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医简介】沈琳,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前副院长、北京市肿瘤防治研究所前副所长,现任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肿瘤内科主任,主攻消化系统肿瘤的诊断与治疗,特别是胃肠道肿瘤的综合治疗与个体化治疗,是我国胃肠道肿瘤多学科综合治疗(MDT)的发起人、倡导者和推广者,也是国家卫健委胃癌诊疗规范制定专家组组长。

 
在位于海淀区阜成路的办公室里,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肿瘤内科主任沈琳的桌上摆放的永生花和满天星,是这个颇有“学究”气息的空间里最吸引人的色彩。爱花、爱美、爱生活,沈琳在拍摄时开着玩笑说:“年轻时希望拍清楚点,现在希望拍模糊点。”工作之余,她会刷抖音、看新闻、学唱歌,偶尔还跟着刘畊宏跳操。
 
沈琳是一位跟肿瘤打三十多年交道的医生。从“痛苦”的学医生涯到越来越热爱自己的职业,凭借她和团队、同行们的努力,中国胃癌患者的五年生存率水平也提升至世界前列。回望从医历程,沈琳说,“所有的成就和感动,都是患者给的。”

会议中的沈琳,听得十分专注。受访者供图

当医生 ,从“痛苦”到热爱工作
 
立秋之后的北京,早晨已经有了几丝凉意。在海淀区阜成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办公室里,沈琳开始处理她一天的工作,这是她跟肿瘤打交道的第31个年头。回想最初踏上医学之路,有几分巧合。
 
1979年参加高考时,沈琳16岁,她把工程师作为自己的理想,“工厂里一个工程师管一个大车间,多威风啊!”医生出身的母亲却希望她学医,沈琳是个听话的孩子,五个高考志愿中,她填报了三个工程类专业,两个留给了医学。似乎跟医学更有缘,她被徐州医学院录取。
 
开始系统学习医学专业后,沈琳用“痛苦”来形容求学过程,“要记忆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很多内容没有趣味性,很干。”擅长数理化的沈琳,优势没能得到发挥,甚至感觉学起来有点费劲。
 
真正爱上医学,是上班之后的事。1984年,大学毕业的沈琳留在徐州医学院附属医院,按照惯例,她要先在急诊科做住院医师。夏天是急诊科特别忙碌的季节,有一次值完急诊夜班,早上跟同事交班时,沈琳本来在手里拿着的听诊器掉在了地上,原来她站着就睡着了。
 
除了累,沈琳的职业成就感,也在这个时候开始累积。
 
在急诊,一切不可预见,不是每一次抢救都有上级医生的指导,有多个团队的参与,很多时候,急诊医生要独当一面。独立完成第一次抢救的沈琳,兴奋了很长时间,她会骄傲地跟同学们提起,“我是这么做的”,细致地分享着每一个技术细节。其实,这是每一个医学毕业生都会经历的阶段,也是属于他们独有的成就感。现在谈起来,沈琳依然能感知到自己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兴奋,“其实我那时候就是一个职场小白,但通过自己所学,成功救治一位患者,让他有了生的机会。”
 
一些对人生持消极态度的患者,在被抢救后,对人生甚至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我不需要患者和家属的道谢,我会觉得这里面有自己的贡献。”沈琳觉得,这种感觉,一般职业体会不到。
 
至今回想起这段日子,沈琳说无怨无悔。“通过跟患者沟通、交流,经过我的手,给患者治好病,让他们回归家庭和社会,这会增加一个医生的职业荣耀感。”就这样,沈琳越来越喜欢和热爱她的工作。
 
当然,跟死神打交道,医生不可能每一次都赢。沈琳也有遗憾,面对病情危重,没有抢救成功的患者,无论任何时候想起来,她都会忍不住琢磨: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在哪个环节能做得更好一点,是不是患者就抢救过来了?即便所有的操作都是按照诊疗规范来的,沈琳依然会不自觉地这样想,她说,这是医生的天性。
 
在这种喜悦和遗憾交替的过程中,沈琳的五年轮转很快过去,她成为了一名消化科医生。当看到很多疾病还无法根治时,沈琳准备继续求学之路。1992年,向往北京的她考入原北京医科大学,师从当时北京大学肿瘤医院临床胃病研究室主任、消化内科主任金懋林教授,成为金教授的关门弟子。沈琳与胃癌的“交手”由此开启。
 
“搞”肿瘤,瞄准中国“高发”癌种
 
在那个年代,临床上应对肿瘤的方法有限,没有太多医生愿意将此作为自己的职业方向,沈琳也是一样。从排斥到热爱,又是患者改变了她的想法。
 
当年,沈琳跟着老师出诊时,碰到过一位胃癌晚期的老人,老师只给患者开了一服口服药。大约半年后,这位老太太的儿子再次来就诊,听到老人家身体特别好,在坚持吃药的同时,还可以帮着儿子照看孙子们,日常生活完全不受影响。沈琳用震惊形容自己的感受,她开始觉得,医生还是有办法可以帮助患者。还有一位胃癌肝转移的患者,在切除肝脏、服用药物治疗的同时,已经实现临床治愈。后来的十多年,这位患者都会定期到医院随访,情况一直很好。
 
