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学武(德国波恩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终身讲座教授、全球研究中心主任)


9月26日,德国举行联邦议会大选。


据新华社报道,初步计票结果显示,当前执政的联盟党、社民党分别获得24.1%、25.7%的选票,绿党获得14.8%的选票,自由民主党(自民党)、德国选择党则分别获得11.5%、10.3%的选票,左翼党得票仅4.9%。


新一届政府将如何组阁仍是未知数。但德国波恩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终身讲座教授、全球研究中心主任辜学武认为,社民党总理候选人,即现任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朔尔茨是最有可能出任下一任总理的。


执政16年的默克尔给德国留下了什么政治遗产?新任总理又将如何带领德国继续发展,将对欧盟,以及中国关系做出何种策略,中国该如何应对?新京智库为此专访了辜学武。他是迄今为止唯一在德国社会科学领域获得最高级别教授(C4/W3)的华裔学者,被认为是德国政坛的“中国谋士”。


默克尔给德国带来“三个变化”


新京智库:从2005年默克尔成为德国总理到今年卸任,你认为默克尔在任16年给德国带来了哪些变化?


辜学武:在默克尔的领导下,德国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总结起来可概括为三个变化:首先是德国的政治生态,明显地由中右向中左方向转变。德国的政治生态、文化,政党结构,政治的思维方式向社会民主党方向发展,具体来说就是变得更关注社会公平、劳工权利。


其次,德国摆脱了“欧洲病夫”的帽子。2005年默克尔上任时,德国的经济情况非常不好,失业率高达13%-14%。不过,前一任总理施罗德为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做了很多准备,但施罗德恰恰是因为他试图推行改革丢掉了总理宝座。默克尔接着推行改革政策,还让德国成为了欧洲经济发展的火车头。这是一个最大的变化。


最后,德国通过这16年的发展,在外交上的影响力大大提高。以前,德国跟法国相比,影响力不相上下;现在能明显看出来,在默克尔领导下,德国的外交影响力,在欧洲内部、在全球的影响力都明显地上升了。


当地时间2018年6月9日,加拿大魁北克,G7峰会第二日,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马克龙、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等多国领导人同特朗普谈话。图/IC photo  


新京智库:国外有媒体报道,默克尔在欧洲的影响力在多个国家排名第一,在德国依然有很高人气。这是否也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辜学武:对,对她也有很多批评的声音。德国的外交,在欧洲有一个尴尬的现实,一方面这些欧洲国家希望德国领导其前进,另一方面又担心德国过度主导他们。在近代历史上,德国过于强大时就会出现问题,比如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所以,德国也很小心,但因为德国的地缘政治很重要,同时分量又大,它的每一个动作对周边国家都有巨大的辐射效应。


新京智库:你觉得默克尔给德国留下了一笔什么样的政治遗产?德国公众最认可默克尔哪方面的成绩?


辜学武:德国是一个相对比较保守、知足的国家。在默克尔16年的治理下,我的感觉是她给德国或者欧洲,甚至包括世界留下的一笔最大的政治遗产是,她留下一个相对稳定、富裕而充足的德国。这16年里,在她的治理下,德国平稳地度过了各种危机,全民就业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失业率从她上台时的13%下降到现在的6%左右,民众的财富没有缩水。德国在国际社会的地位也没有下降,反而有较大上升。


德国的富足就意味着欧洲的相对稳定。德国一乱,欧洲准乱。所以默克尔留下的政治遗产,就是给欧洲留下了一个稳定器。因为每次只要是欧洲中部(德国就是处于这样一个区域位置)的国家出现不稳定,比如经济出现了问题,或者出现了激进的思潮,欧洲都会很大程度上紧随其后也出现混乱局面。


这个稳定器在默克尔卸任之后还会继续发生一定的效用,因为还有政治惯性。这个稳定器虽然没有“定海神针”的效应,但在一定时间内,还可能继续稳定地推动欧洲向统一过渡。


朔尔茨或将成为德国新总理


新京智库:考虑到还有至少40%的选民是通过邮寄选票,这一部分选票尚未计入最终的结果。你认为9月26日的选票结果是否可能会被改写,为什么?


