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三爹打来电话,说老家正在改造农田,整日机器轰鸣,昔日地貌已经大变样了,下次回来估计你都不认得了。

我的老家在湖北省枝江市问安镇,地处江汉平原西部边缘地带,也是书本上描绘的鱼米之乡,房前屋后种满了水稻。在我的印象中,老家总是农田交错,小溪流淌,虫鸣蛙叫的一番场景。

春节回乡,昔日的水塘沟渠很多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笔直的机耕道,两侧是四四方方的大块农田,感觉家乡正在悄然巨变。
“小田改大田”如火如荼,昔日农田交错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笔直的机耕道,两侧是四四方方的大块农田。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摄

小田连成大田

多年前,我就向北方的哥们吹嘘,当你们三天才能洗上一次澡的时候,我一天到晚泡在湖泊或池塘里解暑,当你们为买上一条新鲜鱼跑遍市场时,我扛上鱼竿片刻就有。

生于斯,长于斯,我对中部省份的乡村,有着太多的记忆。

南方田地不同于北方,数百年来,村里的田地交错分布,有灌溉便捷的平坦水地,有靠天吃饭的小坡度旱地,大小不均,大者两三亩连成一片,小者是两三分地拢在一起的三角形田地,可谓是错综复杂,形如蜘蛛网。而上世纪70年代末的“包产到户”,村民又在田间垒起条条尺许宽的田埂,以保障农田分配得公平。

村里的标志性建筑青山节制闸,建于上世纪60年代,用于拦截人工河水,灌溉村里的农田,这曾是村里几百年来最大工程,养育了整村人。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摄

我的记忆里,种地就是牛耕犁耙、肩挑背驮,春末在远处的农地猫腰插秧,秋初又猫腰收割水稻,然后父亲用两头尖尖的扁担挑回家门前的晒谷场,跑一趟下来,衣服能拧出汗水。

秋收后,我就坐上堆满稻谷的木质板车,水牛拉着去粮食收购站交公粮,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现如今,田埂被推平,一块块小田消失了,连成足球场般的大田,旁边的公示牌告知,正在建设高标准农田。

村支书吴海洲告诉我,村里的7000多亩耕地,去年秋收后开始“小田改大田”,条件允许的情况下8至10亩一块大田,一些边角料的地也改成一两亩一块。第一年改造1600亩,待今年秋收后再继续逐步改造。这是国家项目,800万元的投入也由国家财政花费,不需要村民承担一分钱。

改大田后,新修的机耕道能够行驶拖拉机和收割机。村支书吴海洲告诉记者,村里7000多亩耕地去年秋收后开始“小田改大田”,第一年改造1600亩,待今年秋收后再继续逐步改造。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摄

两个缘由

为什么要搞“小田改大田”?问安镇分管农业的副镇长田学军说,一是转型现代化农业,二是应对农村老龄化。

十一届三中全会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现在已经四十多个年头了,广大农民分到自己的田地,生产积极性大增,解放了农村生产力。而随着时代的变迁,传统的耕种模式,也有了历史的局限。

父亲告诉我四个字:挣不到钱。

乡亲们帮我算了一笔账。耕种1亩地水稻,一年种一季,算上种子80元、机耕70元、肥料130元、农药60元、灌溉30元、除草30元、收割70元等,成本500元左右,这并不包括人工成本。然而,当地水稻亩产1100斤,去年市价每斤1.2元,一亩地纯收入也就800元左右。如果家里的地少,靠种地已难以养家糊口。

吴海洲坦言,要靠种地养家糊口,至少种上50亩。在我们村,种50亩以上的有20多户,100亩以上的大户仅有10多户,大多三口之家,也只有10几亩地。

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化肥、农药价格均已翻倍,但是水稻价格未能上涨,一直在0.8元至1.2元每斤,近40年来最高的一年在2019年,每斤1.5元。不过,农业税的取消缓解了农民部分压力,从上世纪90年代每亩上交100元左右农业税,到如今每亩政府补贴100多元。

与种地相对的,是打工的收入。即便在当地打零工,成年劳动力一天也有200元的收入。

52岁的高喜叔叔就种有120多亩地,一年下来有10万块钱收入。他说,如今农村一个正常家庭一年也需2万块钱的开支,他抱怨不如打工,两口子出门一年,吃喝不算,也能带回10万。

那么,我们村的老龄化严重吗?

吴海洲说,村里户籍人口1400多人,200多人常年在外打工,村里留守的主要是60岁以上人群。村里种粮大户最年轻的都是70后,村里转一圈,除了老人,就剩下老人了,将来谁来种地?

