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毫不夸张地说,朴树的这句歌词足以成为对刚刚过去的这个五一假期最好的调侃。调休之后获得的更多时间,加之被疫情压抑了大半年,丝毫无法按捺的躁动的心,共同造就了这个堪称近些年来旅游热度最高的五一黄金周。大家享受着和亲朋好友重新远途出行的快乐,又一面望着堵得看不到头的汽车长龙,一面低头看着手机里频繁弹出“西湖断桥变人桥”、“长城客流量红色预警”的推送,发现自己可能就是新闻中的主角。


5月1日,一段“小学生在长城上写作文”的短视频引发网友热议。有的夸奖小学生用功读书,另一些人则抛出疑问:如果旅游途中还在学习和工作,旅行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都说现代社会的人们价值观日趋多元,但在对旅游一事的趋之若鹜上,我们却出奇一致。旅游意味着闲暇,集中的旅游,则隐含着闲暇时间的标准化这一前提。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恼人的拥堵与密集的人流,注定与现代旅游相伴相生。人们也想了不少办法来克服这一旅客们共同的心病,比如有很多人认为,如果人们能够端坐家中就能欣赏到景点,谁还愿意去人挤人呢?于是VR(虚拟现实)、AR(增强现实)技术参与下的旅游,开始成为一种值得畅想的未来。


如果不必亲临现场就能游遍大好河山,人们真的就不会选择亲自出门远行了吗?这当然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它关乎在一个技术飞速发展的年代,旅游之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本质意义。本期读刊,书评君借五一假期的余韵,和你一同分享有关这些话题的有趣观点。


撰文丨刘亚光


虚拟旅游:疫情阻隔下的“身临其境”


旅行中的拥堵固然令人烦恼,但在当下,这只能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毕竟,拥堵的前提是出行的自由,而许多国家目前仍然挣扎在严重的疫情中,在生存的危机面前,旅游无疑是一种奢望。相比于拥堵,疫情可能才是VR旅游在今年获得关注的重要推力。

据世界旅游组织(UNWTO)在2020年的预计,受到疫情影响,国际旅游业的营收将比去年下降60%至80%。同时,这场大流行将至少导致全球旅游业损失5000万个工作岗位。一些国外媒体刊登的文章中甚至都打出“新冠令旅游终结”的标题。如果说VR技术介入旅游在过去被认为是锦上添花之举,那么如今却颇有几分雪中送炭的意味。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对旅游就业问题的改善。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借助设备独自在家进行的虚拟旅游或许并不会冲击反而会增加职业导游的就业机会,因为为了追求更具沉浸感的旅游体验,即使是虚拟影像,常常也需要配备足够专业的解说音频。欧洲无障碍旅游网络(ENAT)于去年针对全球64位导游的一份调查显示,90%的受访者对参与VR旅游视频录制感兴趣并愿意接受专业培训,并表示这将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工作机遇。不过,虽然这些受访者大多是来自欧洲的注册专业导游,且有学习意愿,但超过93%的人并不具备VR技术的相关基础。


技术瓶颈确实是目前虚拟旅游面临的难题。在旅游业中投入所谓“虚拟现实”服务其实并不是一个全新的事物,例如万豪酒店就已经推出比较成熟的虚拟看店服务,让游客能够在预订房间之前纵览酒店全貌——这和疫情期间兴起的VR看房可能区别也不是太大。但在旅游中引入“360度环形全景视角”,显然距离真正意义上的“虚拟现实”旅游体验还太遥远。要实现足不出户但可身临其境的体验,沉浸式耳机、眼镜等可穿戴设备必不可少。但是这些技术目前大多仍在完善中,埃森哲公司的咨询专家Flecha曾表示,目前制约该类设备发展的很重要的因素,除了高昂的成本,更关键的一点是“业界对这项技术的信心”。


360全景视频因为不需借助专用设备,已经成为了疫情期间很多人“在家旅游”的主要方式之一。此图为“谷歌艺术与文化”网站上提供的360全景视频服务。


不过,依然有公司在不懈地进行完善虚拟旅游技术的尝试,比如将其应用于旅游出行。总部位于东京的First Airlines公司于2017年推出了名为“虚拟现实飞行体验”的项目。游客能在旅途中使用特制的装备游览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城市,提前做好旅游规划的同时也缓解了疲劳——这个想法的出发点确实不错,不过还好飞机是不会堵车的。设想一下该技术如果应用在汽车上,靠着VR“神游”完了目的地发现自己还堵在高速公路上,此时的心情想必会更加五味杂陈。