辜学武:虽然选票没有全部统计出来,还有一大批邮寄选举方式的选票正在统计之中,但是不会改变最终的选举结果。因为邮寄选票的寄出,都是在选举前的几个星期或者前几天寄出的。换句话说,在当时的民调基础上,更多的选票应该是投向了朔尔茨,而不是拉舍特。所以,目前公布的选举结果,估计不会得到大的改变;如果说有改变的话,那将是更多地倾向于朔尔茨。


当地时间2021年9月27日,德国柏林,德国社民党总理候选人朔尔茨与党内其他人士在德国大选结束后向媒体发表了讲话。图/IC photo


新京智库:从目前的初步统计结果看,有两种政党组合联合执政的可能性相对较高,而不管是哪种联合,绿党和自民党这两个“小党”都会是组阁的政党。你认为这是否需要引起中国的高度重视?为什么?


辜学武:关于两个小党进入内阁的问题,即自由民主党和绿党两个党派,他们对中国都主张采用一种比较强硬的政策。自由民主党主张在中国的西藏、新疆和台湾相关议题上发起挑战或更激烈的批评。绿党持同样的立场,但不同之处在于,自由民主党同时也是德国经济界的代理人,尤其是中小企业界别,他们也非常希望与中国保持良好的经济的联系和全球化方面的合作,所以在对华问题上的强硬不会走得太远。


绿党虽然口头上对中国保持激烈的批评,尤其是在人权问题上坚持一种意识形态的立场,但是绿党视全球碳中和成功与否为她执政的命根子,因此在全球气候合作上离不开与中国,这一点会让她在挑战中国时有所收敛并积极寻求合作。


新京智库:由于现在各政党的最终选票结果尚未出炉,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社民党总理候选人朔尔茨和基民盟总理候选人拉舍特最有可能成为下一届总理,当然最终结果可能还需要到年底。你认为谁最有可能当选总理?为什么?


辜学武:我本人估计朔尔茨最终能够成功整合自由民主党和绿党,组建新的德国政府。这个概率是非常大的。这主要是因为默克尔的联盟党(拉舍特是现任党主席)是输家,这次大选损失接近10%的选票。虽然从统计数字上来说,拉舍特也有可能整合两个小党组建新政府,但是一个失去了这么多选票的政治家,如果以“败将之身”担任德国未来的新总理,这在民主体制下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缺乏正当性。这会对自由民主党和绿党产生严重的心理压力,迫使他们舍弃拉舍特而投奔朔尔茨。


另外, 拉舍特丢失如此多的选票,使联盟党的政党地位坠入历史最低点,党内已失去掌控能力。与这样一位风雨飘摇的党魁联手结盟组成新政府风险重重,政府随时会出现危机。小党执政,最为看重的是政府的稳定,单就这种隐忧也会驱动自由民主党和绿党选择朔尔茨,尽管他也在自己的党内有难念的经。 但朔尔茨这次带领长期灰头土脸的社民党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党内声望如日中天,即使他的党内反对派也为之震撼,不可能为未来该党的稳定执政制造麻烦。


欧洲不会因默克尔离任而混乱


新京智库:你认为朔尔茨将如何处理欧盟介入亚洲事务,尤其是涉及与中国、美国关系的处理?


