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永恒之城》,[澳]罗伯特·休斯著,朱天宁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年3月。


原文作者丨[澳]罗伯特·休斯

摘编丨安也


罗马城的确切位置在何方?


没有一座城市能赛过罗马,在其建立之初就浸透了残暴。这要倒回到这座城市神话传说中的去。简而言之,这个故事讲的是,罗穆路斯与雷穆斯是一对被丢弃的孤儿,然而他们的家世血统源远流长而令人敬畏。他们的血统可以回溯至特洛伊。在特洛伊城陷落后(传说中这一灾难事件的时间为公元前1184年),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安喀塞斯与女神阿佛洛狄忒,即维纳斯之子——带着儿子阿斯卡尼俄斯逃出了大火燃烧的城市。


经过在地中海的数年辗转,埃涅阿斯最终来到了意大利,长大后的阿斯卡尼俄斯在距最后的罗马城址不远的地方建立起了阿尔巴隆加城,传统上认为这是在公元前约1152年。在这里,阿斯卡尼俄斯的子孙开启了一支帝王世系,由他的后代沿袭。世系中的最后一位国王名叫阿穆利乌斯,从王位的合法持有者——他的兄长努米托手中篡夺了王权。努米托有一位后人,是个女儿,名为雷亚·西尔维娅。篡位者阿穆利乌斯利用他刚刚夺取的权力之便,命令她去当维斯塔贞女,以使她无法生育男丁,因为如果她生下男丁将来不仅会继承阿穆利乌斯的王位,而且将成为他的致命威胁。然而,对维斯塔贞女制度的那一套全无敬意的战神马尔斯玷污了贞女雷亚·西尔维娅。阿穆利乌斯发现她怀孕后便将将她幽禁起来;不久之后,她就被折磨而死,可不巧的是还是在死前产下了一对孪生子,即罗穆路斯与雷穆斯。


古罗马广场,罗马帝国的司法与政治中心,1世纪。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源自伟大的历史学家李维的记载。阿穆利乌斯命人将幼小的罗穆路斯与雷穆斯抛入台伯河中。可是河水正在泛滥,水位还未退去。因此被派去遗弃孩子的人不愿涉水以免弄湿自己,而只是将孩子扔在了河边较浅的洪水里,随后就回去了。台伯河的水位又下降了一些,双胞胎被搁浅在了淤泥中。一头母狼发现了浑身湿透、一息尚存的两个孩子,仁慈地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了他们,直到他们茁壮长大,被王室的放牧人浮士德勒带回,并养大成人。大多数游客在见到建城孪生子保护者博物馆中婴儿吸吮母狼乳头的铜像时,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二者原本就是一体。其实并非如此;狼的部分是古物,由一位伊特鲁里亚匠人铸造于公元前5世纪,但罗穆路斯与雷穆斯的部分则是在约1484年至1496年由佛罗伦萨艺术家安东尼奥·德尔·波拉约洛加上的。


无论如何,在神话传说中,孪生兄弟罗穆路斯与雷穆斯最终推翻了阿穆利乌斯的统治,恢复了他们的外祖父努米托在阿尔巴隆加的合法王位。之后,他们决定在台伯河岸边、自己机缘巧合被冲上岸的地方建立一个新的定居地。这就是罗马城。由谁来做罗马城的王?他们以空中飞过的猛禽为征兆,决定王位的归属。六只显示为雷穆斯,而十二只显示为罗穆路斯,由此可以说,是天上的神明以多数票将他选为这座新建之城无可争议的统治者。


罗马城的确切位置在何方?关于罗马最初的“原始”地点,向来众说纷纭。没有考古证据阐明这一点。这一位置一定是在台伯河一侧的岸边——究竟是哪一侧,就无人知晓了。不过该地区以拥有七座山丘而闻名——帕拉丁山、卡匹托尔山、西莲山、阿文丁山、埃斯奎林山、维米纳尔山和奎里纳尔山。没有人能猜出罗马城究竟在哪一座山上,尽管出于战略上的理由,选择的地点很可能是在山上而不是平原或坡地。无人留下记录,因此也无人推测出这些连绵起伏的小山包中的哪一块才是可能的选择。