问安镇政府提供的全镇老龄化和外出务工人员数据显示,全镇常住人口34290人,其中60岁及以上10680人,占比31.14%,去年外出务工人员10085人,占比29.41%。也就是说,全镇每三个人,就有一个60岁以上了,还有一个外出打工了。

村里60岁以上是主力人群。村里种粮大户都是70后,也是村里最后的种地人。80后、90后基本没有在家的。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摄

旱涝保收

父母和乡亲们不知道的是,2017年秋收后,全镇就开始分批“小田改大田”了,土地都是来年5月1日前交还农户,赶上插秧,不误耕种。全镇有14万亩耕地,目前已经完成9万亩“小田改大田”,剩下的5万亩预计明年全部竣工。

“小田改大田”的投入每亩2000元。改田之初的2017年投入1.2个亿,至今累计花费3个多亿了,全部由国家财政支出,农户不用交一分钱。

对于财政收入去年仅两千多万的我们镇,单凭全镇之力这是不可想象的浩大工程,自古未有。

田学军说,这些年来粮价低,关键是“靠天收”,旱涝对于农户都是灭顶之灾,而改大田后的高标准农田土地平整、集中连片、设施完善,就连绿化都考虑在内,包括农田有标准的机耕道、沟渠、水电、泵井等,遇上水涝可导入蓄水湖泊,遇上干旱有深挖的机井,具有与现代农业生产和经营方式相适应的旱涝保收的特点,也是确保国家粮食安全的关键基础。

更为关键的是,高标准离不开高技术水平和高质量管理,除了机械化耕种外,互联网、卫星遥感等现代信息技术也是重要方向。

此外,高标准农田建设后,农田撂荒闲置地会被杜绝,利于农田的流转,引进企业或大户来经营。

我们镇上有一个现成的实例。

目前承包本镇最大片农田的是一家国企,有1000多亩地,所产粮直供我们当地的国家粮食储备库。

这家企业一开始就打造智慧农业,全程机械化科学耕种。他们应用卫星遥感技术,对某块地未来两个小时会不会下雨,都能科学监控到,还在试验无人机耕种的可行性。“他们不是靠经验种地,而是科学,相信要不了多久,1个人种1千亩可实现。”田学军说。

正在施工的“小田改大田”,昔日小块农田已不在,被连成一片,土地也被整平。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摄

现代农业是将来的趋势

“小田改大田”,对于我们村而言,是一个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大事件。我所询问的乡亲们都很支持。东一块西一块的农田本就零乱,加之田埂过窄,哪里有机耕道方便?拖拉机、收割机一路到田间地头方便?

父亲也曾抱怨小田的零碎,现在家家户户已经不再饲养耕牛,拖拉机耕地、收割机收割早被大家接受。但是,每到春耕秋收,大机械要跨越重重小田,才能抵达雇主田地时,矛盾也就出来了。“拖拉机从已插苗的地里过,或收割机穿过还未收割的水稻地,是否都需要给田地主人赔偿?”

“小田改大田”如火如荼,农田改造后,大田能不能达到种植要求,会不会偷工减料?父亲年前一直在地里盯着施工队,如护食的老母鸡。

施工队一再给父亲解释,不必担心,说他们是有合同的,改造的地是否满意,农户是需要确认签字的,否则负责工程的公司也拿不到钱。

镇里在建设高标准农田之前,都经过了村村摸底,对相关土地情况一清二楚,同时也借助卫星遥感技术测定来科学规划。

“小田改大田”后,农田由谁来耕种?

田学军和吴海洲都认为,将来村民可以自己耕种,也可以租给别人耕种,更可以交给村集体代管,但公司或国企土地流转后进行现代农业是将来的趋势。

据了解,改田之前,每亩土地租金300元左右,改田之后,村支书吴海洲估计可达到400元。副镇长田学军介绍,全镇来说,每亩土地的租金在400元至650元不等。

2013年春节。母亲身后的农田是昔日面貌,农田不仅小还没有机耕道,拖拉机到此处耕种,需要穿过重重农田,耕种全靠牛耕犁耙、肩挑背驮。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摄

田学军坦言,种植水稻效益低,按照以前农户自己耕种小块田的精细模式,亩产纯收入800到1000元不等,而“小田改大田”后,从全镇大户种植情况看,亩产纯收入200到500元不等,只有依靠少人力、高技术、大面积耕种,才会有利,将来种地卖粮的会以大户为主。不过,国家都有补贴给种粮户,购买了保险的农田,遇上天灾绝收后,也有每亩千元的赔偿。

最为新奇的是农田代管模式,吴海洲介绍,你可以理解为托管,农户如不愿意自己耕种,又不愿意出租,村里可以找合作社代管农田,由合作社投资耕种,按市场价核算成本,待粮食丰收后将粮食给农户,农户支付合作社成本费用。

“有些农户需要粮食,自己年纪大了又种不了,这就是针对现今农村老龄化的一种耕种方式。”田学军说。

我三爹罗志权58岁,是村里能折腾的人,年轻时贩卖过生猪,他种地最多时也有40多亩,是把好手。

我问三爹,改大田后,你何不借机成为种粮大户,弄上几百亩?他跃跃欲试,转而又说,成种田大户,投资也不少,像样的收割机和拖拉机,加起来接近30万,压力不小。

新京报记者 罗道海

编辑 胡杰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