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人口未来依旧会存在,但增长的趋势可能不像过去那么快,更重要的是,流动的模式,可能从过去乡村到城市的单面向流动,转变为城乡之间、乡村之间、城市之间多面向流动。”5月11日上午发布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过去十年,乡村居民持续减少,到2020年,占全部人口的比例降至36.11%。为此,记者采访了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院长叶敬忠教授,他表示,应谨慎对待人口结构变化的趋势,同时也要看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新变化。

 

叶敬忠: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发展干预与社会转型、发展政策、发展规划、农村留守人口、农村教育研究。受访者供图

 

发展要考虑未来新的变化

 

“我注意到人口区域分布的变化和年龄结构的变化,”叶敬忠说,“从区域变化看,发达地区仍在源源不断地吸引人口。党的十九大报告关于中国社会主要矛盾变化的新表述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个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更多表现在区域上,在今天看来,这一趋势变得更明显了。尤其是东北地区的人口数量下降问题,此前就引起过广泛的关注。这一现象需要两方面来看,一方面可以看到,发达地区对劳动力的吸引,仍旧在增大,说明发达地区的发展态势仍旧很好。但另一方面,也要看到,这种吸引力,有可能更进一步加剧不平衡、不充分的区域发展态势,所以要格外谨慎。”

 

年龄结构的变化,直接影响着劳动力数量的变化,叶敬忠表示,“人口比例的变化趋势,在未来可能还会延续,这带来两方面的问题,第一,劳动力的减少,当前,劳动密集型产业仍是国民经济发展中重要的部分,而面对劳动力减少的现状,必须在产业结构调整上,做出更大的努力和更多的应对。第二,老年人口的增加,要求养老体系、政策、制度有更充分的安排。过去,我们主要依靠居家养老,在家庭伦理、孝道等传统文化仍被绝大多数人认可的情况下,居家养老确实是比较轻松的。但问题是,年龄结构在变化,家庭数量也在减少,未来必须要考虑更多的养老形式,比如社会养老、市场化的养老体系等。尤其在农村,更是如此。过去那种过度依靠居家养老的模式,应该有所改变了。”

 

当然,并非所有的趋势都可以准确预测,叶敬忠表示,“发展是为了人,所以要根据人口数据的变化,做出政策上的积极应对,但也要看到,数据反映的是过去的趋势,未来不一定也是同样的趋势,所以要谨慎对待变化趋势,不能只按照过去的趋势去制定政策,还要考虑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新变化。”

 

乡村居民将变得更加多样

 

过去十年,城镇化速度依旧在不断加快,乡村人口比例不断降低,到2020年,已降至36.11%,全国乡村人口总数降至50979万人。

 

未来会有怎样的变化?叶敬忠表示,“过去几十年中,我们确实取得了城镇化建设的历史性成就。但另一方面,也不宜盲目乐观,未来城镇化的速度,可能不会像此前那么快了。城市化率是有限度的,而且城市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容纳人口。这也是我们国家提出乡村振兴的原因之一。”

 

尽管城镇化率已经超过60%,多数人成为了城镇居民,但同时,仍旧有5亿多人居住在乡村,叶敬忠说,“乡村仍是中国社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5亿多的乡村居民,不仅是发展的目的,也承担着社会稳定、国家现代化、粮食保障等众多重要的社会功能。所以,一定要谨慎对待城乡居民数量比例的变化,越是在城镇化加快的时候,越要考虑到发展乡村的重要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在乡村内部,人口的结构也在发生着变化,叶敬忠说,“乡村居民不等于农民,随着社会发展,居住在乡村的人口,他们从事的职业、生活的方式也都在变得更加多样。首先是从事农业生产的,有直接从事种植、养殖的人群,也有从事农产品加工、流通等领域的群体,还有从事社会化服务等工作的群体。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科技的提升,今天的农业生产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模式了,而是变得更加体面和有尊严。其次是居住在乡村、却不从事农业工作的人,他们可能在附近城市里打工,也可能在乡村从事工业、服务业等领域的工作。比如我们考察过的一个河南的自然村,只有102户,全部从事乐器加工,这个小村子的年产值超过1亿元。”

 

乡村居民的分化,是乡村现代化的趋势也是结果,叶敬忠表示,“乡村振兴,是为了所有居住在乡村的人,这是中国实现现代化目标的基础之一,这其中既包括农业农村的现代化,也包括农民的现代化。所以,未来的农民群体,会出现怎样的分化和变化,这将是乡村振兴中的一个重要课题,也是中国现代化历程中的重要课题。”

 

未来城乡人口流动多面向、多层次

 

数据显示,2020年,我国流动人口数量达到3亿7582万人,相比2010年,增长69.73%,仍处在高速增长的过程中。

 

实际上,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流动人口一直在快速增加,流动为工业产业的发展提供了大量的劳动力,也为城镇化的推进提供了重要的助力。在未来,流动人口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叶敬忠认为,“流动本身,是现代性的特征,人口的流动为社会注入了活力,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同时,我们也要看到,过去十年乃至数十年中,人口的流动,更多是从乡村流动到城市、从欠发达区域流动到发达区域,这种流动,更多是受到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吸引,为了生计或者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更高的收入而进行的较为单面向的流动,也是更集中在劳动力层面的流动,它一方面驱动了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发展,进而推动了国民经济的发展,但另一方面也留下了乡村空心化、留守人口等多个问题。”

 

随着社会的发展,叶敬忠认为,未来的人口流动,将逐渐趋向于正常的、多面向的、多层次的流动,“未来可能会是双向甚至多向的流动,包括乡村到城市、城市到乡村、乡村到乡村、城市到城市之间,都有可能发生人口流动的现象。从这个角度看,以前乡村的人流向城市,未来未必不能出现城市人口流向乡村的情景。同时,流动的层级、目的等也都会有相应的变化,过去主要是劳动力流动,未来的人口流动中,可能不只是劳动力的流动,比如有人会到乡村就业,也有人回到乡村创业,这会进一步带动资源、财富、智力等多方面的流动。事实上,现在就已经有一些人离开城市,到乡村创业,或者一个乡村的人,到另外一个乡村去创业,这样的现象,在未来会更多。”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危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