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8-19 07:40:57新京报 记者:张惠兰 编辑:王婧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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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师迭代样本:把人引进来,让人留下来

2019-08-19 07:40:57新京报 记者:张惠兰

近几年来,通过“特岗计划”、“农村小学全科教师定向培养计划”、“美丽中国”等或官方或民间的渠道,学校引进了许多年轻老师。放眼广西乃至全国,同样的改变,也在无数农村中小学悄然发生。

【编者按】


在我国,乡村教师紧缺是个严峻的问题。有调研显示,75.6%的受访者反映周边或家乡乡村学校教师资源严重紧缺;师范生“愿意去农村当教师”的仅有38%。


然而,乡村教师是乡村教育的支撑和根基,若教师缺乏,乡村教育无疑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对农村学龄儿童来说,乡村教师是他们看外部世界的眼睛和窗户,是他们心中知识和希望萌芽的播种人。对整个国家来说,乡村教师是九年义务教育最基层的执行者,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第一层“把关人”。


我们在本篇报道中,以广西大山深处的一所小学为样本,展示政府是如何通过多种渠道“筑巢引凤”的。“新鲜血液”的到来,给学校和孩子们带来了切实的改变,在这之后,又该如何让人留下来,让心留下来?这是个不能停止思索的命题。


【长报道】


对黄震和他72岁的父亲黄炳来说,广西大山深处的巴别乡中心小学是倒着生长的。


他们与这所学校的渊源可追溯到60年前。1959年,12岁的黄炳来巴小读书。当时的校舍用木头简单搭盖,用黄炳的话讲,与“牛栏马栏”无异。


四十多年过去,黄炳早已退休,黄震成了巴小现任校长,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学堂仿佛焕发了新生,不但更新了面貌,老师也越显朝气,甚至有外省的年轻老师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扎根。


黄震告诉新京报记者,近几年来,通过“特岗计划”、“农村小学全科教师定向培养计划”、“美丽中国”等或官方或民间的渠道,学校引进了许多年轻老师。


放眼广西乃至全国,同样的改变,也在无数农村中小学悄然发生。


6月17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内,老校长黄炳和他的儿子新校长黄震。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学堂新貌


巴别乡难得热闹。


由广西百色市田阳县城向西南行40公里,穿过大朗山,眼前的河谷平原变换为西南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便进了巴别乡地界。


巴别是田阳县最偏远穷困的乡镇之一。由于石山遍布,耕地缺乏,又无地表河,除少数农户靠种植玉米维持生计外,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年轻人陆续走出大山,外出务工,留下的尽是老人和孩子。


平日里,巴别乡中心小学(以下简称巴小)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和学生们下课后的追逐笑闹声,是乡里最显生气的响动。


6月16日下午,巴小校长黄震,正为两天后的新教学楼落成典礼而忙碌。


新教学楼由香港南南教育基金会捐资396万修建,今年3月就已投入使用。学生们好动,新楼墙面上好些地方沾上了手印、脚印。为了不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笑话,50岁的黄震提着桶白漆,用滚刷一点一点抹去墙上的污渍。


6月17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新建的教学楼(右)和旧教学楼。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6月18日上午,一辆棕色小巴驶进乡里,在校门外停下,南南教育基金会主席、自治区及当地政府官员等十余人鱼贯经过校门。四年级的孩子们,穿着宝石蓝的壮族服饰,由“美丽中国”的支教老师蒋程春带队,用山歌迎接来宾。特岗老师马蛟,跑前跑后,当起了临时摄影师。


一行人穿过椰林道,左右两侧是2015年新落成的教师宿舍和幼儿园。行至少年宫前,特岗老师苏芮、巫李连带队的三年级学生打起了非洲鼓,小学全科教师黄美鹏负责的“麦秆花篮工作室”的学生们,正在展示当地特有的编织工艺,另有三两个学生伏案作水墨画。迎面,照片里上世纪八十年代砌起的三层校舍,已被崭新的五层教学楼取代,两侧是孩子们喜欢的叶子形廊窗。


教室里,黑板换成了镶嵌有教学电脑的白板,配有饮水机、风扇。早中晚,铃声一响,孩子们穿过塑胶跑道,就能到食堂领取免费餐食。学校内有电脑室、器乐室、科技室、阅览室,墙壁被老师们绘上了星辰、大海和风帆。


落成典礼很简单。系着红领巾的嘉宾们,和孩子一块儿参加了升旗仪式,黄震领着客人参观校舍。他的内心充满感激,“他们能够支持我们这么多,学生的学习环境和老师的工作环境都大大改变了。”


