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05日 星期一  北京新闻·调查       作者:耿小勇


稿件回顾:

通州徐庄村存在多家豆腐黑作坊,3名受雇的智障人士称“不干活就挨打”,警方介入调查

  赴湖北云梦调查智障劳工舒新红死因的同时,本报记者对舒新红生前受雇的豆腐坊进行探访,发现附近4家豆腐坊仍在生产,老板多是来自湖北云梦。工商等部门检查均为无照经营,查抄时发现3名智障人士受雇于黑作坊,3名智障人士也都来自湖北云梦,他们都称遭到殴打虐待。

  一位曾在北京做了四五年豆腐的云梦县人士坦言,做豆腐的确很辛苦,“很难雇到人干活。”

  村边神秘的豆腐坊

  11月29日,通州区台湖镇徐庄村东南角,一片红砖房隐藏在茂密果林间,几缕青烟袅袅上升。

  这里就是智障雇工舒新红死亡的地方,村民眼中“徐庄最不显眼的地方”。

  村民们说,此处原是一片果园,五六年前果树被拔,地被承包,后来地上盖成房,“说是看护果园的房子,其实都租给了外地人。”

  “这两年住的都是做豆腐的。”村民们说,豆腐从来不卖给村里人,做豆腐的人也从不跟村里人接触,“做的豆腐和做豆腐的人都很神秘。”

  舒新红的死,村民们也有耳闻,“听说是智障人,但不知怎么死的”。村民们称,事后有警察封了一家豆腐坊,“那几天都不冒烟了,这几天又开始冒。”

  密林里的这片红砖房分作两排,每排20余间房屋,灰色的大铁门加装在两排房之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记者多次敲门,院内无人应答,只有七八条大狗狂吠不止。

  徐庄村一家饭店老板透露,每天早晨四五点钟,他出外采办原料时,常见一辆厢式货车驶入红砖房附近。

  11月30日凌晨5点,红砖房院内灯已亮起,一辆白色厢式货车驶来,径直开到大铁门前。铁门打开,院内十多人动手往货车上搬十余个白筐。

  半个小时后,厢式货车驶离。

  黑作坊产“黑豆腐”

  “做好了豆腐,会有车来收。”12月3日,记者以收购豆腐名义进入这个封闭的院落,一名工人对记者说。

  每天早晨四五点,大洋路市场的货车都来拉豆腐。

  记者发现,这个院内共有4家豆腐作坊,其中3家作坊都在生产。最南头的一家作坊停产,正是舒新红生前所在的豆腐坊。

  每家作坊都有一台磨浆机,两口大锅,数个大桶和大筐。每家的操作间都可以用污水坑来形容,水泥地面上千疮百孔,大个的窟窿可以容得下成人的脚,其间溢出的豆浆和污水横流,工人们都穿着雨鞋工作。

  一家豆腐坊的操作间内,两名浑身溅满豆浆和豆渣的工人正在熬制豆浆。

  灰烟遍布的大锅,灶底灰烬不时腾起,锅内豆浆上漂有明显灰烬。烧火工人拿手直接伸进锅内试温,并随手将灰烬拿手舀出甩在地上。

  “我们都是从云梦老家出来做豆腐的,没有白作坊,只有黑作坊。”这家作坊的老板说,这个院内做豆腐的,都是湖北云梦县人。

  院中最大的一家作坊,女老板姓鲍,她自称是该院最早做豆腐的,已有两年了。记者询问智障雇工舒新红一事,“我家不用智障人,智障人能干活吗?”鲍老板回答很干脆。

  聊天间隙,记者看到鲍老板作坊内两男一女,始终埋头干活,他们目光呆滞,动作不便,几乎不说话。

  其中一名看上去50来岁的工人,戴着一副红色塑料手套,一个劲儿在刷煮豆浆的大锅,上半身几乎都探进锅里,几次差点栽进锅里。记者多次想靠近他们,均被鲍老板拒绝。

  12月3日中午,记者将徐庄村豆腐作坊情况举报。台湖镇经济发展科、镇工商所、城管等部门随即联合执法,将院内正在生产的3家及院外1家豆腐作坊的磨浆机、豆腐等查抄。

  执法人员表示,经查该院内的豆腐作坊均无任何证照,都是黑作坊,今年6月查抄一次,8月一次,现在是第三次查抄,“每次查他们都说回家不干了,转眼又开干。”