当然,除了出行和住宿这些周边产业,人们最关心的还是那些与景点相关的虚拟旅游服务。疫情带来的出行封锁使得许多公司都在去年加速了相关技术的研发,例如去年9月在美国推出的Amazon Explore就测试了新的服务,在辅助设备的帮助下游客可以在一对一虚拟导游的指引下享受日本京都游、在墨西哥本地学习美食烹饪课程等体验。近些年一直致力于虚拟现实设备开发的科技公司Oculus也于去年10月推出Quest2头戴设备,用户可以通过使用National Geographic VR服务,在南极洲攀登冰山,躲避暴风雪和寻找企鹅。


Oculus科技公司展示的Quest2头戴设备实现虚拟旅游的示意图。


正如Flecha所说,对于疫情下的旅游业来说,虚拟现实技术或许不一定能直接提高旅游业的整体收益,但重要的是,它重新唤起了人们对旅游的信心。“在一个外部风险不断的时刻,旅游业面临最严峻的挑战是人们旅游的信心不足。虚拟现实让他们感觉到有充分的掌控感和安全感,并重拾旅游的节奏”。2020年发表于Information Technology&Tourism期刊上的一篇研究也显示,提供沉浸式虚拟体验的设备显著地提高了游客对旅行目的地的旅游积极性。而越是能提供逼真“在场”体验的设备,这种效应也越是强烈。


除了功利上的考量,虚拟现实技术也为旅游的未来开创了更多的可能性。Medium杂志2017年的一篇文章讲述了一个历史博物馆的故事,这间博物馆本身是一幢历史遗迹,为了保护房屋本身无法安装电梯,使得多年来身患残疾的旅客无法参观博物馆的全貌,而随着VR技术的引进这一障碍得以逾越。除此之外,例如秘鲁马丘比丘(Machu Picchu)这类饱受如织游人困扰的景点也可能因为VR的帮助而获得喘息。在旅游伦理的层面,虚拟现实技术也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旅游主体参与的平等和对旅游环境的保护。


在《卫报》今年2月刊登的一篇自述文章中,Quest2的一名来自伦敦的用户Ross写道:“一整个冬天我都因为疫情被迫沮丧地呆在家里。我喜欢旅行,是一名资深的浮潜爱好者。令我惊讶的是虚拟现实的设备让我获得了极为逼真的潜水体验。不过当你结束‘旅行’时,你需要休息很久才能再开始下一次旅行,因为你的感官会受到极其强烈的刺激”。对于当下的虚拟旅游技术来说,这是一个十分值得考量的问题。一项发表于2020年的研究就发现,受限于既有技术,可穿戴式VR眼镜使用达到一定的时长会引发严重的恶心、眩晕和呕吐现象。虚拟现实旅游可能彻底替代实地旅游吗?就目前来看,或许还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谷歌街景地图提供游览佩特拉古城的服务。


改造游客的凝视?


人们希望在旅游景点中获得什么呢?在五一小长假被堵得怀疑人生后,不少人也许脑中都会冒出这个灵魂之问。面对汹涌的人潮,再靓丽的景色似乎都会失去光泽,那么为什么人们依旧前赴后继地前往那些所谓的名胜古迹?英国社会学家约翰·厄里(John Urry)给出的答案是:他们在寻找自己脑中景点形象的印证。

在著名的《游客的凝视》一书中,厄里认为现代旅游的繁盛与大众传播关联密切。各类传媒呈现的影像为景点赋予“名胜古迹”的光环,我们经受不住广告、宣传片的轮番轰炸,跟随络绎不绝的人流前往这些地方朝圣。从这个角度来看,人们或许不那么愿意抛弃亲身去旅行,因为一趟旅程重要的可能并不是目的地好不好玩,而是有没有看到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真迹”。如果说本雅明把人们面对真迹时获得的感受称为“光晕”,那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光晕”指的或许是在朋友圈发出与“真迹”合影的那一刻心中洋溢的喜悦。