“超编又缺人”


和如今相比,陪伴黄震和父亲黄炳度过青春年华的巴小,可谓另一番情景。


黄炳成为这所小学的校长时,长子黄震只有八岁。“破破烂烂的,都是瓦房、石头。”这是年幼的黄震对巴小的初印象。当时的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未来也将与这里结缘。


1993年,从田东师范学校毕业的黄震回到大山,和父亲一样,成了名乡村教师。刚毕业时,每个月工资180块,不吃不喝攒两个月,才够买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生活虽苦,但乡亲们对老师的尊重,让黄震感到这份职业的成就感。


每次有新老师来村里,村民们都会用马帮老师驮行李,全村人设宴款待。老师家访时,村民都热情地拿酒杀鸡招待。


但后来,黄震慢慢感到,乡村教师的地位开始下降。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村民去广东的工厂里打工,技术工种一个月能拿两三千块钱的工资,而当时老师的工资只有几百元,且增长缓慢。


不仅待遇低,而且压力大。


其时,田阳县几乎村村都有小学,学生人数少,班级规模小,为了开齐课程,教师一个人要带多门课程,“超编又缺人”的现象十分普遍。


黄震回忆,随着学龄儿童人数降低,加上人口流出,巴别乡各村小的规模进一步缩减。2001年,在国务院发布《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后,为优化农村教育资源布局,降低办学成本,全国范围内拉开“撤点并校”的序幕。


此后,几乎每隔一两年,就会有一两所小学遭撤并,巴别乡13个行政村仅剩巴小和山坡小学两所。


2011年,黄震被调到巴小任校长,学校有学生约700人,13个教学班,老师56个,50岁以上的占三分之一。由于老教师陆续退休,加上乡村教师地位下降导致的人才流失,黄震首先感受到的是师资的紧缺。


田阳县教育局局长韦海溢说,最紧张的时候,体育、音乐、美术这样的副科没人上,只上语文和数学,临近退休的老教师都得教两三个班,逼不得已还得拆小班并作大班。


待遇低,压力大,在广西不少地方,教师职业遭遇冷落。当地一所中心学校校长曾和别人开玩笑:“对外面我从不说我是老师,说我是打麻将的。”


6月17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内,校长黄震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讲话。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新鲜血液


从黄震调入巴小的2011年开始,僵局逐步打破。那一年,巴小分到了两名特岗教师。


2006年,教育部联合多部委启动了“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教师特设岗位计划”,中央拨付经费,招募高校毕业生到西部学校任教,三年期满后考核合格的可转编。


广西在当年就加入了这项计划。广西教育厅教师工作处一位负责人告诉新京报记者,和一般的教师公招相比,对特岗老师的专业要求会放宽些。


90后美术特岗教师马蛟,来自甘肃“煤都”华亭。2017年大学毕业后,马蛟考过教师公招,但因为学的是产品设计而非岗位要求的艺术设计,被卡在了资格审查上,便转而来了更“包容”的田阳。目前,巴小有像马蛟这样的特岗老师8名。


除此以外,广西教育厅教师工作处上述负责人介绍,从2017年开始,他们探索通过核定聘用教师控制数的方式来缓解教师紧缺的现状。通过这种渠道招进来的老师,除了不能上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所享受的待遇与在编教师相差无几。


“农村小学全科教师定向培养计划”也是补充渠道之一。由于农村小学英、体、美、音老师紧缺,这项计划着意培养“语数外通吃,音体美全扛”的全科教师。毕业后,这些老师会被分配到家乡所在的县,直接给编制,最低服务年限为六年。


广西在2013年启动该计划,通过免学费、住宿费,补助生活费,吸引初高中毕业生就读师范。今年,田阳县第一批15名五年制全科教师毕业,目前在实习阶段。


巴小还是教育非盈利项目“美丽中国”的支教点。2016年,田阳县来了第一批13名“美丽中国”支教老师。36岁的支教老师蒋程春是一名退伍军官,他曾在四川甘孜支教了一年多,巴小是他的第二站。


今年,广西还计划招募1500多名退休教师到乡村支教。这项举措与中央在去年启动的“银龄计划”已合二为一。


广西富川县的张前文,就是首批支教的退休教师之一,目前在广西富川县城北镇俩源小学支教。退休前,他从事教育工作超过40年,担任过中心校校长、县职业技术学校校长,最后在县政府教育督学的任上退休。