与当初在急诊科收获的成就感不同,沈琳开始相信,晚期肿瘤患者同样可以实现临床治愈,拥有正常的工作与生活,回归家庭与社会。
 
在跟肿瘤打交道的三十多年里,沈琳见过了太多生死,情绪也一度起伏。治疗效果好的患者,仿佛摆脱了一个诅咒;效果不理想的患者,也难掩难过、哭泣。沈琳说,她自己也会发自内心地难过,更多的是自己无法给予患者继续生命的机会而来的内疚和无力感。沈琳也清楚,正所谓医生不能给自己的亲人看病,当医生与患者充分共情的时候,往往难以为其选择治疗方案。正如她在自己主编的书里所说,“医生的悲痛与普通人不一样,知道他们(患者)去世,我没有痛哭,但这种死亡对心理的影响会非常久,作为医生的无力感、挫败感更是几年都摆脱不了。从那以后我就告诫自己,永远不能和病人走得太近,但是我身边的年轻医生,不知不觉就扎了进去,共鸣、痛苦、惋惜,渐渐学会掩饰,然后内心强大到看起来有些‘冷酷’。其实,我们只是把自己装进一个‘壳’里,既是自我保护,也是让自己尽量保持客观理性,最大限度做出正确的医疗决策。”
 
尽快为患者找到更适合的药物和治疗方式,是沈琳努力的另一个方向。在我国,胃癌、肝癌、食管癌等消化道肿瘤都算得上是高发癌种。在国外,由于发病率较低,相关研究也较少,消化道肿瘤被视为所有实体瘤中治疗最艰难的领域,现行治疗方法在消化道肿瘤方面几乎没有明显提升。“必须要寻找新的手段和方法。”这是沈琳牵头新药临床试验项目的动力之一,也是沈琳近年来工作的重要部分。
 
2017-2021年,在我国专家承担抗肿瘤新药临床试验项目的数量方面,沈琳承担了52项I期临床试验以及51项Ⅱ、Ⅲ期临床项目,在全国同行中均排名第二。
 
在沈琳和同道们的一同努力下,目前中国胃癌、食管癌等癌种患者五年生存率在全球居于领先水平,胃癌的五年生存率接近40%。
 
写专著分享女医生独特感悟
 
在女儿的眼里,沈琳是一个“总把事情往最坏的结果想”的妈妈,沈琳深以为然,凡事她总会先想到最坏的结果,然后朝着最好的方向去努力。她希望自己的这种危机意识能感染学生,她经常问自己:我培养的学生,将来能不能成为让病人信任的医生?病人交到他们手里,我放不放心?我老了也会生病的,我敢不敢把自己交给他们?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学生们打好基础,才不算耽误了他们。“跟你的同龄人比一下,你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有没有竞争力?能不能找到一个好的平台?”这是沈琳经常问学生们的问题。
 
专业之外,包容是沈琳对学生们的基本态度,“年轻人嘛,就是容易犯错误,头脑发热的时候,不能一棍子打死,要帮助他们建立信心。”她会教学生不要太自私,在团队中要合作与共享,哪怕吃点亏也可以。
 
在进一步的沟通和了解中,沈琳开始发现女性肿瘤医生这个群体的特色,她们见过太多生死,对生命的感悟与其他群体不同,也有很多人很好地完成了家庭与工作两种模式的随时切换。女性独有的气质,包括细致、富有爱心与同情心,共情能力强,善于去稳定一个人的情绪,有时在女医生身上尽数展现。沈琳希望能把这个群体对家庭、职业、社会和生命的感悟集结起来,也就有了《在人间——肿瘤科女医生亲历记录》这本书,记录了17位从业20年以上的肿瘤科女医生的故事,个人成长经历、家庭、子女教育、与患者之间的故事等都分享了出来。当然,因为医生太忙,很难约到大段时间来分享,从开始采访到出版,这本书用了五年时间。
 
中国工程院院士乔杰在给这本书的推荐语中写道,“女医生”是个有温度、崇高的名词,她们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感性,安抚着患者的不安,以不逊于男医生的高超医术,缓解患者的病痛。在面对晚期癌症患者时,肿瘤科医生虽然常常无法治愈,但能够给患者延长生命、减少痛苦,或者能让患者与家人好好告别,这就是医疗的价值。我想,这对于当下是有着重要现实意义的。
 
乔杰院士长期致力于辅助生殖相关研究,沈琳觉得,请她为书做推荐,也让书本身有了另一层面“生与死”的意义。
 
现在,沈琳一边计划着能把书里的内容拍成纪录片,记录和展现女医生的风采。她还想着把书继续写下去,聚焦不同年龄段的女医生,形成一个系列,来看看这个经常跟生命打交道的群体,有着怎样的感悟。
 
工作之余,沈琳有多种爱好,她喜欢球类运动,但现在限于体力因素,也很少碰球了。不过,沈琳有一条给自己的“准则”:除去极个别情况,回家不工作。沈琳最近几年的睡眠情况不太好,为了保证睡眠质量,她尽量把睡觉前的时间空出来,避免工作,也是为了避免失眠。
 
沈琳把家作为工作和休息之间的屏障,争取每天给自己1个小时的放松时间,刷刷抖音,看看新闻。她关注各类新闻,不分领域,从国际形势、地区热点到医药新闻、娱乐头条,她都会关注,如果有时间,她还会追《奇葩说》这样的综艺节目,沈琳觉得这能拓展自己的视野,带学生时也不会感觉自己落伍,能跟他们打成一片。
 
今年,沈琳有了新的休闲方式,有空的时候,她会跟着刘畊宏跳操。要是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安排,也会在家学一首歌,或者干脆补个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沈琳觉得很放松。
 
【医声】
 
患者的康复,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肯定。 这些肯定,比被上级大夫表扬更高兴,让我有决心继续做下去,多累都不在话下。——沈琳
 
新京报记者 张秀兰 郑新恰 摄影报道
校对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