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10 11:23:32新京报 记者:方怡君 浦峰 编辑:潘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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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乐:想要撕掉“网红“标签

2019-04-10 11:23:32新京报 记者:方怡君 浦峰

这个时代的青年应该懂得明辨是非,要勇于创新,知道自己能做哪些对别人和社会有贡献的事,能去帮助别人,在过程中能够提高自己,让自己和别人都变得很快乐。

■人物简介 李永乐,1983年生于辽宁沈阳,科普视频网红博主,人大附中物理老师。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朝天开枪,子弹掉下来会打中自己吗?”


3月28日午后,敲完标题,按下“Enter”键,李永乐将最新视频上传到个人的视频订阅平台……看着上传进度条一点点向前推进,他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不久后,这条讲“角动量守恒”的脑洞视频,将送抵至少300万视频订阅用户。李永乐预计会有不错的阅读量。做科普视频的一年半里,他已经知道如何拿捏受众的喜好。“涉及热点,或者开脑洞的话题都很受关注。”


自带流量的话题背后,是鲜有人知的科学知识。因为内容深入浅出,时常被网友调侃:当年听起来昏昏欲睡的知识点,现在熬夜看得津津有味。


做科普视频以来,李永乐已积累了近千万粉丝,成为泛文化领域现象级的网红代表。一个名校传统教师在互联网时代能做什么?李永乐的走红抛出了一种可能——掀起一场硬核科普风。


如今,面对虚拟世界中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学生”,以及来自网络世界各种各样的声音,李永乐的焦虑感、责任感、使命感也被无限放大。名校老师和网红老师间,李永乐希望能够寻找到作为“教师”的平衡,“只想为我的“学生”多做一点事儿。”


“个人价值被互联网放大”


“这波孩子估计又来玩三脚架了。”李永乐边嘟囔边调整三脚架的角度,为录制做准备。


视频录制间是人大附中用来给学生做竞赛培训的教室。因为使用频率不高,李永乐会趁着没人时过来录课。当学生走出校园,李永乐就开始了“小作坊”式的生产——从前期策划、录制到后期剪辑、上传都是他一个人。3月26日这一天,李永乐准备谈一个脑洞有点大的话题——朝天开枪,子弹掉下来会打中自己吗?


除非必要的试验展示,李永乐的视频只有板书,跟上课没什么两样。截至采访当日,在这间不足20平米的“小作坊”里,诞生的视频共有276条。


“工作太忙了,视频简单点,后期剪辑也不费什么功夫。”今年,是李永乐来人大附中的第十年。谈到与视频结缘,李永乐不好意思地笑了。“最开始录视频就是为了’偷懒’,给自己省点时间。”


2014年,教学逐渐熟练起来,李永乐被学校安排上两个年级的竞赛课。“那段时间真的把我累惨了。我就在想,能不能把一些重点知识点用视频录下来,这样没来上课的学生也能看,我也不用一遍遍去讲。”


刚开始,录制设备十分简陋。“我在纸上写字,高拍仪从上面往下面投影。因为是自动变焦,一挡住字马上就拍的不清楚了,录制效果很不好。”思索再三,李永乐又换成手写板,内容也从讲题的模式变成讲解知识点、做历届竞赛题解析、系统的竞赛课。


李永乐讲《流浪地球》中的洛希极限。视频截图


一次偶然,李永乐被推向大众视野,这也冥冥之中成为他的重要转折点。2017年4月的一个周末午后,李永乐的手机炸开了锅。一条十年前录制的“闰年”视频被传到网上。视频中,他用集合的思维计算了从公元1年到10000年之间究竟有多少个闰年,并且以回归年的知识解释了闰年的设置规则,视频当天的播放量过千万。


那是他在清华读研期间,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兼职时录的视频课。后来,他的课程被放到学习机上卖到了三四线城市还有一些农村。因为视频里无意透露的QQ号,李永乐经常收到好友申请,大都是来求教或者感谢我的初高中生。


“互联网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能够让学生以最低的代价获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我感到自己的价值被互联网最大限度的放大了。”