“传统上”认为原始的定居点位于帕拉丁山不高不低、适于防御的高度上。“广为接受”的建城时间即公元前753年,毫无疑问只是个神话传说。要验证这些年代久远的日期绝无可能——自然没有人留下记录,而且由于后世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记载无不属于公元前2世纪(昆图斯·费边·皮克托尔、波利比乌斯、马库斯·波尔奇乌斯·加图的作品),在它们所描述的事件发生后五百年才开始记录,这些记载很难被视作是真实可信的。然而这些,就是我们关于罗马的建立所能掌握的一切资料。


根据推测,罗穆路斯“建立”了这座以他为名的城市。倘若当初事情向另一个方向发展——由雷穆斯建立了这座城市,我们现在谈论的就该是去“雷马”了,然而根据传说,正是罗穆路斯划出了这条地带,并以拴在犁上的两头牛——一头公牛和一头母牛——开出的犁沟作为罗马城的边界。这条犁沟被称作“边界线”,成了城市围墙的神圣轨迹。根据瓦罗的说法,在拉丁姆,这是一种“伊特鲁里亚人的建城仪式”。据礼仪的要求,犁沟也就是象征防御工事的一条小小沟渠,应位于犁头翻起的土垄外侧;这条垄被称为“阿加尔”,即土堤。


电影《爱在罗马》(2012)剧照。


罗马城的城墙就修建在这条象征性界线之后,墙与线之间严禁盖房或种地,以作为防御措施。边界线之内的地区逐渐被人们称作“罗马广场”,原因则不得而知。原因同样不得而知的是,雷穆斯显然是反对这条边界线的。或许他反对的是罗穆路斯僭越权力决定城市形状的做法。他以跳过犁沟的行为来表示自己的反对——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个幼稚的举动,但罗穆路斯可不这么看,他将其视作亵渎神明的表现,是不怀好意的蔑视,以此处死了自己的孪生兄弟。


历史没有告诉我们,杀死这个对自己的王权构成已知威胁的唯一兄弟时,罗穆路斯的心中作何感想,但也许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往后的岁月里时时围绕边界线巡逻以保卫罗马城中妇孺百姓安居乐业的神圣军团,被命名为“狼兄弟”。因此,这座初生的城市,植根于不明不白的手足相残之中,只有一位建立者,而不是两位,且在那时还没有自己的居民。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据说,罗穆路斯在日后被称为卡匹托尔山的地方建立了一处避难所,邀请原始拉丁姆地区的三教九流前来:出逃的奴隶、流亡者、杀人犯,以及各类罪犯。


在传说中,这里就是一座“道奇城”(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恐怕不是完全的真相,然而确实包含了象征性事实的核心。罗马与它的文化并不“纯粹”。它不是由单一种族的人们构建的。在那些年以及随后的几个世纪中,罗马人口中的大多数都是来自意大利以外的地区——其中甚至包括后来的一些皇帝,比如西班牙人哈德良,还有作家科鲁迈拉、塞内卡与马提雅尔,都出生于西班牙。在“罗马尼塔”的保护伞下,凯尔特人、阿拉伯人、犹太人与希腊人尤为众多。这是一个帝国体系不断扩张、频繁接纳被征服地区人民为罗马公民所导致的必然结果。直到公元前1世纪末,在奥古斯都的统治时期,我们才开始看到具有区别性的“罗马”艺术的迹象,而罗马艺术正是一种可辨的“罗马”文化理想。


罗马怎样才是罗马?


然而,罗马怎样才是罗马?在卡匹托尔山不远处发掘出来的一尊雕像,由一位以战俘身份来到罗马的希腊艺术家雕刻,以菲狄亚斯风格塑造了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并且是为一位认为希腊艺术才是最有品位的、富裕的罗马赞助人所创作,这可以算作“罗马”雕刻吗?还是说,这是流亡海外的希腊艺术?“混合即伟大”,这是一句西班牙谚语,但罗马的情况恰是如此。对于不断扩张、在全意大利施加自己影响力的罗马人来说,那种像在德国人中一度蔓延的追求种族纯洁性的愚蠢行为,在那里是绝无可能的。几个部落与群体早已在台伯河周围的沿岸平原与山丘定居。在铁器时代最为发达的是维拉诺瓦人,这一名称源于博洛尼亚附近的一座村庄,维拉诺瓦人的一处墓葬群于1853年在该村被发现。