《游客的凝视》,[英] 约翰·厄里、[丹麦]乔纳斯·拉森 著,黄宛瑜译 ,格致出版社2020年9月 


除此之外,游客的目光也拥有更为复杂的意义。在厄里看来,所谓“游客的凝视”(tourist gaze)与普通的观看意义不同,其重点在于观看方式被怎样的政治、资本力量塑造。厄里在书中举了游人前往印度尼西亚巴厘岛观看当地土著人斗鸡的故事,经由当地旅游开发公司的策划,当地的文化总是以他们设计好的“相当肤浅的形式呈现在游人面前。而这种过度简化与批量生产,也使得当地的文化变得千篇一律和庸俗化”。这让我们联想到近年来在中国许多地方崛起的“原生态民俗街”,常常让人感觉不到地方文化的特殊性。


这也是许多学者对虚拟旅游的未来感到担忧的原因。圣塔克拉拉大学的哲学教授埃里克·拉米雷斯(Erick Ramirez)在一篇写于2020年的文章中提出,虚拟现实技术无法完全替代亲身旅游,其原因既是技术性的,也是文化和政治性的。从技术上的角度来说,既有的VR设备更多还是偏重于视觉呈现,而无法在其他感官上创造出同级别的沉浸感。而从政治的角度,虽然虚拟现实看似赋予了我们一个在1:1仿真虚拟环境中自由行走的机会,但“我们总体上仍然是在用别人眼睛观察世界”。设计者用既有的框架去选取呈现在画面中的素材,游客的行动依然是“戴着镣铐跳舞”。拉米雷斯举出了和厄里相似的比喻:“虚拟现实可能轻松扭曲当地人的生活,也可能生产人们对从未到过地方的刻板印象和猎奇心理。设想唐纳德·特朗普会如何设计墨西哥本地的旅游场景?而对于印度旅游的设计上,埃隆·马斯克可能会与居住在印度的印度工人阶级的设计大相径庭。从这个意义上,旅游也会因此从开阔视野的自由的事业,蜕变为充满先入为主的偏见的旅程。


除了政治、文化上的隐忧,对游客来说虚拟旅游更为直接的问题可能是对旅游乐趣的“裁剪”。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曾有过一段有趣的经历。在一次游览亚德里亚海的旅行中,海德格尔不断切换自己在船上的观察位置,只为能一睹“真正的希腊”,但是他失望地发现眼前的希腊似乎并不具备“他熟悉的那些元素”,感叹游客只要看到自己不熟悉的景物,就会萌生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这则趣闻印证了厄里的说法,同时可能也从侧面反映出许多旅游企业的心理——让游客在“心理的安全距离”中享受愉快的旅程。学者Alfio Leotta等2018年发表的一篇研究VR旅游的论文中就曾指出,许多中东地区主题的VR旅游纪录片格外注意维持游客的舒适感,利用语音导引严格地控制虚拟游客的行动路线,同时避免“危险”场景对他们产生过强的冲击。然而俗话说得好,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乎险远,完全在安全、熟悉范围内的旅行,似乎也失去了不少趣味。


调查机构Italy 4Real于去年进行的一项全球调查就发现,人们对亲自探索而非读解某个“有限制自由度”的导游剧本有着更高的热情。81%的受访者认为虚拟现实无法取代现实生活中的旅行,77%的人表示与当地人进行“出人意料”的互动是旅行十分宝贵的体验,而VR将使他们错过这一机会。

当然,风景的剪裁也可能迎合了许多游客的需要。例如VR的研究者Ralph Hollister在今年给《卫报》的撰文中提出,人们在旅行时确实渴望自己进行多元化的探索,但是有时候人们也希望能屏蔽掉一些情景的“真实”。比如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和其他人一起观赏卢浮宫里的画,如果使用VR技术,确实可能丢失一些旅行细节,但他们能在安静的氛围里独自享受这趟旅程。


英国遗产网站上提供了大量文化遗产的互动照片以供观众获取文化遗产和地标背后的历史背景,本图为英国巨石阵互动页面截图。


针对虚拟旅游可能带来的风险,拉米雷斯也提供了一些改进的方案。例如他所在的圣塔克拉拉大学的应用伦理学中心正在开发有关VR旅行的“伦理学工具包”,旨在促进VR旅游框架设计的多元性和道德性,其中心思路是某个景区VR服务的开发团队需与足够多样化的游客进行沟通获取他们视角下的游玩体验,同时需要特别小心地处理画面设计中可能存在的民族歧视、殖民主义等问题。