辜学武:欧盟在处理亚太地区事务上还没有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统一的政策,虽然有一个共同的印太地区文件,但是在如何与亚洲国家打交道的问题上还是各行其是,基本上还是以成员国自己独立自主外交的政策为主。所以即使未来朔尔茨入主德国总理府,他也不可能迅速地形成一个欧盟对亚太地区统一打交道的方式。


德国在欧盟的政治决策和经济走向过程中的分量,不会因为德国总理府的人员变更而得到任何的改变。即使默克尔离任,德国在欧盟中的地位和分量是不会因此而消失的。至于说各个政府首脑执政的风格,会产生一些变化,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德国和法国在未来欧洲的发展方向中会继续发挥引领作用。这也是为什么朔尔茨在大选之前访问法国,与总统马克龙会面的主要原因之一。


新京智库:俄罗斯依然是欧盟在地缘政治上需要着重处理应对的国家。德国新任总理会对俄罗斯与欧盟关系制定何种策略,将带来什么影响?


辜学武:社民党对俄罗斯的态度相对来说比较温和。因为朔尔茨是前总理施罗德的学生,而施罗德政府是德国到目前为止亲俄派人数最多的政府。


当地时间2021年9月26日,德国柏林,联盟党总理候选人拉舍特。图/IC photo


拉舍特在他年轻时就主张与俄罗斯缓和紧张关系。绿党则对俄罗斯不怎么上心。但是,欧盟与俄罗斯的关系如果想改善,主要问题在于克里米亚的归属问题。这是一直阻碍欧俄关系发展的障碍。


在欧俄关系处理中,德国一直在斡旋,比如与俄罗斯、法国、乌克兰达成《明斯克协定》,就是想缓和双边关系。但欧盟与俄罗斯打交道必须要解决好克里米亚的归属问题。它不是德国政府换一个政治家就能改变的问题,而是一个非常大的结构问题。所以,这个问题现在还是无解的。


新京智库:朔尔茨能否维持默克尔时代德国在欧盟中的地位,并引领其处理国际事务,为什么?换句话说,默克尔之后的欧盟是否会陷入更加混乱、分裂的境地?


辜学武:德国是欧洲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国家,所以会继续发挥稳定器的作用。我不认为欧洲将会陷入一种混乱、分裂的状况之中。而且,在欧洲的整合进程中,每经历一次危机,欧洲国家间的关系走得更近了。所以,外界不太理解:欧洲从放弃民族国家,走向跨民族国家的整个过程当中,产生了一些摩擦和矛盾,这并不意味着欧盟在走向分裂。本来就没有“欧洲归属感”的英国“脱欧”之后, 欧洲显得更为团结。在亚太国家还在紧紧地追求所谓民族崛起的梦想时,欧洲已经放弃了民族国家传统的观念,正在向一个跨主权、超主权的政治实体靠拢。所以,从民族国家的角度理解,欧洲共同体是一种混乱,但是从当代国际关系新的形态发展来看,这是一个良好的发展趋势,虽然充满变数、矛盾和恐惧。


以更开放争取欧洲伙伴关系


新京智库:拜登上台之后跨大西洋联盟依旧处于混乱与不确定性之中。那德国总理的更替,你觉得对中美关系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辜学武:社民党总理候选人朔尔茨、联盟党总理候选人拉舍特和绿党总理候选人贝尔伯克,不管哪一位当选新总理,都是主张坚定地与美国保持良好的关系,不愿意走法国总统马克龙的道路,也就是不愿意走欧洲独立的道路,所以他们对中美关系不会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恰恰相反,他们会始终坚持德国的外交目标,即坚定地与美国建立和巩固跨大西洋同盟伙伴关系,坚定地走欧洲统一的道路。


任何不认同这两个外交目标的政党,他们都不会接受,比如说右翼政党选择党,是坚定地反对欧洲统一的,所以大家都觉得宁可不执政也不跟选择党联合执政。左翼政党坚决反对北约,要终止与美国的战略关系;左翼政党如果不明确表态继续支持与美国保持友好关系,三位总理候选人也不会与其联合执政。


所以,三位总理候选人中的任意一位上任,中美关系的天平都不会因为德国政府的变更有什么重大变化。但是在对华合作方面,拉舍特的执政基础所在州北威州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经济联系,首府杜塞尔多夫是中国企业的集中地,华为西欧总部就在这个美丽的莱茵城市。所以他会继续保持与中国的友好关系。朔尔茨所在社民党,大多数领导人都一贯主张与中国保持温和的政治路线,德国历史上两位对华最友好的总理施密特和施罗德就来自该党。


