室里被人怂恿吸毒的,而那个台球室是父亲以前去过的地方。

 

何磊吸食的也是海洛因,但那时他对海洛因是什么也一无所知,仅在同伴怂恿和好奇心的驱动下,沾染了毒品。因为首次吸食年龄较小以及海洛因的纯度较高,他很快嗜毒成瘾,一发不可收拾。

 

与两人不同,张涛吸食的是本世纪初的“新型毒品”冰毒(主要成分为甲基苯丙胺)。2004年,年近四十的张涛经营着一家KTV,“那时候在KTV、迪厅这样的地方,流行冰毒、K粉和摇头丸等,很容易接触到冰毒。第一次吸毒就是陪几个大老板在店里玩。在那时候吸冰毒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没钱的人玩不起。”

 

张涛首次吸食毒品时隐约知晓冰毒的性质,但对具体危害性并不了解,只知道吸食冰毒很“解酒”,连着好几天都不困。而且在生意场上,他要顾及“面子”,有些隐患也被选择性忽略。

 

联合国麻醉药品委员会将毒品分为六大类:海洛因、吗啡等属于镇定类抑制型毒品,大麻、冰毒等属于致幻兴奋型毒品。

 

据北京大学医学部神经研究所官网介绍,长期吸毒会侵害人体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幻觉、妄想等症状;严重损害人体的免疫功能;同时伴有机体其他器官功能失调和组织病理变化,比如肺炎、肺癌,生殖系统功能障碍等。此外,在毒品致幻或者戒断期间,吸毒人员因行为失控也容易危及本人或他人的生命安全。

 

2021年12月,深圳数家社工组织的工作人员与戒毒民警一起走进学校,向小学生开展禁毒宣教。受访者供图


“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终身想毒”

 

吸食毒品一个多月后,石柱在一次警方的查处行动中被发现,然后被送去强制戒毒。

 

他至今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戒毒时的感受。因为吸食的是海洛因,戒断也格外的痛苦,“毒瘾发作时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你的骨头,身体会抑制不住地痉挛,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特别难受的时候会想要撞墙或者用其他方式自残,以冲抵毒瘾发作的痛苦。每次毒瘾发作,短则十几分钟,长则半个小时,三四天后那种难受才会有所缓解。”

 

“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终身想毒”,物理隔离很容易,但最难的是“心瘾”。与大部分复吸人员一样,石柱离开戒毒所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去吸一口“还愿”。

 

1996年下半年,离开戒毒场所月余,家人放松了对石柱的看管。他立即去找社会大哥“还愿”,并因此再次长期吸毒。

 

吸毒圈子的影响是戒毒人员复吸的重要诱因。何磊说,强制戒毒结束不久,他很快遇上了以前的“毒友”,也再次复吸。这些“毒友”也是此前长期相伴的朋友,相似的经历让他们更“懂”对方,是否想吸只要彼此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因此一旦圈子里有一个人复吸,其他人就很难例外。数名受访的戒毒人员均描述了相似的经历。

 

“戒毒者必须斩断、脱离原来吸毒环境和吸毒朋友圈,才能戒断毒瘾并保持操守。”莫关耀向新京报记者强调。

 

另外,“高危场所”也会唤起戒毒人员的复吸渴望。“海洛因是镇定类毒品,这些吸毒人员一般会聚集在一些公共场所的隐蔽处,比如公园里的僻静角落,某个天桥墩子旁边,或者一些电影里对吸毒镜头的呈现,看到时他的脑子会‘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一心只想着再搞一口。”石柱说。

 

深圳市司法局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教育矫治科一级警长陈雪提及,类似酒吧、夜总会等娱乐场所,毒品出现的频率会明显高于类似茶馆、展览馆、电影院等休闲场所,戒毒人员在娱乐场所也更容易再次接触到毒品。

 

此外,一些人生挫折也会成为戒毒人员防线崩溃的导火索。2008年至2013年期间,何磊曾经有过长达五年的操守保持期,直到2013年家庭破裂。“离婚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整天跟我老婆吵架,最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排遣痛苦,就想通过毒品‘解脱’一下。”

 

“吸毒能让我这个不爱表达的人变得比较健谈,每次吸完之后人也比较有精神,有时候忙起来但身体跟不上就会吸几口。”张涛说,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曾一度让他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在及时的好处和慢性的坏处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强制戒毒之后的种种复吸外因,在某种程度上反映的是戒毒人员对毒品的心理依赖,即所谓的“心瘾”,这也是众多受访者认为彻底戒毒最难的部分。莫关耀认为,吸毒时多巴胺的释放量比人体自然产生的要强很多倍,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愉悦感”,这也是戒毒人员会产生强烈渴求感、形成心理依赖的重要原因。

 

“虽然我现在已经七八年不碰毒品了,但我也不能说自己彻底戒毒了。只能说之后的每一次‘想毒’我都控制住了,目前为止较好地保持了操守。”石柱说。

 

“只要有心,毒瘾是能戒掉的!”