  黑作坊雇用智障人

  正当执法人员查抄黑作坊时,鲍老板带着自家作坊两男一女三名工人想匆匆离去。其中一名看上去不到20岁的男工走路明显趔趄,表情呆滞,对满院的执法人员未看一眼。紧随其后的一名看上去50来岁的女工不时傻笑。

  记者迅速追上,鲍老板见状迅速离开。

  走路趔趄的年轻男工不住摇晃脑袋,嘴里嘟嘟囔囔。记者询问姓名年龄等,男工说叫“小明(音)”,嘟囔了近两分钟,也无法说清年龄。

  “小明”身上的深色棉服没有纽扣,衣服对襟都用线绳拴起,站在雪地里不住发抖。

  “他是傻子。”“小明”身边一名50多岁的男工摇晃着头插话。

  这名插话的男工,自称1971年生,只知道自己是湖北云梦县人。记者询问具体住哪,该男工脸上不住抽搐,想了一会儿,突然将戴着的红色塑胶手套脱下去挠头。

  随着手套脱下,院门口围观的村民瞬间惊呼起来。

  这名男工的手肿胀如发酵的面包,手掌苍白,关节变形,皮肤已被完全腐蚀,整个手掌像是被石膏裹了厚厚一层,明显是长期被水浸泡所致。

  “他们三个都是智障。”豆腐坊鲍老板的弟弟说,“女工是我亲姐姐,年纪大的男工是我姐夫,小男工是他们的孩子。在家讨饭都讨不来,我可怜他们,把他们带来做豆腐。”

  就此,记者向三名智障工人求证,女工缄口不言,年长男工称,自己姓茅(音),“小明”姓师(音)。而“小明”对于“和老板是否为亲戚”,更是嘟嘟囔囔说不清。

  智障劳工称常遭殴打

  “不干活,要打,想回家。”年长的智障男工说,每天早上4点半开始干活,要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左右才能睡觉。

  记者向“小明”询问其是否挨过打,“小明”闻言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去抱头。随即,他低下头指指头上,一条红色的伤疤赫然留在头顶。

  “小明”挽起袖子,双臂上都有明显旧伤。他又弯腰卷起裤脚,右腿上一条长约一寸的伤口尚未完全结痂,“天天打,这儿,前天老板打的,用大棍子。”

  “小明”指身上伤口时,旁边的女工突然一手掩面,无声哭了出来,看到其他豆腐坊的老板走来,又迅速拭干眼泪。

  对“小明”身上的伤,鲍老板的弟弟称,是替“小明”搓澡时弄伤的。

  年长的智障男工称,豆腐坊老板答应每月给1600元,当记者询问工资是否按时发时,他和“小明”同时摇头。

  对于智障工人的工资,鲍女士此前一直三缄其口。

  现场联合执法人员发现雇用智障劳工情况后,联系通州劳动监察部门,“劳动监察部门的人在忙其他事,周一会专门到徐庄村处理这事。”

  此时,鲍老板女儿再次要求将3名智障劳工带走,“带他们去吃饭。”

  随后,记者将该情况举报至通州警方。民警和劳动监察部门人员赶到现场,已经找不到3名智障劳工。

  截至昨晚,民警和劳动监察人员仍在寻找3名智障劳工和雇用者。通州次渠派出所表示,警方会坚持找到他们,若真存在殴打虐待智障工人行为,警方将立案调查。

  记者采访中,多个消息源称,在智障劳工舒新红死前,一名60岁左右的智障老人,也死于这个神秘院落中的黑作坊。舒新红的妻子和“小明”等智障劳工称,智障老人是黑作坊雇用的,也经常遭到殴打,死后“像舒新红一样运回老家,赔了几万块钱”。

  对此,鲍老板曾说,不清楚智障老人是哪家豆腐坊的,“听说是喝酒喝死的”。

  A12版—A13版采写/本报记者 张晗 张永生

  A12版—A13版摄影/本报记者 尹亚飞 张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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