当地时间2021年9月27日,德国柏林,绿党总理候选人贝尔伯克就选举结果举行新闻发布会。图/IC photo


但是,如果是绿党总理候选人担任新总理,对华的关系可能会出现很多摩擦。当然,这个可能性很小,几乎为零。


新京智库:9月中旬,美英澳达成了向澳大利亚提供核潜艇的协议,导致法澳签署的合同告吹。这让美国与法国的关系陷入僵局。你觉得这对中国来说是改善中欧关系的机会吗?


辜学武:这就看中国希望有一个什么结果吧,如果说中国希望欧洲和美国渐行渐远,对中国是一个利好。需要注意的是,欧洲对美国的反感并不一定自动转化成对中国的好感。特朗普执政时期,欧洲对美国是非常不信任,但这并没有让欧洲对中国的信任度获得上升。欧美、中欧间的关系不存在一种自动的转换关系。


当然,从总体上来说,美欧之间的关系会出现一些结构性的变化,会有脱节现象。一个分裂的欧美对中国处理外交平衡有好处,但到底有多大的好处还看不出来,这需要北京精心地去经营和运筹。


新京智库:因为德国在中国与欧盟关系上扮演了重要的作用,你认为中国需要怎样应对后默克尔时代的德国和欧盟?


辜学武:其实,整体结构上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中国与欧洲的关系还是要看中国怎么定位。欧洲是发达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中国想分化美欧的话,就需要做出更大的开放力度,主动向欧洲开放,哪怕是单向的开放。即便欧盟对中国展现出不友好,中国也要对欧盟保持开放的姿态。现在欧洲处于摇摆之中,只有中国更大程度的开放才能赢得欧盟的信任。


冷战时期,美苏争霸重点在欧洲,现在中美两个国家争夺的重点也在欧洲,只不过是美国因为亚太地区的挑战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美国现在把外交重心转到太平洋国家,实际上是扩大了中国在欧洲的机会。要想争取到欧洲,并让他们彻底离开美国,制衡北约体系,就得主动向欧洲开放和示好。所谓开放,就是在市场上更多的准入,欧洲企业要的政策只要能给的就给,能撤销的制裁就撤销,在欧洲比较上心的气候变化问题上能合作的就合作,展现中国与欧洲命运共同体的势态。这样做有很大的好处:分化欧洲内部的各种政治势力,让仇视中国的势力成为无源之本;让友华的政治势力更能如鱼得水。


新京智库:中国需要如何更好地认识当代欧洲的实质以便更好地与其打交道?


辜学武:欧盟是一个新型的政治实体,在国际关系体系中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一个由“主权国家”向“超主权共同体”过渡的政治行为体。她的成员国正在小心谨慎,但心甘情愿地“脱掉”传统的“民族国家”外套向一个特殊的联合体过渡,并把“主权”逐渐转让给一个更高的实体。


为了使这个未来的政治行为体更适合自己的观念和利益,所有的政治势力都加入了这场空前的博弈。正是因为这一点,欧盟政治意志的形成过程非常繁琐,博弈方式错综复杂,博弈结果极为不确定。参与博弈的角色之间的关系并非上下级之间的关系,而是由数不清的法律和条约规范而成的相互平等和相互制约关系。


理解这一点,便比较容易理解为什么欧盟的政治行为和举动有时那么难以琢磨或难以预测,为什么欧盟的权威性那么脆弱,为什么中欧关系那么多边和不稳定。因此,同时注重同各方诸侯打交道并明了他们的诉求和长短,有利于中国增强自己运筹帷幄始终保持定力的能力。


新京报记者 | 肖隆平 

实习生 | 刘梓萱 

编辑 | 张笑缘

校对 | 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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