其他的努力也在进行中,厄里的“游客的凝视”理论曾遇到过许多批评,其中重要的一种观点认为他太过于重视旅游过程中的视觉体验的作用,而忽略了其他感官。那么如今,在追求全感官浸入的虚拟现实旅游中,这种被设计的凝视有被技术改变吗?在前述由Alfio Leotta等撰写的论文中,研究者比较了几部典型的VR旅游纪录片,发现新的技术在很多时候不仅没有消除游客凝视中固有的权力关系,反倒对其有所加强。


不过,相较于其他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猎奇视角、殖民者/征服者视角和固定的行动路线,也有一些值得称赞的尝试。例如在一部名为Ryot: I Struggle Where you Vacation的作品就“有力地质疑了游客凝视”。这部VR纪录片的场景设置在波多黎各,通过技术手段强化了“观赏性景点和社会问题场景”之间的并置:观众一方面可以自由纵览当地的风光,同时也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近距离观察社会中存在的环境污染、街头抗议,还能和大街上公开宣讲的知识分子自由对话,虽然整体上依然无法脱离一定的叙事框架,但纪录片给予了观众足够的自我反思与行动的可能性。


VR纪录片《Ryot: I Struggle Where you Vacation》海报。


旅游是什么:眼前的庸碌与远方的召唤


如本文开头所述,围绕虚拟旅游的争论,其实关系到我们对旅游本质的理解。关于这个问题,拉米雷斯的另一句话非常值得深思:“哲学家诺齐克曾经开发过一种‘幸福机器’,只要置身其中,它就能给你制造永恒幸福的感觉。但是我想,即使人人都渴望幸福,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住进去”。


虚拟现实技术当然不只是应用于旅游中,在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人类无疑都正在走向一个“万物皆可虚拟”的年代,而对待这些技术,我们往往持有一种反还原论的态度,笃信人类感受的不可复制,执拗于这些感受只可能来自自我的行动与实践,而不来自于技术。前述调查显示的那些认为VR旅游不会取代现实旅游的理由中,其实只有一少部分与技术的成熟度相关。可以想见,即使技术足够完善,人们也不太会抛弃“肉身在场”的旅游方式。


我们抵抗被制造的幸福感觉,也抵抗被制造的景区幻象。或许,旅游的精髓也本就不在景点本身。从西方的视角来看,在18世纪以前,旅游都还是贵族们的活动,西欧和北欧的年轻贵族开展的Grand Tour被认为是一种培育理想人格的美育途径,非一般人可以享受。及至18世纪末,伴随工业革命的开展,交通的发达、劳动力迁移的频繁和工作-休闲时间的标准化,现代意义上的大众旅游才开始兴盛——它意味着一段区别于日常生活的“非日常时刻”,意味着从工作的劳碌中逃离。


而在这场逃离中,身体的行动、身体与身体的相遇,至关重要。如学者Jarvis记述,也是在18世纪,“散步”作为一种旅行方式,意味着利用身体信步而行的节奏,抵抗社会秩序的压抑。行走的过程本身,成为了旅游真正的意义所在。而厄里也写道,身躯的移动,创造人与人之间短暂的实体距离接近,这种“接近”的冲动,构成了旅游的基础动力。


可以说,旅游中真正的风景,始终在路上。


参考链接: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40558-020-00190-2

https://link.springer.com/chapter/10.1007/978-3-030-65785-7_44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travel/article/can-virtual-reality-replace-real-tourism-during-pandemic-and-beyond

https://www.smartcompany.com.au/technology/emerging-technology/virtual-reality-technology-remove-need-travel-entirely 

https://thedope.news/virtual-reality-travel-is-changing-the-tourism-industry-but-is-it-being-responsible/

https://theconversation.com/virtual-reality-adds-to-tourism-through-touch-smell-and-real-peoples-experiences-101528

https://heydipyourtoesin.com/virtual-reality-travel-experiences-the-new-normal/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1/feb/06/virtual-reality-tourism-ready-for-takeoff-as-travellers-remain-grounded

Alfio Leotta & Miriam Ross (2018) Touring the ‘World Picture’:virtual reality and the tourist gaze, Studies in Documentary Film, 12:2, 150-162

https://www.forbes.com/sites/solrogers/2020/03/18/virtual-reality-and-tourism-whats-already-happening-is-it-the-future/?sh=1a095cee28a6

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54658147


作者 | 刘亚光

编辑 | 李永博;王青

校对 |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