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秦腔悠扬。6月26日,临渭区阳郭镇谷李村,81岁的李宏吉双腿夹着一只陶瓷碗,一手拿起一穗麦子,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头,轻轻一捻,再一搓,麦粒便簌簌落入碗中。他端起碗掂了掂,凑近看了看、闻了闻,又捻起两粒丢进嘴里,嚼着嚼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随即,他撑开旧书纸折成的小袋子,把麦粒倒进去,封口,做好标记。


院墙下,一捆捆麦子高高低低码放着,每一捆上都系着烟盒纸剪成的标签,密密麻麻写着不同的编号和育种材料来源。细细一数,大小编号足有上百个。这是李宏吉半个世纪来最珍贵的“收成”。


1971年,26岁的李宏吉被原贠曲公社选为农技员,负责小麦、棉花、玉米等农作物种植技术推广,以及病虫害防治指导,但他最挂念的一直是麦子。


“我们这辈人挨过饿,尝过吃不上饭的滋味。阳郭镇地处旱塬,风调雨顺还好说,碰上大旱年,一亩地打不出多少粮。”李宏吉坦言,在一次次实践和外出培训中,他慢慢摸索出了育种门道,心里那个念想愈发坚定:“培育出高产、抗旱的麦子。”


李宏吉细察麦穗,记录麦株性状。记者 王小敏 摄


李宏吉和同事们在公社的集体田里搞提纯复壮,建立了小麦“千穗穗行圃”,进行系统选育。他们从成千上万的麦穗中挑选单穗,脱粒、编号、播种、观察、淘汰、再播种……周而复始。最终,他们培育出“7301”小麦品种。其特点是早熟、高产、抗旱且品质优良,深受当地种植户喜爱。


到了20世纪80年代,土地承包到户后,他在自家麦地里圈出一亩地,当作试验田。从秋播到夏收,他一有空就扎进地里,哪株耐旱抗病、哪株穗大粒饱,他烂熟于心。遇到技术难题,他翻书琢磨;没有实验设备,他靠手摸眼看;没有育种经费,他从工资里抠。


女儿李俏俏记得,那时候父亲先用镢头刨坑,再手工把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覆土、压实,像管护孩子一样精心。“小时候不理解父亲,现在觉得他是个英雄。”儿子李兴旺感慨,村里和父亲一样的同龄人,农闲时聚在一起谝闲传,父亲总是独自一人在地里侍弄麦子,从没有见过他喊苦喊累。


年复一年,李宏吉的育种未见实质成果。村里有人说风凉话,家人也觉得他钻了牛角尖。他从不解释,只是埋头继续干,从青丝到暮年,守着这方试验田,守着心里的念想,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自1998年起,李宏吉开始创新育种方式。他尝试远缘杂交,用“绵阳36”变异小黑麦做母本,普通小麦“陕1376”作父本,种在土壤条件不同的两处地里。次年,人工杂交 14 穗,子一代收获种子约3斤。他用逆向思维的方式,有意保留性状变异突出的单株留种,想看一看在反常的变异里,能培育出什么样的种子。


李宏吉向记者讲解小麦品系长势。记者 王小敏 摄


 此后,他反复播种、筛选。2006年,他意外发现一株罕见的DH雄性不育材料,给它取名“孤雌一系”。这年夏收,他把整株麦子连根拔起,像捧一件瓷器一样捧回了家,晾晒、脱粒、留存。


后来,他把“孤雌一系”的优秀株系与其他品种杂交组配,其中用“DH—2”与“豫麦49—198”杂交而成的“西麦158”表现出众——矮秆、高抗、品质优。2018年,“西麦158”通过陕西省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目前,该品种已在多省推广种植。


李宏吉退休后跟儿子住在城里。可村里人经常看见他坐着班车到村头,下了车,爬一段坡回到家里,放下干粮又步行十多分钟下地。每年麦熟前后一个月,李宏吉干脆搬回老家住。


他不会做饭,也不爱麻烦邻里,饿了开水泡馍就个水果,就算是一顿饭。有一回,他带的干粮被野狗扒拉走了,他又气又笑,喝了几口水,又继续干。


“除了育种这件事,我爸啥事都能凑活。”李俏俏告诉记者。


李宏吉整理分好记号的麦捆,分开晾干,为来年育种做准备。记者 王小敏 摄


李宏吉的所有育种材料都要过三轮筛选:头一轮淘汰九成不合格的单株,第二轮从剩下的种子中再筛掉九成,最后一轮将小麦一穗一穗揉开,数麦粒、看大小、辨颜色,还要用牙咬开判断是玻璃质还是粉质。选育过程中,他弄丢了两个看好的材料。“想起来都心疼,还想努力把它们找回来。”李宏吉说。


除“西麦158”顺利通过审定外,他选育的其他几个品系也进行过省区域试验,但最终都没有通过审定。有人劝他走常规育种路子,但他依旧执着自己的方式。


“实现颠覆式创新需要勇气、决心和坚持长期投入……”翻开笔记本,他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的育种心得和思考。


儿女心疼父亲,曾劝说他放下执念,享享清福。“这一辈子总想干一点事,出一点成果,人生有个成就感。”李宏吉语气坚定。


太阳偏西,院墙的影子拉长了,秦腔戏还在唱着,李宏吉起身,把一捆捆麦子往里屋搬。他弓着背,脚步缓慢却沉稳。“等到8月份,我还要送一个品系去参加审定。”


这个与麦子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人,还在等着他的下一季。



来源:渭南日报

来源:新京报中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