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二元、城乡流动、城乡融合,百年巨变中,曾经的田园牧歌,在城市化的浪潮中被淹没无踪,曾经的精神家园,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被抛在身后。乡村,这个凝聚着中国千万年农耕文明的载体,一度成为闭塞、落后的代名词。

 

随着全面脱贫的收官、乡村振兴的推进,曾经落后的乡村,踏上了追赶现代化的快车道,乡村的产业、人才、组织、生态、文化正在不断被重建,人们尘封心底的乡土情怀,也再一次被唤醒。乡村旅游日渐兴旺,但未来的乡村,究竟怎样发展,才会重新成为现代中国人漂泊人生中,最终的精神家园?

 

北京门头沟清水镇八亩堰村,修整后的小山村整洁干净。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网红背后 是渐渐消失的故乡   

 

近期,短视频“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引发的关注热潮仍未退去,只是舆论变得更加复杂,从赞扬到质疑、反思、追问。

 

短视频中,“二舅”的人生平淡却又曲折,和千千万万村庄中的老人一样,用一生的故事,映照了一个乡土中国从繁荣到崩解的全过程。

 

延续数千年的农耕生产模式,塑造了传统中国人的情感与意识。日前出版的《文化蓝皮书:中国乡村文化发展报告(2018-2021)》副主编之一、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李河说,“土地带给人们安全感,这种情感塑造了安土重迁的强烈意识。血缘与邻里关系,构成了一个熟人社会的基本生态。教化模式、农业历法、风俗礼仪等,通过不断重复,实现了对一代代人的心灵复制,最终形成了一个乡土中国的文明范式,故乡、故土、村庄等,成为人们共有的情感归宿和精神家园。”

 

然而,现代化改变了村庄生产和生活的方式,由此产生的文化,也随之改变、消解。尤其是近几十年中,快速城镇化使得大量人口流出乡村,现代农业的发展,不断改变着农村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文化蓝皮书:中国乡村文化发展报告(2018-2021)》副主编之一、中国社科院哲学所副所长单继刚说:“在今天,不同经历的人,对乡村的想象和定义已然完全不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依然把乡村作为精神家园,或者作为灵魂的栖息地。”

 

关于“二舅”的短视频,从赞扬到质疑和反思,或许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尤其是那个在数十年间经历了剧烈变化的乡村,是否真能还是人们理想中的故乡?

 

乡土之变 知识分子的百年重建

 

当现代化汹涌而来,传统的乡土中国,在前所未有的巨变中何去何从?

 

在百年之前,中国的知识分子,就开始尝试应对现代化给乡村带来的冲击。1926年,晏阳初在河北定县开启了乡村平民教育实验,1931年,梁漱溟在山东邹平开始乡村建设实验。1936年,费孝通在江苏吴江开启了乡村调查。数据显示,到1935年,乡村建设运动在全国11省已有600多个组织或机构,开辟了1000多个实验区,无数的参与者,在乡土中国初次直面现代化的时代,思考、探索着乡土中国的命运,试图通过改良乡村,使乡村实现现代化转型。

 

改革开放之初,经历30年城乡二元中国的历程,土地关系发生巨大变革,传统的家庭、社会结构变迁,公共教育、文化发展等,使得传统乡土中诞生的精神和意义世界,逐渐隐退。

 

而此后40年,改革开放、城镇化,使得传统乡土文化发生了“不可逆的巨变”,《蓝皮书》提到,“建筑是凝固的记忆,人群是流动的记忆,当村落的空间载体和人口载体变化,传统的乡村文明逐渐失去了栖身场所。”

 

2012年是一个新的转折点,过去40年城乡流动,城乡两栖的中国,开始踏上城乡融合的进程。与此同时,大批新时代的知识分子,也开始进入乡村,进行新的乡建实验。

 

“值得注意的是,百年前的主流声音是对传统乡村文明的批判,而今天的主流声音则是对批判的批判。现代人怀念传统乡土的家庭构成、血缘亲属关系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礼俗等,恰是百年前知识分子痛心疾首予以批判的。”《蓝皮书》提到,“这种历史视域冲突,或许是真正理解和深入百年乡土文化变迁的一个重要角度。”

 

青田范式 艺术乡建的漫长探索

 

2015年12月,艺术家渠岩第一次踏入广东顺德青田村,随后,他在这里开启了一场艺术乡建的实验。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山西的一个村庄实验了8年。

 

青田村是一个普通的岭南古村落,也是典型的南方水乡,建村400多年,古朴的村庄坐落在密布的水网之中,小桥、流水、古木、宗祠、书院、民居,宛若百年之前。但同时,河水污染、环境脏乱、空心化、乡村礼俗被破坏……这是渠岩最初看到的青田村,“这个村子,保留了完整的村落物质形态,延续了鲜活的生活现场,也遭遇了现代化和社会改造的冲击,面临着凋敝的危机。”

 

数年中,渠岩和他的团队,在青田村创造了一个艺术建设乡村的“青田范式”,包括环境改善、修复古风、旧房活化等……渠岩还在青田村创办了学术论坛、村民文化交流等文化活动,恢复传统的桑基鱼塘等生态模式,帮助村民重新觉醒为文化建设的主体。

 

与此同时,更多的艺术家们,不断地投入到乡村建设之中。在甘肃天水的石节子村,艺术家靳勒,把村里的是13户村民院落变成了13个美术馆。在安徽黄山脚下,艺术家从一场“庆丰年”活动开始,开启了乡村文创的长期试验……

 