闰年的走红也让他意识到,原来很多人对中学的知识点并没有完全搞清楚。“大家愿意看,我也喜欢琢磨”,很快,一条谈论“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的科普视频上线了。这条视频也为李永乐的风格定调——清一色的板书讲解,从最贴近生活的小事儿说起,时不时开个脑洞,解密背后的科学知识。


紧接着,李永乐又开通了微信公号“李永乐老师”。每次在做完视频之后,李永乐会把视频的内容整理成文字稿,加上反思发出来。


从《流浪地球》,讲引力弹弓效应;由C罗进球,引出其背后的物理学原理;用概率知识计算考清华北大和中500万彩票哪个概率更大……李永乐已积累了近千万粉丝,热点视频在单个平台播放量超过百万,成为泛文化领域现象级的网红代表。


“爱琢磨”的物理老师


谈起李永乐的走红,人大附中毕业生张扬(化名)觉得是情理之中。“做科普的人有很多,但大多数听起来有点晦涩难懂。李老师平易近人的风格,加上极强的辩论演讲功底,使得他的课堂讲授极具魅力。”


一个月前,看完两期李永乐讲解比特币的视频后,张扬大呼过瘾。“这就是李老师一如既往的授课风格。他的知识点是活的,能信手拈来。经常从一个话题自然地谈到另一个话题,善于将一个生疏的知识点与另一个学科的看似无关的知识点联系起来,知识归纳与授课表达能力了得。”


去年5月,“鹊桥号”上天,发射到地月轨道的拉格朗日点L2上。课堂上,李永乐灵机一动,问学生“L2在哪,怎么计算?” 在他看来,这是用高中所学的万有引力知识就能解释的,但是没人提他们不知道。大部分学生觉得高科技离我们很远,但他们发现原来可以用学到的知识解释它,就觉得很有意思。

 

2018年10月,李永乐带学生参加第35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两位学生均获一等奖。受访者供图


李永乐是学生眼里“崇拜的对象”。


人大附中演讲社有个传统,每年定期组织TED×RDFZ,邀请社会各界人士参与演讲。去年9月,人大附中高二学生黄亦宸邀请了李永乐作为演讲嘉宾,为活动增加更多人气。


演讲的最后,李永乐抛出了一个问题:人生最大的幸福是什么?“是拥有为自己理想奋斗的机会。你们每个人都处于这样一种幸福中。”回首往事,李永乐希望每个人都能珍惜中学这段最美好的时光。


物理老师之外,李永乐很愿意在课堂内外与学生分享自己的世界观。“老师不仅仅是传播知识。因为学生还小,世界观还没有完全形成,所以会极易受到你的影响。 ”


那天的演讲也让黄亦宸思考良久,“乐乐的话总能让人有点收获。”乐乐是李永乐的微信昵称,也是学生们私下对李永乐的称呼,大家觉得这么叫显得亲切。


2009年,从清华大学研究生毕业后,李永乐来到人大附中应聘物理老师。当时,人大附中物理教研组组长刘永进跟其他老师一同参与面试,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年轻人。“授课风格非常成熟,对重难点拿捏很准、知识面广、善于旁征博引。“最终,李永乐获得全票通过。


同事眼里的乐乐,大多时候在办公室很安静,常常自己琢磨些事儿。


“我觉得好玩的东西也希望我的学生们能看到。”乐乐每天琢磨的事儿,成为李永乐老师源源不断的创作养料。


李永乐用显微镜拍到的蝴蝶角和酵母菌。


前阵子,网上流传了一个关于克罗地亚的版图把波黑挤得只有 24 公里的出海口的冷知识。许多人最直接的感叹便是,啊,真列文虎克……“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就去搜。原来列文虎克是最早发明显微镜的人,这个词代指一个人观察的特别细致。”觉得有意思,李永乐就去网购了显微镜,去看酵母菌、蝴蝶角……因此做了一个讲细胞是谁发现的视频。


