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丨赵蕴娴


12月12日,英国即将迎来新一届大选。按《定期国会法》,本次大选应于2022年5月举行。但在保守党国会失势、脱欧协议多次被国会否决、前任党魁特雷莎·梅辞任首相一职的情况下,新任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关于提前大选的提议最终于10月29日在国会通过。

 

这是首相约翰逊第四次动议提前选举。2017年大选,英国保守党未能在国会中扩大优势,反而失去绝对多数席位,致使英国脱欧再陷泥淖。据BBC报道,约翰逊寄望在此次大选中恢复保守党在下议院的多数席位,此举虽会带来风险,但或能打破政治僵局,带领英国顺利脱欧。

 

在关于本次大选的一系列媒体报道和讨论中,“沃金顿男(Workington Man)”成为网络热词。一些智库将“沃金顿男”识别为左右本次大选的关键因素。智库Onward认为,沃金顿一类的城镇虽是工党的传统票仓,但作为2016年支持脱欧的主要地区,保守党可以设法将它们从工党那里争取过来,以恢复在国会的优势。

 

然而,在另一些报道中,“沃金顿男”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他们被视作英国两大党派的必争之地,却在二者之间犹豫难决,转而投向其他党派,甚至放弃投票权。随着脱欧的再三延迟,疲惫与厌倦笼罩在“沃金顿”的上空,一些曾经的脱欧派人士在不可避免的倦怠中逐渐走向政治冷感。

 

谁是“沃金顿男”?

 

沃金顿是位于英格兰西北部坎布里亚郡的一个小镇。在过去,造船、煤矿与钢铁是当地经济的主要支柱产业,但随着本地工业的衰落,经济重心不断向旅游业、农业以及小型食品制造业转移,而附近的一间萨拉菲尔德核电站以及一家瑞典纸厂则成为当地最大雇主。据《卫报》报道,这两家公司或会在未来几个月中进行裁员。

 

现年60岁的沃金顿居民Anthony McMillin似乎是智库定义下的标准“沃金顿男”:他来自一个工党支持者家庭,在过去的每一届选举中,他都将选票投给了工党,直到两年前转向英国独立党。16岁离开学校,在当地炼钢厂找了一份工作。三年后工厂倒闭,McMillin成为一名泳池接待员,后来又到乐队中演出。

 

45岁以上的白人男性、非大学学历、居住在英格兰北部的“橄榄球联盟”小镇、2016年投票脱欧、工党支持者……过去的一百年中,“沃金顿男”几无例外地倒向工党国会议员,但近两三年,越来越多的人像McMillin一样选择支持其他政党。在偏右翼的智库Onward看来,McMillin正是保守党大选应当设法争取的对象。Onward主管Will Tanner说道:“保守党的胜利之路就在沃金顿、沃灵顿和维根这样的工人阶级橄榄球联盟小镇中,尽管这些城镇过去根本不会考虑保守党,但这次,对保守党来说,它们同英格兰南部地区一样重要。”


沃金顿一角

 

在英国大选历史上,以地域名称命名某一类选民的做法并不罕见。在“沃金顿男”之前,还有1997年的“伍斯特女(Worcester Woman)”和“蒙迪欧男”,两者都是工党拉取选票的目标。此类政治性术语借用特征归类的方式,将选民从复杂晦暗的现实中剥离,组成一个清晰可见的群体,难以避免简单化、扁平化以及固化的趋势。

 

可以想见,这些术语会招致各界的批评。工党议员Sue Hyaman向《卫报》记者表示,“沃金顿男”这个绰号“极度老套地试图把人们塞进狭窄、陈旧的分类中去。”她认为,假设此地的人有着同样的教育背景、工作、投票方式,甚至是体育运动,是一种令人恼火的傲慢。“同样难以置信的是,在今天,女性竟被完全无视。”

 

另一名工党议员Lisa Nandy则将“沃金顿男”称作“伦敦对被其忽视的北方选民的最新刻板印象”。她在《卫报》上表示,北部城镇“和其他地方一样,具有多样性”,伦敦地区以外的选民对大选期间突如其来的关注也感到厌倦和疲惫。

 

“沃金顿男”:数字化时代的政治营销产物

 

然而,作为大选过程中产生的流行词汇,“沃金顿男”同“伍斯特女”一样,注定会很快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与上述评论相比,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简单化政治性术语的用途和目的,而非刻板印象本身。

 