渠岩在《蓝皮书》中写道,在艺术乡建的过程中,“不但可以挖掘村庄的历史脉络,还可以有效提升本地的文化价值,恢复乡村中原本的共同体精神。重要的是,我们还要在乡村经济发展的同时,恢复乡村的道德伦理与社会秩序,恢复家序礼教和文明礼仪,并与时代衔接,构建完美的乡村社会。”

 

黄河岸边 老子故里的铸魂之旅

 

2012年,出生于小秦岭山脚下罗家村的中国农业大学教授何慧丽,回到村里,打算进行一场“文化先行”的乡村综合实验,一个低成本的、只要“爱故乡”就可以复制的实验。

 

罗家村位于河南省灵宝市,函谷关西侧,这里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至今流传着老子过函谷著《道德经》的故事。罗家村包含三个自然村,自然环境好,且位于以灵宝西坡遗址为中心的仰韶文化大型遗址群的范围内。“我还记得小时候,上高中的兄长把《道德经》《山海经》等老书天天拿在身边看,等到回望的时候,村里年轻人早不读这些书了。”

 

何慧丽请来中国农业大学等高校师生及诸多当代乡建界知名人士,协助罗家村建起了一个党支部主导的综合性合作社,还在罗家村建立了豫西第一家乡村书院“弘农书院”。

 

在《蓝皮书》中,何慧丽介绍,他们在乡村进行了四个方面的探索,耕读实践教育、乡土文化教育、新型合作经济组织培育、人才培养教育。

 

十多年的乡村建设,罗家村的面貌已经完全改变,年轻人和长辈的关系被重新梳理,生态种植的种植户越来越多,而琅琅书声,再一次传遍村庄的每个角落。

 

“乡村是经济体,也是人生存和生活的空间,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让人放松、让人感到舒服,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发展体系,应是孝亲为根、生态为本、合作为纲、文化为魂。”何慧丽说。

 

城乡融合 扎根城镇化的乡村振兴

 

“破除二元结构之后,新时代所追求的前景,不应是消灭乡村式的城市一元社会,而应该是城乡互构的城乡社会。”《蓝皮书》作者之一、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卢晖临说。

 

五年前,卢晖临和一群乡村建设者们,在安徽西南部的一个古村落——万涧村开始乡村建设实验,在更早之前,他也一直在乡村进行调查和研究。

 

“在发展的历程中,城乡二元结构广泛存在于各个国家,但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没有很好地解决城乡关系。”卢晖临说,“要么以消灭乡村为代价,步入一元社会,要么陷入城乡二元结构的泥潭。”

 

卢晖临曾长期在我国东部和中西部调研,他发现,乡村的现代化,并不一定要以“摧毁乡村传统要素、荡平过去群体状态”为代价,“以浏阳为例,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当地还有乡镇企业,但并不像南方那么发达,九十年代中期后,和其他地方的乡镇企业一样走向衰落。此后数十年中,以当地花炮为代表的乡村特色产业,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为当地农民就地就业提供了支撑,农村人口在县城、乡镇或村庄定居,离土不离乡,形成了梯度的基层城镇化。”

 

得益于农村建设和乡村振兴,当地早已实现了路电水网全覆盖,逐渐具备和城市接近的现代生活条件,“这意味着,在现代物质和技术条件下,过上现代生活,不一定非要进入城市,在乡村中也同样可能。”卢晖临说,“进入城镇生活,也不意味着和乡村的传统决裂,我们就看到许多村庄重修了祠堂、自愿筹建公共设施,村庄共同体仍旧发挥着作用。在这个意义上,我国的基层城镇化,实现了一种‘扎根的城镇化’,和西方城市化中‘拔根的城市化’迥然不同。”

 

重塑家园 多元主体的县域重建  

  

150多年前,中国刚刚开始接触现代化的时候,美国作家梭罗,就开始反思工业与城市对人的异化,继而退出城市,隐居田园,用四年时间写成反思现代性的著作《瓦尔登湖》,在自然环境和农耕生活中寻找失去的本真。

 

150多年后,“二舅”视频走红网络,引发了人们对故乡的怀念,同时也让人们反思,我们想象中的故乡,真的是这样的吗?“二舅”的故事,真的能拯救城市人的精神吗?

 

在网络上抒发情怀的人们,或许并没有注意到,在乡村振兴的途中,一种新的、不同于历史上任何时期、也不同于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城乡关系,正在逐渐显出轮廓,这种新的关系,既保留了传统乡村的文化,也衔接着现代社会的观念和技术。

 

城市化的趋势不可逆转,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人从乡村走向城市,但并不意味着,乡村的凋敝也不可逆转,“城乡融合的过程中,乡村本身也在发生变化,在乡村生活的主体——农民,是否还只是原本在乡村从事农业生产的人群?显然并非如此,我们可以看到,未来居住在乡村的,一定是多元主体,包括第一产业的生产者,他们的生产方式也不是传统的,而是包含机械化甚至智能化设备的新生产方式,还有返乡的创业者、下乡的投资者、乡村建设者,甚至在城市工作在乡村居住的人……”李河说,“新的乡村文明,不仅是现代性的,同时也显示出特有的地方性。”

 

百年变迁,经历了乡土中国到城乡二元中国,再到城乡两栖,如今进入城乡融合的时代,未来的城乡关系将是怎样的?“城乡融合的未来,既不是恢复成现代的乡村,也不是让城乡毫无差异,而是让城市和乡村互为‘异度空间’,互为‘异类生活模式’,人们可以自由地在城乡之间做出选择。而未来的乡村,则兼具现代性和乡村性,这种乡村性,既可以满足人们对幸福感的追求,也可以满足被城市病困扰的人们,对精神世界中‘家园感’的渴求。”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