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冰岛首次确认在野外发现了蚊子，打破了这片“无蚊净土”多年的宁静。这些蚊子是一种蚊子吗?如何抵达?会不会在此扎根定居?当时，这一切都是谜。

经过半年多的监测，谜底正在慢慢揭开。冰岛大学名誉教授吉斯利·马尔·吉斯拉松6月初告诉新京报记者，抵达冰岛的不止一种蚊子。一种是环跗脉毛蚊，在刚过去的冬季，它们以成虫形态栖身于多处房屋地窖和羊圈中。另一种名为“地下库蚊”的蚊子，则藏身在一处马厩里，数量多达数百只。

如今，随着这些蚊子熬过数月，时间来到夏季，冰岛研究人员正密切关注其后续的生存和繁殖情况，看这些蚊子是否真正在此扎根定居。吉斯拉松表示，希望接下来数周能有结果。不过，由于这是冰岛出现的新物种，他们尚无相关经验，最终仍需以实际监测情况为准。

不止四只，也不止一个蚊种

2025年10月16日，冰岛乔萨尔克约什，距离该国首都雷克雅未克约30公里处，昆虫爱好者比约恩·哈尔塔森用一根浸润过红酒的绳子引诱飞蛾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见证一个历史时刻。

一只从未见过的小飞虫出现，他赶紧将其捕获，随后两天，又在同一地点捉到两只。这些标本被送至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结果显示，它们是同一物种——环跗脉毛蚊。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在一份声明中说，“这是冰岛首次确认发现该物种。”

2025年11月初，哈尔塔森又在同一个地方观察到第四只，并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冒险还在继续。”吉斯拉松告诉新京报记者，这四只蚊子是三雌一雄。

德国一家研究所的蚊子监测实验室，科研人员在显微镜下检查一只环跗脉毛蚊。图/IC photo

时隔半年多，吉斯拉松给出了截至今年6月7日的监测结果，情况相较去年有了一些调整：抵达冰岛的不止一种蚊子，也不止四只。

“这些蚊子是去年秋天在两个相邻地点发现的。去年10月8日至15日，在冰岛西南部林业中心莫吉尔萨的一处光诱捕器中，发现一只雄性环跗脉毛蚊（当时未被广泛报道）。10月16日至18日，在乔萨尔克约什基扎费利农场，实际发现了五只成蚊。随后在11月1日至5日，同一地点又发现了两只成蚊。”吉斯拉松说，“采集到的样本雌雄均有。”

据吉斯拉松描述，环跗脉毛蚊栖身在多处房屋的地窖、阁楼和羊圈里过冬。公开资料显示，冰岛的冬季通常从11月持续至次年3月。

吉斯拉松透露，在基扎费利农场发现蚊子约一周后，冰岛西南部奥尔福斯的一个马厩也报告了疑似蚊子的出没。2025年11月11日至12日，冰岛人员前往实地检查，结果证实这里存在一种蚊子，其种类与之前在莫吉尔萨和克约什发现的不同。该物种为地下库蚊，又称伦敦地铁蚊。数量达数百只，研究人员将其采集，发现它们整个冬季都非常活跃。

蚊子是否定居？或在数周后知晓

长期以来，冰岛与南极洲被视为全球极少数没有蚊子栖息的地区之一，其“无蚊之谜”始终未有明确答案。奇怪的是，冰岛其实并不缺乏蚊子生存的自然环境：沼泽与池塘丰富，能够为蚊子提供产卵所需的静水场所（或称积水环境）；气温也不像南极那样极寒。条件看似具备，但此前从未见蚊子繁殖。

外界大多认为，关键障碍在于冰岛的气候节律。蚊子的生命周期包括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阶段，其中幼虫和蛹必须在积水环境中完成发育。而冰岛的气候恰好破坏了这一过程。这里每年的冬季漫长且严寒，春季融雪后气温虽有所回升，但短暂的夏季不足以让蚊卵孵化、幼虫成长并羽化成虫。

如今，随着环跗脉毛蚊熬过数月，时间来到夏季，研究者正密切关注其后续的生存和繁殖情况。

吉斯拉松表示：“我们预计，环跗脉毛蚊成虫（成蚊）会在接下来几天产卵，卵几天后会孵化成幼虫，并在大约四周时间羽化成成虫，完成其生命周期。目前，研究人员正在静水环境中寻找幼虫的踪迹。”

“如果我们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发现幼虫，随后又发现蛹和成虫，我们将能确认环跗脉毛蚊生存下来。”吉斯拉松说，“我们希望在未来数周得到答案，不过这是冰岛环境中出现的一个新物种，我们尚无相关经验。”

专注于地理与气候领域的国际机构“地球二极管”指出，如果2026年夏天在冰岛发现幼虫，这将证实蚊子在冰岛完成了完整的生命周期，这在冰岛尚属首次。这也就意味着，这些昆虫不再只是过客，而是成为了冰岛的常住居民。

吉斯拉松还将这一现象放在更广阔的视角下审视。如果蚊子最终确定在冰岛定居，其背后的原因将是已经持续了约1.1万年的后冰河时代物种迁徙的一部分。所谓“后冰河时代物种迁徙”，是指冰河时代结束后，气温回升、冰川融化与海平面上升，全球物种开启了大规模迁徙，主要呈现向两极方向以及更高海拔扩散的趋势。