 

2008年6月1日起施行的《禁毒法》规定,对吸毒成瘾人员,公安机关可以责令其接受社区戒毒,期限为三年;对于吸毒成瘾严重、通过社区戒毒难以戒除毒瘾的人员,公安机关可以直接作出强制隔离戒毒的决定,期限为二年。

 

张涛认为,自己之所以下定决心“痛改前非”,是因为家人的不离不弃。

 

2014年下半年,复吸三次后的张涛第一次进了戒毒所,失去人身自由。“我记得一个多月后我老婆和儿子来看我,大人孩子眼泪汪汪的,老婆隔着玻璃想要摸我的脸,我鼻子一酸也哭了。”

 

在此后的近两年时间里,妻子都会在每个月约定的探访时间来看望张涛,从未间断。妻子风雨无阻的守候,给了张涛莫大的支持。强制戒毒半年后,他就开始下定决心再也不碰毒品了,否则“不仅坑了自己,还害了家里人”。

 

在石柱近二十年的吸毒史中,有近十年是在强制戒毒中度过的,激发他真正下定决心戒断的,是在最后一次强制戒毒期间遇到的社工。

 

石柱坦承,长期与辖区公安、戒毒民警玩“猫鼠游戏”的他,在最后一次“进宫”时,已经是一个“老油条”,对于戒毒民警、帮扶管教,已经摸索出一套“应对之策”。一出去就想办法搞钱再吸毒,如果被抓也会“配合”民警,争取尽早出去。家人的放弃和社会的刻板印象,让他早已把自己标签化,不再奢望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或者真正远离毒品。

 

直到一名90后禁毒社工的出现。2014年,石柱在深圳市司法局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强制戒毒期间,因为多次“进宫”被格外关注,戒毒民警为其安排了深圳市温馨社工服务中心的一名住所社工进行一对一帮扶。

 

“帮我的是一个90后小姑娘,那时她刚工作,是她在我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让我相信自己还是有希望的。”石柱说。一开始,石柱对她很抗拒也很敷衍。直到一次谈话中,石柱提到自己的父母已经70多岁了,因为长期疏于联系,很牵挂老人。这位社工记在了心里,并很快安排他与家人通了电话,石柱被她的用心和真诚所打动,长期紧闭的心门有了一丝缝隙。

 

石柱在这位90后社工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理解、被尊重,并开始憧憬“普通人的生活”。“她从来没有居高临下过,总是换位思考,而且会鼓励我把吸毒当做一段特殊的人生经历,不要去负面归类。也会引导我去思考,要不要换一种人生,尝试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她从不说毒一定能戒掉,而是根据我的情况帮我制作一些可执行可操作的小目标,引导我正视戒毒过程中的困难和曲折……”

 

“禁毒社工的工作是助人自助”,深圳市禁毒社会工作与志愿服务协会秘书长黄楠对新京报记者说,社工服务的核心理念就是平等看待并尊重每一个人,相信服务对象有改变自己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至于具体的服务会有相应的专业方式。

 

“禁毒社工确实是戒毒工作中的重要一环,他们不仅作为戒毒民警和戒毒人员的润滑剂,还在戒毒人员出所后,长期承担了大量的心理辅导和需求关注的工作,几乎每一个长期保持操守的戒毒人员背后,都有禁毒社工的身影。”陈雪说。

 

深圳温馨社工服务中心还总结到,“朋辈辅导”模式在戒毒人员出所后的操守保持中,具有显著作用。所谓“朋辈辅导”,就是以长期成功保持操守的人员作为志愿者或者社工,加入到禁毒宣传或者戒毒帮扶中,以“过来人”的身份辅助他人戒毒的同时也巩固自我操守的保持。“六进宫”的石柱,现在也成了禁毒社工的一员。

 

此外,戒毒所的戒毒工作相较于以往也有了较大的改善。陈雪介绍,除了司法部明确规定的工作程序,戒毒民警还有很多自主动作以更好地帮助戒毒人员戒毒。

 

“首先在工作理念上,我们不以惩戒为目的,而是更多地关注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激发他们戒毒的决心;其次,我们的工作还会延伸到所外,除了禁毒宣教,还会联动戒毒人员的家庭和社工,对他们长期保持关注。”陈雪说。

 

多名受访的禁毒社工和戒毒民警也向社会发出呼吁,吸毒人员虽然是违法者但也是受害者,吸毒人员吸毒的原因多样且复杂,对于已戒毒人员,希望社会各界以更加包容的心态接纳他们、尊重他们,尽可能减少恶意标签,减少就业歧视和待遇歧视,以共同帮助戒毒人员真正地回归社会和长期保持操守。

(应受访者要求,何磊、张涛均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吴小飞 实习生 王亦心 王一凡

编辑 袁国礼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