在公元前约700年,贸易以及向伊特鲁里亚人地盘的扩张使维拉诺瓦人的文化发生了突变。任何新移民都必须与伊特鲁里亚人展开竞争或至少达成和解,才能在此拥有一席之地,因为伊特鲁里亚人已统治着第勒尼安海岸及意大利中部的绝大多数地区——一块被称作伊特鲁里亚的区域。他们究竟从何而来,至今仍是个谜。十分可能的是,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人群,尽管过去有些人相信,伊特鲁里亚人遥远的祖先是从小亚细亚的吕底亚迁往意大利的。在罗马近旁,最强盛的伊特鲁里亚城市是维伊,位于罗马以北仅九英里的地方——虽然伊特鲁里亚人的文化影响是如此辽远,以致使他们自认为将疆域扩展到了后世庞贝的所在地。


直到公元前约300年,罗马崛起的势力使其黯然失色,那时伊特鲁里亚人已为意大利中部奠定了文化表达的基础。尽管伊特鲁里亚人未建立起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但他们在意大利的第勒尼安海岸创建了许多城邦:维伊、卡里(又名切尔韦泰里)、塔尔奎尼亚、瓦尔奇等等,这些城邦都是由最高权威的首领——被称为鲁库蒙——所统治。一些定居点由松散的联邦维系在一起,它们举行相似的仪式典礼,共同御敌,签订贸易协定。因为它们在军事上的优势——伊特鲁里亚“坦克”是一种青铜装备的双轮战车,且伊特鲁里亚人作战的基本单位为紧密结合的重甲方阵、是罗马军团的始祖——它们可以对敌对部落的散兵游勇构成支配性的优势——直至罗马人的到来。其他较小的部落群也在罗马的附近占有领地,其中之一即为萨宾人。他们似乎是一群山民与牧人,其定居点可能在奎里纳尔山上。


古罗马广场,罗马帝国的司法与政治中心,1世纪。


从一开始就是一位扩张主义者的罗穆路斯,似乎已决定首先将这片领土收入囊中。为了将萨宾人和他们的女人引诱至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据说,罗穆路斯在八月的康苏斯节期间举行了几次赛马。萨宾人全数出席,而随着一声令下,罗马人掳走了他们能得手的全部年轻女人。这等于宣布了罗马人与被激怒的萨宾人之间战争的开始。(所有的罗马人都是拉丁人,但并不是所有的拉丁人都是罗马人。罗马权力,包括授予罗马公民资格的权力,均归于罗马,这是一项受人尊敬的荣誉。)萨宾人的王提图斯·塔提乌斯集合起一支军队,向着罗马进军。然而在后世艺术家如雅克路易·大卫根据传说所展现的另一幅场景中,被绑架的萨宾女人冲入两方怒火冲天的男人——她们的兄弟、父亲、丈夫之间,劝说他们握手言和,不要开战。


于是,和平与结盟在萨宾人与罗马人之间占了上风。据推测,罗穆路斯统治了联合部落33年,然后他便戏剧性地从人间消失了,被包裹进了一场雷暴雨浓重的黑暗中。根据传统的说法,先后有六位国王继承了罗穆路斯的权力,其中一些是拉丁人,另一些人(尤其是有传奇色彩的世纪统治者塔克文·普里斯库斯与塔克文·苏佩布,即“傲慢者塔克文”则被认为是伊特鲁里亚人。


在传说中,这一系列王位更替从努马·庞皮利乌斯开始,他的统治持续了43年,并在罗马建立了“不计其数的宗教仪式与神庙”。他的继任者是图利乌斯·霍斯提利乌斯,征服了阿尔巴人及维伊的伊特鲁里亚人;继任者安库斯·马西乌斯将贾尼科洛山与阿文丁山纳入罗马版图;继任者塔克文·普里斯库斯据说创建了罗马运动会;继任者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将奎里纳尔山、维米纳尔山与埃斯奎林山纳入版图,并彻底击败了萨宾人;继任者“傲慢者塔克文”杀死了塞尔维乌斯。“傲慢者塔克文”的儿子卢修斯·塔克文·苏佩布在拉丁人与伊特鲁里亚人之间取得了和平。这些王将卡匹托尔山建设成了罗马的大本营与宗教中心。女神密涅瓦与朱诺的神庙在此修建,而最神圣与重要的神庙则是众神之王朱庇特的。


