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此时此刻,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年味儿正浓。

在外游子终于回到家乡,我们也不例外。返乡的行囊中有年货、有思念,还有一双重新认识故乡的眼睛。回到出发的地方,乡音激活记忆,感知时间的流动与地方风貌变迁,这里蕴含着个人的独家记忆,也呈现着中国大地的时光侧影。

为此,新京报评论部联合新京智库,推出“新春调研行”专栏,记录并评述新闻人眼中的新时代乡村实景,品尝各地独特家乡味道,与读者共同感受时代脉搏。

▲大年三十的傍晚时分,村庄里的人们正在忙着做饭。作者供图

从市区火车站出来,出租车往东走两三公里,而后向南转,穿过迎宾大道,越过黄河大桥,爬上一段坡路,再拐几个弯儿,一个不起眼的村庄便映入眼帘。

村庄两侧的树木不算密集,村口悬挂的金属质地的招牌经过时间的冲刷,已生出了许多铁锈。清晨,金色的阳光打过来,映在红褐色的铁锈上,给这张招牌在冬日里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冬日里的西北村庄,果树和枣树已不是郁郁葱葱的模样,寒风肆虐下,果树枝条耷拉着,尽力蜷缩在一起,共同抵御着寒冬的侵袭。低矮、无叶的果树挡不住视线,人们的视野因此变得开阔。

站在稍稍高一点的地方,就能窥见村庄的全貌——背靠绵延群山,面朝向已结了冰的黄河和依冲积平原而建的城市。从高处看,村庄就好似一个瞭望点,镶在宁南山区的边沿,与宁北的平原地带隔河相望。

这是宁夏一个普通的生态移民新村。前几年,随着生态移民政策的不断推进,在当地,这样的移民新村一个连着一个拔地而起。据国家统计局2022年公布的数据显示,仅2010年至2015年期间,宁夏南部山区深度贫困地区扶贫重点县集中统一安置在自治区22个县区就有近30多万生态移民。而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个体,也都因此改变了自己一生的轨迹。

算了算,我的父辈们搬到这里也有10年时间了。放在历史长河中去看,10年光景瞬息而过,但这段经历早已成为村民们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10年间,有的人在这里娶妻生子,有的人在这里为长大的孩子办升学宴,也有人在这里送走了年迈的老人。慢慢地,村庄里新生孩童的嬉闹声和村庄周围出现的新坟茔,加深了他们与这片陌生土地的联系。

便捷的交通,是新村庄能够具备活力的重要因素之一。作者供图

从群山深处到黄河之畔

2012年,西海固山区的一些农人用农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载着自己祖辈留下的物件,翻越黄土高原上的重重沟壑,来到腾格里沙漠的边缘谋生。

依家里老人的说法,按照政策,这个移民村庄混合了不同乡镇的人,人们说着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方言来到这里,而后投入到对方的日常之中,从陌生到熟悉,一种新的社会关系逐渐建立、形成。

然而,即便如此,移民新村的形成,也意味着原有的、自然形成的、为人们所默许的秩序被打破。不同区域人口的源源来到,自然带来了新的问题。在此背景下,人们需要通过当地政府重建村庄的行政秩序,也需要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交流、体认,寻找新的确定性,重建内心秩序。

新村庄周围的地面略有起伏。黄土高原就是这样,平坦开阔的地方并不多见,即便是在与沙漠接壤的边缘地带,虽然经过了人工的大力改造,依然难改其本来面貌。

但好在,地理上存在的物理隔膜和信息交流上存在的隐形隔膜终于被打通了。相比于原先零散、闭塞的自然村落,延伸至房间内的水龙头、修到家门前的水泥硬化路和畅通、便捷的信息,自然也慢慢地改变了人们对乡土的认知。

从黄土高原的群山之间来到黄河之畔,人们得以通过新的村庄看见更广阔的天地,通过与不同的人进行交流,获取了新的生活技能,钱包也逐渐变得鼓了起来。

而经过了10年的落户扎根,村庄周边曾经肆虐的风沙逐渐沉积,夏日里,绿色逐渐多了起来,天空变得明朗。夜晚,这个地处腾格里沙漠边缘的移民新村内,看见漫天星空已是常态。