6月16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内,周末回校后,广西籍的年轻教师围坐一桌聊天。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放眼广西全境,据广西教育厅的统计,截至2018年,全区共计培养全科师范生1.46万名(含在校生),91个县(市、区)累计补充特岗教师6.85万名。此外,近三年来,广西每年通过传统教师公招渠道招聘的1.3万至1.5万名教师中,有一半被输送到了乡村。


而在全国范围内,自2006年特岗计划实施以来,各地累计招聘特岗教师75.4万人,覆盖中西部1000多个县、3万多所农村学校。2018年,教育部又启动了银龄讲学计划,到2020年,计划增加招募优秀退休教师至1万名。


东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秦玉友告诉新京报记者,在国家要求财政供养人口只减不增的大背景下,为了解决农村中小学教师“结构性缺编”的问题,各地难以通过直接给予编制来吸引教师,这些教师补充渠道是有效扩大教师存量、盘活教师存量的积极实践探索。


“我已经跟他们是一伙了”


巴小的418名学生中,四分之三寄宿,绝大多数是留守儿童。每次家长会,来的多是爷爷奶奶,马蛟说,这些爷爷奶奶诉求很简单,“第一个是吃饱,第二个喝好,第三个不受伤”。而在外打工的父母则很少打电话询问孩子的情况。


由于长期缺少父母关爱,学生们有的性格逆反,有的缺乏安全感,普遍不爱学习,喜欢打架。此前,由于老师数量有限,且年龄普遍偏大、家事冗杂,对学生们在生活上、心理上的关心有所欠缺。因此,这些新老师们,除了正常的教学工作,还要在一定程度上充当家长、保姆的角色。


支教老师方丹记得,有天夜里一点,她班上有个女生哭着跑来她的宿舍,“说她想妈妈了”。聘用教师控制数的黄美聪老师回忆,开学的头一个月,除了上课,她白天要领着学生们吃饭、上厕所,晚上还得哄着因想家而哭鼻子的学生入睡。


美术特岗教师马蛟发挥特长,成立了国画兴趣班,黄梦是第一批加入的学生。马蛟说,黄梦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绘画,严重缺乏自信心。但拿起画笔后,她的天赋渐渐显露,还在自治区组织的比赛上拿过奖。


6月17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内,特岗教师马蛟给学生们讲话。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一名学生告诉新京报记者,她喜欢这些年轻老师,他们更愿意陪学生们聊天、玩耍。另外,“年纪大的老师可能教我们教到半途就退休,年轻老师就可以陪我们更久一点。”


“美丽中国”的支教老师蒋程春,更是全天候地投入到对孩子的陪伴中。早上他领着学生们跑步;午饭后,他会到宿舍陪一会儿学生再午休;晚上下课后,他会陪学生在操场上玩一会儿;即使到了回寝时间,也有学生非拉着他讲故事直到熄灯。


“银龄计划”的退休老教师张前文,努力把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和教学经验传授给这些孙子辈的学生。有男生打了架,他不着急惩罚,而是领到同学们面前评理,分析各自的对错,让他们握手言和。


在教学上,张前文反对“唯分数论”,更重视打好学习的根基。上语文课时,他鼓励学生一句多造、一词多组、一话多讲,“打破常规的思维定势”。孩子们知识面狭窄,他就见缝插针地给他们讲名人故事和各地见闻。


师生关系的融洽,和教学效果相得益彰。蒋程春班级的数学平均分从29分,全县倒数第一,到了今年半期考,全班有10个学生及了格,平均分上到了45分。张前文授课班级的语文期末成绩,从全镇倒数第一跃升到了第二名。


“每个人都在进步”,蒋程春说,“因为我已经跟他们是一伙了,他们就愿意听我上课,愿意相信这个老师。”


如何留住人


马蛟面临过去与留的抉择。


因为学校人力不足,老师们兼任行政职务是常态。以马蛟为例,除了担任美术老师、语文老师外,他还管后勤,负责管理学校电教设施。上学期,学校成立老师食堂,也由马蛟负责。这让他常常感到身心俱疲。


动摇他的还有家里的频繁催婚。和学校多数年轻教师一样,马蛟依然单身。乡村老师的交际面极窄,几名女老师告诉新京报记者,学校就那么几个男老师,聊着聊着,都处成了“兄弟”。