据猜测,朱庇特神庙由塔克文修建于公元前509年。尽管几乎没人了解“傲慢者塔克文”这个历史人物,他却为大多数种类的语言贡献了一条沿用至今的表达。根据李维在那之后约五百年的记载,这位王用该方式为自己的儿子——后来强暴卢克丽霞的塞克斯图斯·塔克文上了一课。在攻占了一座敌方的城池后,塔克文与儿子在花园里散步,这时他开始砍掉园中长得最高的罂粟花的头。他解释说,这就是对付陷落之城中可能因战败而造反的领头公民的方法。现代的名词“高大罂粟综合征”正是出自这里,人们尤其爱用该词嘲讽想消除周围社会差别的澳大利亚人。


古罗马曾拥有的一切,都已掩埋在后世的罗马之下


在罗马,国王的权威延续了约两百年。王位继承权并非世袭。在这一时期,国王大体上是由选举产生——选民不是罗马的各阶层民众,而是这座城中腰缠万贯、权势煊赫的元老,这些元老(连同他们的家族)就是所谓的“贵族”。贵族们组成了一个统治阶级,由他们挑选出罗马的统治者,并对其给予建议。在最后一任国王塔克文·苏佩布被贵族驱逐并不再选出替代者后,罗马的政治体系得到了进化,大权再也不会被交付于一人之手。最高权威不再被授予一个人,而是选出两人执掌,即“执政官”。二者的权力完全平等,可以互相否决:因此,只有在两位执政官一致同意的情况下,罗马才能采取国家行动。这至少为罗马挽救了一些因独裁统治而造成的错误。


电影《罗马假日》(1953)剧照。


从此开始,“王权”成为罗马人政治上的公敌;譬如,执政官尤利乌斯·恺撒被担心他要称王的共和主义者密谋刺杀,就是突出的一例。与此同时,国王的宗教权力也被分走,归于大祭司长。每一个不是贵族的罗马公民都被归类为平民。并不是居住在罗马的每个人都享有公民身份;公民的范围不曾延伸至人数众多的奴隶或外侨处。在公元前494年之后,上层的官方权力得到了扩大,当时,平民公民为贵族对待他们的傲慢态度而愤怒,进行了罢工,并拒服兵役。对于罗马这样强敌环伺的扩张主义国家,如此行动可以说是一场灾难。避免罢工的措施是,每年选出两位被称作“护民官”的人民代表,其职责是照看和保护平民的利益。不久之后,被授予护民官权力的官职——护民官的数量从两人升至十人。为了阐明他们各自的行动范围,成文法开始出现,首先以其原始形式而被称为《十二铜表法》。


这座山上的城市,或者如今应该说是群山上的城市,发展之势不可阻挡。它不断生长发育,攻城略地。它充满着异乎寻常的活力与进攻性,可关于它的生活与物理痕迹,我们知之甚少,因为缺乏可信的历史记载,当时的建筑物也已残破不堪、惨遭毁坏。


福尔图那·维里莉斯神庙,公元前75年。


古罗马曾拥有的一切,都已掩埋在后世的罗马之下。用法国历史学家儒勒·米什莱的话说,“我们眼前的罗马,这从我们口中引得钦羡惊呼的罗马,根本无法与我们看不到的那个罗马相比。那个罗马深埋于二三十英尺的地下……歌德曾描述大海,‘你走得越远,大海就越深’。罗马亦是如此……我们所认识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或许是这样,或许并非如此。你越是向深处发掘,罗马的建筑就越是原始。曾经建成的伊特鲁里亚罗马神庙如今已找不到可以辨认的痕迹。要重建卡匹托尔山上最初的、伊特鲁里亚风格的朱庇特神庙,连同那深深的门廊、带宽阔木檐的人字形屋顶,以及丰富的檐口饰形式的陶瓦屋顶装饰,需要颇费一番猜测的工夫。圆柱的排列间隔十分宽广,比石砌构造所能达到的宽度更广:这种形式属于木造建筑,因其依靠的是木料的拉伸能力——石头抗压,所以是极好的柱体材质,但用作跨过距离的横梁,其承受拉力的性能则不足。这座建筑强调的重点在于正面外观——这与“围柱式”的希腊神庙不同,希腊神庙追求在四周都能看到围绕的圆柱。