想先影响家长


成为网红的这一年里,鲜花和掌声外,因为公办教师的特殊身份,李永乐也遭受过网友质疑,最多的声音便是“不务正业”。


今年3月初,李永乐受邀参加观学院演讲时给出回应,“科普让我成为网红,而我的初衷是为普通人的教育做点贡献”。


让他萌生这个想法的,是一位来自贵州毕节的交换生。


当时,讲到电磁波这一章节。为了让学生弄明白电磁波的原理,李永乐买了一百多个收音机的零部件,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去学校实验室焊收音机。“80多号人,要么就是收不到声音,要么就是杂音太多,只有一位来自毕节的学生做出来了。”


“有时候,你很难想象如果给孩子一个空间,他们会爆发怎样的创造力,这挺让人触动的。毕节的孩子就比北京的学生差吗?不见得,只是你没有给他提供那些好的资源。”


并不是所有的学校都有这样的条件。“农村地区和城市之间,大城市和小城市之间,拥有的教育资源分配相差悬殊。这种差异不仅仅是资金和设备,更重要的是教师和学生群体的差别。”


最近一段时间,李永乐开始琢磨着,利用互联网联动更多老师做一些事情。“人大附中又有很多有想法的老师,希望能够跟他们做一些公益的微课分享,不针对考试,而是类似于可汗学院,向公众传播知识。”


2015年,李永乐曾私下联系了几位人大附中的老师,通过微信群定期发布一些微课。群很快裂变到了三个,越来越多家长被拉进群里。“最开始,搞得红红火火,后来渐渐的又淡化了,因为大家都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做。”李永乐有些无奈,“这个群还在,只是很少有人发言了。”


今年,李永乐想重拾这个想法,召集更多优秀的老师,借助互联网的平台,分享知识。“现在有了教师资源,资金方面可能还会联系下公益基金会。”


他希望有一天,教育资源能够获得极大的丰富,每个人不再为了挤独木桥深埋题海,而是把精力放在探索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结合实际条件,获得充分的发展。


李永乐至今都记得在小学时期,老师在课上讲,银河离我们非常遥远,可能有几十万光年。李永乐举手问,”光需要几十万光年才到,为什么我一睁眼就看到了呢?”老师搪塞他, “这就是一种探测,坐下吧!坐下吧!” 不死心的李永乐又去问了父亲,最终才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我希望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小朋友天生会对各种奇怪的物理现象有好奇心的,只是可能没有一个人去帮他解开谜团,我希望有人能引导他们去多思考一点。”


一个专注知识类短视频研究的平台曾对李永乐的受众范围进行过测算,他的粉丝主要以25-30岁的年轻人为主,男性粉丝居多。


李永乐坦言,现在做的视频,小学生估计也看不太懂,主要是大人看。“如果我的视频能让家长们觉得科学是有意义的,他就会把这种想法传递给孩子。实际上我现在是在影响家长。“


“不想要人设”


年初,《流浪地球》大热。一些粉丝便找到李永乐,想听他谈谈电影里的科学。一条“《流浪地球》最大硬伤,洛希极限竟然错的!”又一次让李永乐被更多人注意到。


洛希极限跟引力有关,即跟两个星球的密度和大星球的半径有关。如果把有关公式带进去,木星-地球的刚体洛希极限、流体洛希极限值为5.5万公里和10.5万公里……而李永乐发现,电影里一扫而过的镜头,MOSS计算的两个洛希极限分别是89万公里和171万公里,与实际值差别很大。


为什么会这样?李永乐仔细去查找了数据来源,“可能是影片制作时把关不严,错把太阳-木星的洛希极限值当作了木星—地球的洛希极限值。也许MOSS算错了,他就是想叛逃。”


新加坡留学生刘一鸣很佩服李永乐这一点,“对于学术方面,他相当的’较劲’,每一个细节都会查询考证。”


出生于1998年的刘一鸣,也是一位科普博主。2015年,因为一条“如何证明地球自转”的视频认识李永乐。机缘巧合做了李永乐的“跟班小弟”,参与一些话题的材料收集、实验准备工作。