再加上外地老师不适应田阳的湿热气候,待遇较低等原因,田阳县外来教师流失严重。2011年,田阳县特岗教师计划启动的第一年,流失率超过三分之一。


为了留住老师,田阳县可谓绞尽脑汁。


首先是提高待遇。包括特岗老师、聘用教师控制数老师在内,田阳的乡村教师不仅每月能拿到200-400元不等的乡村教师生活补助,还能和编制内的工作人员一样,享受每个月300元的乡镇工作补贴。到了年底,根据工作量和绩效考评,老师们还能拿到平均2.5万元的绩效奖励。算下来,一年收入能达到8万元左右,和当地公务员的工资水平相当。


田阳还希望把生活补助标准继续提高到每人每月1100元,目前方案还待县政府通过。住宿条件方面,在巴小,这些外来教师和其他在编教师一样,有自己的单人宿舍,约30平米,设独立卫生间,随时供应热水。


6月16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内,年轻教师一般都住在校内宿舍,一人一个房间。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生活方面,田阳县教育局也考虑到了老师们的情感需求。对于那些爱人在外地,且同在教师系统的老师,田阳县尽量简化程序,帮助调动。未婚单身的老师,则有机会通过各种运动会、业务比赛结识新交。


今年刚放暑假,田阳县教育局就给全县所有老师搞了一场运动会,以集体项目为主,还特别花心思设计了“丢绣球”环节。韦海溢说,过去几年里,通过这些集体活动,他们已经撮合成好几对了。


不仅如此,韦海溢介绍,对于不少地方教育部门最头疼的职称受岗位设置比例限制问题,田阳县力排众议,在乡镇工作的老师们,只要达到一定教龄,考核合格的,可不受岗位结构比例的限制,评上职称。


田阳县教育局人事股股长黄新护告诉新京报记者,由于担心新老师们一毕业就分配到村小,难以适应,服务期的第一年,他们会把老师们安排在中心小学。通过培训和校际交流,乡村老师也能经常进城。黄新护说,学校鼓励能力强的新老师进入领导班子,“有些还在服务期,但是已经是副主任、主任了”。


一系列措施下,人心稍显稳定。马蛟已经在田阳县城买了房,还把一个甘肃老乡也拉来巴小实习,准备应聘新一批的特岗教师。据悉,今年田阳招募200名特岗教师,报名人数达到了上千人,语文、数学这样的热门科目,录取比甚至接近30:1。韦海溢说,近来有不少改行出去的老师又申请调回。


在蒋程春看来,能让乡村老师真正留下的,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能有归属感,二是孩子们在自己的努力之下得到了改变。


他说,在可见的未来,打算就这样教下去。而为了不缺席自己孩子的成长,他计划日后把妻女迁来同住。


6月17日,广西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内,学生们在捐助的阅览室内玩耍。新京报记者 彭子洋 摄


【亲历者说】


越到大地方,知识越重要


韦海溢 田阳县教育局局长


1994年,我从广西师范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我们县的洞靖初中。一直到2004年被调回城之前,我都是一名乡村老师。


乡下缺老师,年轻老师都成了“万金油”。我是生物系毕业的,但上过化学、物理,哪门课缺老师就要随时“打替补”。


那个年代教师的生活很苦,收入很低。这十几年,我从一个普通老师,一路当到校长。县里打破用人常规,提拔我当了教育局的副局长、局长。


在局长任上的这七年里,我明显感觉到国家对教育的重视,也感谢县领导对教育那么关心支持,让我干得也有一点成就感。


把学校建设好,是筑巢引凤。我们老师现在上课都不用粉笔了,黑板装的是一体化设备,老师要什么内容,学生要什么内容,一点击就出来了。


相对其他部门,我们老师的经济待遇也提高了不少。我们县一年的财政收入11个亿左右,几乎每年有一半都投入在了教育上。成效也很明显,如今要求调回来当老师的人也多了。提高老师们的待遇,最终的结果是,老师们喜欢做他们的工作,能得到成就感。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们广西有不少人去了广东。今天再回过头看,打工的仍然在打工,读了大学毕业的,都基本在那里站稳了脚跟。所以,知识真的是越到大地方,就越起作用。


【同题问答】


黄震 田阳县巴别中心小学校长


问:新中国成立70周年,你觉得最大的变化和进步是什么?


黄震:拿我们学校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校园建设,学校从泥瓦房变成高楼,少年宫、图书室、美术室齐全。再就是老师的待遇,八十年代,老师的工资是几十块钱,现在老师们每个月有2000到5000不等的工资。还有对学生们的补贴,我们学校的寄宿生们每个学期有500块的生活补助,还能吃到免费的午餐,再加上社会上爱心人士的帮助,我们巴别乡没有一个小学生辍学。


新京报记者 张惠兰 

编辑 王婧祎 校对 杨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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