这个春节,爱人与我新婚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地理和行政双重意义上重组了的村庄,也围着火炉看见了漫天繁星,像极了小时候的夜晚。只不过,冬日的夜晚终归少了些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多了份寂静与安稳。

春节到了,在村庄的内部,从不同地方聚集到一处的人们,异常珍惜这难得的团聚日子。即便互相之间说着不同的方言,但人们早已互相熟悉。

10年来,新的村庄陪着人们自然生长,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重建了对于这片土地的情感。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村庄入夜后的寂静,仿佛与曾经零散分布于黄土高原的村庄有着神似之处,家家窗户投射出的灯光,也在尝试着诉说这个新生村庄的短暂过往。

湛蓝的天空在这个新村庄已是常态。作者供图

跑起来,希望就来了

在黄河之畔诞生的新村庄,自然有着与过往不同之处。相比原来闭塞的山村,新的村庄带来了新的、更多的就业机会。地理意义上,这里比以往的山区自然村落更占些优势:与城市隔河相望,便捷的公共交通,让人们可以随时出入两地,务工挣钱也变得方便了。

城里的工地需要劳力,周围的土地耕种也需要劳力。这些机会不仅仅让家里的男性挣到了一份得以糊口的薪资,对家中的女性而言,也带来了难得的就业机会。她们不用再一直守在锅灶前,而是可以随时外出务工,挣得一份在家中的“话语权”。

有商业头脑的女性也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有的在集市上支起了摊位卖凉皮、卖烤串,有的通过互联网看到了丰富的外界,并建立真实的连接,开始了自己的直播带货之路,颇有成效。

除此之外,在离这个村庄不远处的群山间,代表着风力发电的大风车永远遵循着自己的轨迹,慢悠悠地转着;省道不远处的黄土塬上,光伏发电板也有序排列,迎接着高原阳光的照射。以它们为代表的清洁能源,正在成为当地的重要产业。

2022年年底,通往兰州的高铁通了。从这里出发,坐上高铁只需一个小时即可到达兰州,高铁的快速流动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机会和希望,也进一步加快了这里走向外界的步伐。

村庄里的人们可以借此接触到更为广阔的城市和风景,而一些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在春节前便跑去了兰州,要去看个新鲜,玩个热闹,寻个可能。

过年的几天,外出奔忙的人们纷纷回到了家里,这其中,也包括跑了一年运输的货车师傅们。听老人说,这两年,运输成了这个移民村庄里重要的谋生途径之一,但此前受疫情影响,司机师傅们的收入收缩了不少,有的还不上贷款只能被迫卖了“爱车”。现在,疫情逐渐消散,等年过了,货车司机们又可以忙起来了。

其实,不管是春节家门口停着的大货车,还是黄河边落成不久的高铁站,都在为这个村庄不断注入着新的活力和希望。在这些因素的推动下,人们加速流动,找寻着生活的更多可能性。就像爷爷唠叨的那样,“老百姓嘛,跑起来,希望就来了!”

▲黄土高原上,远离人群聚居区的大风车,是独具特色的景观。作者供图

从村庄再出发

可以说,村庄向来是观察中国社会不可忽视的一个局部。它既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田园牧歌,但也从来都不是单调和片面的。

诚如我在此次走访中所再次确信的那般,乡村其实不是宏大话语体系下那种沉闷的,甚至是凋敝的状态。那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充满不同风格的话语交流形式以及行为方式,都在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有规模、具体的、鲜活的社会形态。这样的社会形态自有其活力存在,这份活力就不能被轻易忽视。

因此,我们当然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评判乡村的发展。当你与乡村真正接触后,这样的观念就会更加强化。在某种程度上,每个人的日常又何尝不是从村庄出发的呢?

在某个瞬间,我们或以第一人称追随于它,久而久之会成为它的讲述者;或跳出那片小小的土地,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和审视它,分析它在现代化大潮中所处的位置和发挥的作用。当然,更要注重每一个微小个体的生存状态,这样的乡村无疑是动人的。

而这其中,由不同自然村落重组过后的移民新村,近些年来显然正在为乡村发展激发着新的活力。诸如靠近城市、靠近水源、靠近交通要道以及政策支持等要素,都为这样的村庄提供了新的机遇。而我也相信,始终让村庄保持着这份自由流动性,也是未来促进乡村振兴的恒久动力。

撰稿 / 苏希宁(媒体人)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