伟大的第一位古意大利建筑分类者维特鲁威将这种风格称为“托斯卡纳式”,就此沿用至今。导致了这种“原始”伊特鲁里亚罗马建筑逐渐精致化的,是意大利大陆上希腊殖民地——库迈、那不勒斯、赞克勒、纳克索斯、卡塔尼亚、莱昂蒂尼的希腊式建筑的影响。希腊人的神庙一般在四面都修建圆柱,而且建立了柱头的风格或“规范”。可能是礼拜仪式的改变使人们放弃了单正面式的神庙。又或许是意大利大陆的希腊殖民地上拔地而起的希腊建筑那四周式的设计引来了模仿。希腊人手中的垂直条纹高度仿效木纹的沟槽式圆柱从未出现,不过伊特鲁里亚建造者在木屋顶上装饰陶瓦檐口饰的做法,的确沿用自希腊的范例。


今天所能见到的许多伊特鲁里亚陵墓与神圣场所都完全不需要柱子,因为它们都建在地平面以下。这些遗迹,特别是位于由塔尔奎尼亚——罗马以北五十英里处的一座眺望海滨的城市——向内陆的乡村地区的遗迹,至今依然存在,其中极少的一部分以美丽而略显粗犷的笔法描绘了狩猎、打鱼、宴饮、献祭、舞蹈、典礼,以及鸡奸(在塔尔奎尼亚背后的公牛之墓)的场景。然而这些遗迹很难被称为建筑——它们只是经过装饰的地洞,或是泥土与石块堆下面的凹穴。


伊特鲁里亚人的影响于罗马的早期城邦中无处不在


令人沮丧的是,关于伊特鲁里亚人的宗教与神灵,今天的人们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的许多铭文留存了下来,然而其中的绝大多数却没有什么历史价值——只有一些鸡爪子似的人名,既没有镌刻的日期,也没有具体事迹。因为这种字母与希腊字母的密切关系,我们可以推测出这些文字可能的读音,但却难以猜出它们的意思。也许,伊特鲁里亚人的三位主神提尼亚尤尼门弗拉正是对应了罗马的三位神——在卡匹托尔山上被顶礼膜拜的朱庇特朱诺密涅瓦,也许并不是这样——尽管“门弗拉”或许就是密涅瓦。


我们知道,一些伊特鲁里亚人能够在陶器上作出精美绝伦的雕刻,还有些人精通金属加工:许多青铜器杰作证明了这一点——阿雷佐的喀迈拉;令人难以忘怀的、贾科梅蒂作品般的人像,发掘自沃尔泰拉的一座古墓,因其极尽延伸的形态而被取绰号为“夜晚的影子”;一位伊特鲁里亚演说家的铜像,真人大小,细节精美,是佛罗伦萨考古博物馆中的珍宝之一;还有上文提及的、标志性的母狼像,灼灼耀目地矗立在卡匹托尔山上,哺育着幼小的罗穆路斯与雷穆斯。


伊特鲁里亚人最伟大的陶器雕刻或许是公元前6世纪晚期的“夫妻石棺”,现存于罗马的朱利亚别墅博物馆,这是一个大型的床形箱柜,一对年轻夫妻优雅地安卧其上,庞大与精巧的线性平衡是如此美妙,以致对于许多游客而言,这座石棺是一切伊特鲁里亚艺术中最动人与美丽的景象。他们因何而死?他们是否共赴黄泉?如今又有谁人知晓?该石棺被发现于切尔韦泰里,但伊特鲁里亚最受景仰的雕塑中心还属维伊——其显赫的名声使当地一位艺术家伏尔卡(曾被委以为罗马卡匹托尔山上的朱庇特神庙制作雕像的重任)的大名流传至今,这是最为珍稀的纪念。


夫妻石棺,公元前6世纪。


看起来,伊特鲁里亚人里并没有什么一流的本土陶工,但是他们却以对精细陶瓷的品味从希腊采购了许多杰作到伊特鲁里亚,最后运进了伊特鲁里亚大人物们的陵墓中;这些器物围绕着被出售给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带来的轰动与争议,终于在年回到意大利的真正监护人手中,其中最出名的,无疑是被称作“欧弗洛尼奥斯陶瓶”的希腊大酒碗,从罗马以北切尔韦泰里的伊特鲁里亚人墓场中发掘出来,随后又被窃走。大酒碗的原产陶土是一种黑色的黏土,被称为“布切罗”,希腊并没有这样的土,人们用它制造出千千万万实用的碗碟瓶罐,不加油漆,呈现出几许粗犷的单色之美。