蚊子如何抵达冰岛？尚无定论

目前仍难以确定这些蚊子如何抵达冰岛。环跗脉毛蚊在北欧、英国及加拿大部分地区相对常见，但在冰岛自然环境中是首次出现。

有专家推测，这可能与近年来气候变化相关。北极地区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四倍，冰岛也是这种趋势的一部分。2025年5月，冰岛更出现破纪录高温，部分地区平均气温比过去十年同期气温高出了10°C以上。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昆虫学家杰西卡·韦尔表示，蚊子几乎遍布全球，但“它们以前从未出现在冰岛，而现在却出现了，这让我觉得这与气候变化有关”。美国非营利性统计组织“世界人口评论”的调查也显示，气候变暖可能为蚊群向该地迁徙创造了条件。

2026年3月10日，冰岛东南部的冰景。图/IC photo

不过，也有观点认为，应审慎看待冰岛蚊子与气候变化之间的直接关联。

从地理上看，冰岛位于北大西洋，距离最近的陆地约600至850英里，蚊子飞行能力有限，很难自行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抵达。因此，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认为，货运运输可能是环跗脉毛蚊抵达冰岛的途径。

吉斯拉松也持类似看法，冰岛国际贸易发达，全球航运路线将其与欧洲和北美紧密相连。“环跗脉毛蚊可能是搭乘货船进入冰岛。地下库蚊则可能藏匿在进口至冰岛的马匹货物中。”他说。

此前，飞机也曾将蚊子带入冰岛。1986年，在冰岛凯夫拉维克机场一架格陵兰航班上，吉斯拉松注意到机舱内有一只蚊子嗡嗡作响，便将其抓住装进罐子里。那只蚊子叫作黑足伊蚊，是一种在北极地区栖息的物种，从未在冰岛自然环境中出现。

蚊子北上会带来什么？

有专家表示，冰岛发现环跗脉毛蚊，并不意味着当地会立即面临疟疾或其他蚊媒疾病的风险。

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称，这种蚊子会叮咬人，但由于它在这些地区不携带任何已知的传染病，因此对人类无害。发表于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的一项研究形容，它一直被视为令人讨厌的叮咬昆虫，而非致命的敌人。

目前，冰岛夏季在湖泊或潮湿地区主要会有蠓虫出没。这种昆虫体型微小，会成群在耳边嗡嗡作响或偶尔叮咬。有当地民众对新京报记者说，她还没有见过蚊子，但被蠓虫咬过，那种感觉很不好。

然而，冰岛蚊子的出现，还是引发了人们对未来的担忧。随着气温持续升高，北半球的其他蚊子种类最终可能会向更北的方向迁移。而伴随这一进程的，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风险：这些蚊子可能将多种病毒传播给人类。

2025年，英国发现了埃及伊蚊和亚洲虎蚊——这些蚊种能够传播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和寨卡病毒等热带疾病。

全球有超过3000种蚊子，据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统计，在所有害虫中，蚊子是第一大致命杀手，每年约有72.5万人因蚊虫叮咬而死亡。

国际非营利组织“世界蚊子计划”指出，气候变化正在加剧蚊媒疾病的传播。目前，疟疾和登革热等疾病在欧洲呈上升趋势，而在撒哈拉以南非洲、东南亚和拉丁美洲等地，这些疾病早已成为地方性流行病。

最后的“无蚊之地”，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蚊子最终在冰岛定居繁殖，那么地球就只剩下南极洲还能免受这些昆虫的困扰了。

南极洲之所以能成为极少数几个没有蚊子的地方之一，主要归因于其极端的气候。蚊子通常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中繁衍生息，无法在极寒下生存。同时，蚊子的繁殖高度依赖积水，南极洲常年零下低温冰层进一步阻止了它们的繁衍。

南极洲还是一片极其干燥、多风且寒冷的大陆。这里的环境如此恶劣，仅能维持少数生物的存活，人类也无法长期居住。尽管研究人员会在南极科考站短期停留，但那里的条件依然不适宜蚊子生存。

现在的问题是，南极洲的这道防线还能维持多久？

科学家观察到，气温升高让昆虫得以向曾经过于寒冷而无法生存的地区扩张，南极洲的部分区域也不例外。智利和阿根廷的研究人员曾在南极半岛附近的科考站发现过飞入的昆虫，所幸它们都没有定居下来。南极大陆上唯一的本土昆虫是南极蠓（Belgica antarctica），曾被误认为是蚊子，但真正的蚊子并未在南极扎根定居。

让研究人员担忧的是，在气候变化的驱动下，昆虫的生存范围正在逐渐发生变化。人们也担心，如果气温持续升高，蚊子或类似的物种最终可能会到达并适应这些极端环境，从而破坏脆弱的生态系统。

此外，南极洲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年有大量游客和科研人员前往南极，轮船、飞机、科考物资不断往来于此。有专家指出，随着南极旅游的持续升温，防控更多物种进入的压力与日俱增。

新京报记者 朱月红

编辑 胡杰 校对 陈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