《卫报》报道了英国政党利用Facebook用户进行的一项政治广告试验。据报道,旨在监控线上政治广告的竞选小组Who Targets Me?监测了政党在选举前以及竞选的第一周如何运用Facebook。检测结果显示,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的三大政党均在线上精细地测试,什么样的信息、图像、甚至颜色最能刺激选民。

 

根据调查报告,自由民主党在一周之内花费2985英镑向12800 名Facebook用户投放十五条广告。“自由民主党引领反脱欧行动已达三年。我们不会放弃,您也是。”文字旁是党派领导人或微笑、或坚定、或沉思的面庞。工党方面使用了自由民主党党魁斯文森和现任首相约翰逊的照片,并附加信息:“两位都不会保护我们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免于唐纳德·特朗普的攻击。”保守党则声称科尔宾这样的政客不尊重脱欧投票的结果,在其广告中可以看到,科尔宾将许多“留下”票塞入投票箱,“脱离”的选票撒落一地。


Facebook上印有自由民主党人Jo Swinson的十五个广告

 

Who Targets Me?称,“沃金顿男”是本次实验的主要对象。此类人群作为原型选民,各党派都在设法吸引。实际上,智库Onward描述的“沃金顿男”更接近中间派人士,尽管在现实中他们的情况会复杂很多,但大数据的应用使得各不相同的人在网络中被整平为一个个标签,再依照这些标签对个体进行量身投喂。“中年”、“非大学学历”、“橄榄球联盟城镇居民”与其说是伦敦精英阶层的傲慢与偏狭,不如说是政党为实现竞选广告精准投放的数字化手段。

 

Who Targets Me?的联合创办人Sam Jeffers认为,社交媒体将成为未来竞选活动的主要阵地,这加剧了政治的“不透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无法得知是谁在用什么手段控制我们观看的内容,也不清楚这样的做法会对社会造成何种影响。

 

“我们迫切地需要更多透明性。”Jeffers说道。

 

沃金顿小镇的乌云:脱欧延迟带来的政治冷感

 

大选在即,生活在英格兰北部的人们在一夜之间被置于智库和媒体的聚光灯下,2016年投票要求脱离欧盟的他们似乎是影响英国脱欧命运的关键。然而,面对纷然而至的各类政治图像和标语,一些“沃金顿男”早已感到厌倦。

 

“政治?你是说脱欧之类的吗?我已经厌倦了,可以说厌倦得要死。随他们怎么办吧,反正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我厌倦了他们的说辞,没有人给你一个直接的肯定或否定答案。我知道我应该投票,但我已经烦透了。我不想再被打扰了。”McMillin说道。

 

McMillin并不是“沃金顿男”中的异类。在沃金顿,还有许许多多的McMillin。71岁当地商人Tony Wareing称,他的许多朋友、合作人、邻居都可以算作“沃金顿男”,他们是生活在英格兰北部传统工党城镇的典型代表。“然而,脱欧使情况发生改变。这座工党小镇正处于变动的边缘。镇上的大多数人投了‘脱离’票,但久久未能实现真正脱欧,他们受够了。工党的支持者不会转向保守党——他们或许根本不会参加投票。”

 

当地的英国脱欧党候选人Philip Walling在接受《卫报》采访时提到:“我听说许多人都对政治阶级的划分感到倦怠,并且表示不会参与投票。但也有大量的人对我说:‘我向来支持工党,此刻我不会转向保守党,但我准备把选票投给你。’他们脱离了工党,发现自己无处可以去。”



沃金顿小镇上的新闻广告牌

 

尽管如智库Onward所言,保守党可以利用“脱欧”吸引正在脱离工党的“沃金顿男”,但实际情况却并不理想。脱欧时间不断推延削弱了“沃金顿男”对两大党派的信任,他们或转投其他政党,或产生政治冷感而弃权。

 

今年5月的欧洲议会选举中,英国阿勒代尔地区(包括沃金顿)投票率为34%。其中,英国脱欧党拔得头筹,获38.5%选票,工党和保守党分别获得13%和9.5%的选票。12月的英国大选左右着英国脱欧的命运,然而,从沃金顿小镇望去,保守党想要恢复在下议院的多数席位并非易事,而大选局势犹如不列颠岛屿的天空,晦暗难明。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19/nov/02/workington-man-cumbria-brexit-labour-bellwether-town-general-election

https://metro.co.uk/2019/10/30/workington-man-important-general-election-11013209/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9/oct/31/workington-man-swing-voter-north-rugby-league-towns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19/nov/09/facebook-voters-used-as-lab-rats-targeted-political-advertising

 

作者丨赵蕴娴

编辑丨吕婉婷

校对丨薛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