没想到第一次与李永乐的合作视频,就遭到网友的diss。刘一鸣回忆,为了感谢他的素材支持,李永乐特地@了他。有网友立马酸了起来:“即便后面跟着一个百科全书的团队,也不是啥话题都能做啊……”刘一鸣气不过,立马回过去:有团队的支持可以提供准确的内容,再通过李老师本人的影响力讲出来,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李永乐自己在录制视频节目。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像这类的评论李永乐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以前会有一些不好的言论,也会适当的怼过去。现在留言看得比较少了,对于一些言论很少回应。”


比起一些负面评价,让李永乐更怕的是“过度的赞誉”,比如,教育家、最博学的人、超级学霸、比专家教授更厉害的人……这些标签。


“这其实挺可怕的。你给我贴一个学霸的标签,有一天你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厉害,就叫人设坍塌,这有什么意思呢。在网络上,我不想要人设,这是一件挺可怕的事情。”在他看来,私下互联网标签,人终究是活在现实生活中的。


3月26日,时隔“闰年”视频走红已有两年。在网红教师和名校教师之间,李永乐似乎找到了更好的身份平衡——教师。只不过,他的“学生”从几个班,增长到了千万人甚至更多。


再次谈到当初做教师的想法,李永乐说,希望把知识传播出去,为别人的教育多做一些事儿。


■同题问答


新京报:过去一年,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李永乐:一个普通教师变成了网红教师,这可能也是我18年最大的一个改变。最开始,只是想做点科普,玩一玩就行了。没想到这一年积累了接近1000万粉丝,这是我没想到的。


既然有那么多人认识你、接受你,“被迫”着你要多想一些、多做一些。在科普这条路上,从最初尝试做科普,变成了一个有计划、有想法,并且会朝着这个目标继续往前推进的一个过程。


新京报:你心中“新青年”的标准是什么?


李永乐:朝气蓬勃、有创新精神、敢于对恶现象说不、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现在的青年和100年前的青年一样朝气蓬勃。现在的青年人有更多的资源、更好的环境,你应该能在岗位上做出更好的事业,这就比100年前大部分青年没什么办法,只能上战场要强得多。


如今获得信息的方式更加多元。这个时代的青年更应该懂得明辨是非。五四运动中,也有一些青年做出了一些过激的行为,跟现在的“键盘侠”是一类行为,这个不是青年该做的。青年不该只有一腔热血,愤青不应该成为青年的主流。


新青年要勇于创新,知道自己能做哪些对别人和社会有贡献的事,能去帮助别人,在过程中能够提高自己,让自己和别人都变得很快乐。不应该把钱看得太重,这个事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一个青年人整天就想着我怎么挣点钱,就枉费了社会对青年的期待。 


新京报:未来,你对自己所处的行业有什么期待?


李永乐:首先,重视科学和数学。在推进教育改革过程中,不忽视对科学和数学人才的培养。


比如,近段时间受到热议的学科竞赛。我觉得学科竞赛是有它的积极意义的,尤其是由科协主办五大学科竞赛。虽然这过程出现了一些拔苗助长的现象,但我们不应因此就全面否定竞赛在发现和选拔拔尖人才方面的积极作用。


教育不能忽视两点。一是精英教育,发掘部分有学科特长的人才,允许因材施教;二是,普及性教育,通过互联网让偏远地区的学生享受到跟大城市一样的教育资源。这件事不是你派一个好老师去支教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更好的制度保障,这个过程会面临很多需要解决的细节问题。


新京报:未来,你对国家社会有怎样的期待? 


李永乐:国家继续推进优质教育资源的均衡化。希望有一天,中国各个地方的教育资源能够极大丰富,学生不再为了挤高考挤独木桥,而去耗费时间刷一些无聊的题。可以把精力放在探索自己的兴趣上。


高考这么累,其背后不仅仅折射了评价标准的问题,实际上也反映了教育资源的匮乏。如果上大学就跟买手机一样,可能也不会出现这类问题。


如果有点私心,我还希望网络环境更加洁净,网友之间并没有那么多骂声,但这个也是不受我控制的。


新京报记者 方怡君 编辑 潘灿 校对 吴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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