伊特鲁里亚人的建筑与神圣器物也许已荡然无存,然而伊特鲁里亚人的影响却于罗马的早期城邦中无处不在。它影响了历法——将一年划分为12个月,规定出3、5、7、10月的第15日和其余各月份的第13日(Ides),以及四月的名称Aprilis,都源于伊特鲁里亚人。罗马人的取名也深受其影响——名加姓氏。原始的21个拉丁字母很可能源自伊特鲁里亚人改编的希腊字母。卡匹托尔山上的第一座神庙就是伊特鲁里亚式的。它用于供奉众神之王朱庇特(Jupiter Optimus Maximus),以及女神朱诺和密涅瓦。神庙的遗迹今已不存,但它看来应该是十分广大的——一般估计为200平方英尺——并且,为了满足必要的支柱间距,其屋顶是木制的:这就意味着,它不可避免地常常会被烧毁。从罗马国立朱利亚别墅博物馆中的维伊城伊特鲁里亚式阿波罗陶俑身上,我们大概可以想象出神庙屋顶上绘画的朱庇特崇拜图像。


在恺撒的治下承担巨大政治价值的体育与角斗竞赛——罗马运动会(ludi),也是起源于伊特鲁里亚。在伊特鲁里亚陶瓦人像的生动性中,早已体现出了几分罗马人像雕塑栩栩如生的品质。


一些罗马的科技成果始于伊特鲁里亚人的某项专门技能。虽然伊特鲁里亚人并没有发明出高架渠,但他们长于排水,因此他们成了罗马不朽的下水道系统的鼻祖。在他们的土地上,深达五英尺、宽度三英尺的灌渠纵横交错,这种灌渠被称作“排水沟”(cuniculi)。但在伊特鲁里亚被罗马击溃后,其排水系统没能维持下去,于是罗马以北的大片平原衰败成了瘴气肆虐的荒野与沼泽,一直不适宜人类居住,直到20世纪的墨索里尼政府在此喷洒了大量杀虫剂情况才得到改善。


很可能是伊特鲁里亚人发明了平圆拱,如果没有平圆拱,罗马建筑学就不可能发展——希腊人从未使用过这种结构形态,而它却是伊特鲁里亚-罗马下水道系统的基础,该下水道系统以马克西姆下水道(Cloaca Maxima)那排入台伯河中的庞大出口为终点。


维伊的阿波罗,公元前550-520年。


一些伊特鲁里亚式的政治组织也在大体上得到了早期罗马人的沿袭,(传说)始于罗穆路斯时代,一直持续到了共和国初期。罗马人保留了以贵族为依靠的王权制度。但王位不可世袭:因其作为战争统帅的职能是重中之重,国王必须由选举产生(虽然不是由平民选出)。作为国家的大祭司,他的职责是通过占卜和肠卜释读天意。他担负着课税和征兵的责任。他是军队的统领。以上各项组成了他的行政权力,或称“统治权”。这与他的顾问团——元老院的建议互相交织,元老院清一色由有声望的自由公民组成,乞丐、工匠与自由人(获得自由的奴隶)不得入内。罗马的习俗是,每位贵族都可以享受他的平民“附庸”们的服役,下等人(诸如获得自由的奴隶与外邦人)通过向他服役以在公共生活中获得一席之地,无论这地位是怎样渺小。


事实证明,在罗马后来的历史中,这种庇护附庸关系就如奴隶主与奴隶间的关系一样坚固持久。不久之后,罗马的王权制度就宣告消亡了。到公元前世纪至世纪早期,贵族政治取得了胜利,转而以两名执政官代替国王的职责与权力,并互相制衡。任何主要的国家决策都须经过两人的一致同意。每名执政官——也被称为长官——被选举任职一年,对民事、军事及宗教事务握有全套权威。如有必要,类似国王的权力可以由一位独裁官恢复,时间严格限制在六个月——但作为一种政治手段,这一政策并不经常被采用,也没有人准备将独裁权和王权视为平等或混为一谈。罗马人中最庞大的阶层是中间阶层,他们被罗马城及其领土的稳步扩张所吸引,来此定居、工作。


本文节选自《罗马:永恒之城》,较原文有删节修改,小标题为摘编者所加,非原文所有。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作者丨[澳]罗伯特·休斯

摘编丨安也

编辑丨王青

导语部分校对丨危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